96. 淡极生艳【十】

作品:《薄情骨》

    雨越下越大了,二月早春寒顺着布料缝隙渗透到骨头。花照水蹲在屋脊下,盯着风雨中进进出出搬运的大陶罐,随意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雨珠。

    她看着忙碌的宁府私兵趁着夜色保护将一整辆牛车的陶罐卸下,全部塞进了一道街巷不起眼的小屋子中。悄悄跳到了对面的房顶,掀起了一片瓦。

    透过狭小的间隙,花照水看清了屋内大开的一张木板,私兵顺着木板下的甬道不知去了哪里,好半晌才见人上来。他们盖好了木板,又压上与地砖颜色相近的石板,从外表看几乎没有任何异常,陶罐已经不知所踪了。

    一只黑猫忽地窜上了屋顶,踩着碎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谁?!”

    花照水气恼地拍了一把猫屁股,扭头就跑。

    她穿梭在街头巷尾的屋脊上,速度极快,不见声响,唯有地面水洼一闪而过的倒影能证明她的经过。

    擦着脸颊飞过的暗箭反射出一道扎眼微光,花照水偏过身去躲,顺着力道向下坠落,单手握住了屋檐边缘。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再松手,无声跳到了地面。

    花照水推开卧房的门,眨眼的功夫套了身常服,一张素绢裹住头发,从侧门绕到了厨房,拿起火折子吹了口气。

    待宁府私兵擅自闯进宅子里拿人,只见她拿着锅铲,正巧刚将油菜扔下锅。

    花照水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二人。那二人皆是一愣:“花虞候?”

    “滚。”

    “……是。”

    花照水调去了步军司一年有余,仅比宁淮低一阶,同为指挥层,哪能随随便便就搜查。二人退了出去,悄无声息绕着宅院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也只好作罢。

    她炒了三道菜,刚端上餐桌,艾憬就回来了。花照水点上蜡烛,绕到跟前接下艾憬的外衣挂在架子上,冷不丁道:“你家为什么没有丫鬟厨子?”

    艾憬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若不是你住在这儿,我都不常回家,买丫鬟也用不着。”

    “哦。”

    花照水坐回了位子,端起碗筷自兀自吃了起来。艾憬面上有些疑惑,问道:“你是不想自己做饭吃了?”

    “不是。”她说,“宁淮从城外运来了一车陶罐,我跟着找到了他藏匿的据点,但也被他的人发现了,跑回来装作在做饭才糊弄过去。要是有人在家提前准备好,打掩护会方便。”

    “……”艾憬摸了摸身上的兜,掏出了个荷包放在桌上,“明天去牙行挑两个回来。”

    花照水将荷包揣在怀里,点点头。

    艾憬继续道:“宁淮在岭南与当地官员勾结,吞没昔日楼兰边境大量的猛火油,此番运进京的陶罐,大概率装的是此物。明天我拨几人,你看着去解决。”

    花照水想了想:“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是侯世子的下属么?为何不用跟着去前线作战。”

    艾憬眼都没抬:“我归陛下调遣,不是侯府的侍卫,不隶属朝廷任何机构管辖。从前是陛下让我跟着世子,并非上下属关系。”

    她又问:“那,你既知宁淮这般行事,不用禀明皇帝么?他为何迟迟没有拔除这颗蛀虫?”

    艾憬耐心道:“幼鸟学飞,会被大鸟从悬崖扔下去,独立面对诡谲云涌。一辈子依靠嗟来之食,待大鸟老去,幼鸟便只会张着嘴在原地等投喂。”

    花照水思考良久:“我听不懂。”

    艾憬笑了声,抬眼看向她一本正经的脸,更觉着好笑:“不用懂了,做什么我会告诉你,跟着我就是。”

    ·

    后煜剪掉手中最后一个线头,抬起衣裳对着光照来的方向比划。月白色淡雅素净,流光锦迎着正午暖阳的照耀,如翻涌的西湖水,繁复精美的云纹随之波澜荡漾。

    民间多有习俗,在胎儿出生前将衣裳绣至成年,便可以保孩儿平安长大成人。后煜忙活了一个多月,紧赶慢赶绣好了这第十九身,只差最后及冠的了。

    他将手中这件叠好,放进了箱子里。原本安静睡着大觉的扶蓉哼哼了两声,放声啼哭了起来。他连忙擦干净手赶回小床边,轻轻将孩子抱起,熟练地去看尿布换尿布。

    收拾干净,后煜坐到床沿,拿着拨浪鼓逗弄他的注意力。

    可今天的小崽子格外难哄,哭个没完没了。后煜抱着他在屋内来回溜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无济于事,再将他抱去奶娘那处,竟连奶都不肯吃。

    “好了好了,不哭了。”后煜半天找不着原因,只得继续抱着哄,“到底是怎么了……”

    无奈,他拖出床底的箱子,从里面拾起幼时那些玩了许多年的娃娃,在扶蓉的眼前晃了晃:“小狗,喜不喜欢小狗。”

    一刻钟后,闹腾的小家伙终于被哄睡着了。

    后煜将他放回小床,看着手中这些从他三四岁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床边放着的布娃娃,上面的针脚显得急躁凌乱了许多,布也是随便找的。蓝灰色的小狗,粉红色的兔子,黑绿色的小熊,一只鸭子绣了足足七个色。不知当年后秋是否也在绣衣时被后煜吵烦了,才急着用各色碎布头绣了这样多的娃娃。

    他轻轻笑了笑,将这些娃娃缝了根线,挂在小床上头的木架子上,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小孩子一睁眼就能瞧见。

    后煜重新扯了段布,他与戚姮的身量高出常人一大截,将来扶蓉怎么也长不矮去,便依照自己如今差不多的尺寸划出了大小,绣制最后这身衣。

    他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裁布,利刃无声浸过指腹,待他反应过来时血已经沁进了布料里,留下了丝丝刺痛。

    “……”后煜蹙眉看着左手中指,血在墨色衣料中几乎瞧不出来。这是估着尺寸扯来的布,用到最后连剩余都没有了,手边只有些碎布头。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拿一匹来,可左看右看,的确不耽误。

    后煜甩了甩手,又随意用碎布擦了两下,继续绣了起来。

    血滴落在了地上,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锵——

    剑尖击碎石面,直插进地底,霎时间地动山摇。

    暴雨夜风云激荡,呼号声,嘶吼声,旗帜被风卷起的呜呜声,全部随着马蹄的步步紧逼戛然而止。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紫白的电光映亮了戚姮泥血斑斑的侧脸。

    她单膝半跪在尸身堆积的血泊中,数不清的血柱从伤口迸裂,为这场惨绝人寰的斗争哀嚎不休。

    喧嚣的战场眨眼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三千精锐骑兵,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戚姮缓缓抬头看向停在面前的黑马,马背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银色面具完全将男人的脸隐在了黑暗中,捉摸不透。他的身形与戚砚几乎一般无二,却吐出了最冰冷的话语:“中原有句话曰,关心则乱,到底是诚不欺我。套着大的,你这小的就自己送上门了。啧啧啧。”

    戚姮支着剑,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呼延格勒,你敢动我爹,北凉从今以后别想再出现一只活物。”

    呼延格勒顿了顿:“听闻戚将军一月以前喜得麟儿,产后三天就被赶来了居庸关,还当自己是从前大杀四方的戚姮呢?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剿灭你三千精锐,真是好大的口气,还妄想屠尽我大凉?”

    雨水浇灌过全身,彻骨的寒意侵袭四肢百骸。戚姮眼前一黑又一黑,根本不敢昏过去。

    “不如你投靠过来,与戚砚一同效力北凉。看在自己人的份上,我便放了你们。如何?”

    戚姮举起长剑,挥断倾盆暴雨,直指呼延格勒:“能让你竖着走出这座山,我就不姓戚。”

    他抬起手,身后的弓箭手齐齐拉弓上弦:“负隅顽抗。”

    军都山重峦叠嶂,戚姮再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她被逼到这绝境之地,脚跟踢下的石子瞧不见何时才能落到底。狂风刮过山谷石崖,呼啸回荡。戚姮咬牙折断肩上利箭,从心窝处掏出了一枚平安符。

    呼延格勒同样捂着还在流血的左臂,咬牙切齿道:“戚姮,现在你敢从这里跳下去,我敬你是个英雄,不亏待你那个爹,送他一具全尸回汴京。我也只拿回属于北凉的幽州蓟州。”

    “但你要是还妄想率领燕军与北凉不死不休,别说戚砚活不成,从明天起我们打到哪城就屠尽哪城!直到杀进汴京,一个活口不留。连同你那刚满月的儿子,全都要成为我的刀下亡魂,送你们一家下去团聚!”

    耳边回荡着他的势在必得,戚姮的眼睛已被雨水冲刷到模糊,只低头看着掌心的粉红色平安符。

    五年前,后煜亲手送来保她平安凯旋,内置的铁片挡过两次正中心口的流矢。戚姮在军中夜夜睹物思人,这便是她回去的念想。如今,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剑横在颈前。

    又是一声巨雷,劈开天地寂寥。

    呼延格勒身后的八百骑被她一人解决半数,血流成河。可她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赢了这一刻。燕军骑兵短缺,一次次战役的消耗,只剩下了最后这三千,此番全军覆没,往后还能拿什么对战北凉蓄势待发的十万大军?

    若居庸关破,幽蓟两州被夺,杀红眼的北凉军一路南下,直取中原京畿,将无人是他们的对手。沿途的百姓亦会生灵涂炭。

    这是最后一次谈判机会,呼延格勒把她逼上了绝路,却又留出一条可供万人通行的活路。

    “……我死以后,大燕自会撤兵。但愿你能说话算数,不伤两城无辜百姓。”

    呼延格勒低低地哼了两声,随即仰头放声大笑:“自然。只要你死了,左贤王之位就是我的了!在没有登上王位之前,我可不会为可汗出生入死,白白为了哪个兄弟做了嫁衣。”

    “只要你死,燕军撤兵。我呼延格勒以长生天的名义担保,绝不伤你们一兵一卒。”

    长生天会保佑草原的儿女福泽绵延,生生不息,不敬长生天,则永失天眷。

    戚姮不担心他话中的真假,只在这刹那想起了城墙上那眼巴巴等她回去的身影。想象中后煜抱着孩子在家望眼欲穿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戚姮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笑意。

    依后煜的性子,她若真死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大概不会想不开去寻短见的吧。

    戚姮握紧剑柄,颈间喷洒的鲜血落在呼延格勒的鞋尖。他静默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脖颈

    被斩断,如山间枯枝,随风转舵。

    转瞬间,她存在过的地方只剩下了那把名为断水的长剑。

    ……

    藏匿在不远处的哨兵目睹了全程,他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地,反复跌了又摔,摔了又撞。狼狈不堪地寻到了匹快马,加速回到了燕军阵营,一口气跑进帐中。

    帐中只有几道低沉的呼吸声,各方兵马主将齐聚一堂,安静得出奇。他吵吵嚷嚷地跪爬在了众人面前,声嘶力竭地大喊:“不、不好了!世子她……她自刎归天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冷水泼油锅的沸腾,“你说什么?!”

    帐内一下子乱了套,众将领拍案起身,更有甚者抓起那哨兵的衣领破口大骂:“你这王八蛋!这种话你也敢说?扰乱军心谎报军情,是要被斩首示众的!”

    “这怎么可能?!”“世子怎么会自刎?”“那侯爷呢?侯爷有没有救出来?”

    那哨兵哭丧着脸:“侯爷没救出来,半路中了呼延格勒的埋伏,折进去了三千精锐!属下亲眼看见世子抹了自个儿脖子,摔下了军都山。那可是军都山!此刻怕是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属下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将军!”

    一时间,问题层出不穷。主帅被擒,士兵惶恐不安,副帅带兵救人,却传回来一道惊天噩耗。定远侯府历代侯爵深扎军营百余年,威望岂是一般将领可以比拟?整个军队的主心骨全都依着戚砚戚姮两人,若将消息传出去,军心溃散是必然,士兵丢了志气,北凉何愁幽州久攻不破!

    “……完了。”拽着他衣领的将领今年刚过四十,胡子白了一大片,灰白的脸色更显得他老态龙钟。他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向后跌倒,被两名女将搀扶住。

    其中一位是戚姮一手提拔上来的兵马钤辖,名樊华,她蹙眉问道:“最后这三千精锐是我们全部家底,全军覆没,便失去了与北凉抗衡的资本。虽打击足够沉重,但世子绝不可能无故自刎。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冲出来,再带我们想办法。”

    “可是呼延格勒说了什么?允诺了什么?才让世子心甘情愿的赴死?”

    那哨兵刚想开口,外头立马传来急促的警报声,吸引走了帐中全部注意力。

    待他们拨开剑拔弩张的士兵来到最前面,只见那可恨的银面具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每个人的脸,不屑地挥了挥手:“将东西带上来。”

    话音落下,一个简陋的木箱子被抬到了燕军营外,不难看出是仿制的棺材。樊华额角剧烈一跳,不顾敌军危险和同伴呼唤,直直冲出了安全范围,跑到了那口棺材前。

    七零八碎的肢体被丢在了里面,浓郁的血腥气在一点点被大雨冲散,弥漫着道不明的腐烂气息。血肉模糊的供台,一颗连接着残缺躯干的头颅如供品般摆在最上面。拨开杂乱的发丝,露出了戚姮那种一眼便深刻的五官,如两汪湖水的双眸被抽干了活泛,黯然魂消。

    她颈间的伤口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干涸血痂,与哨兵传回来的消息毫无两样。除此之外,只有一只小臂两只手,半条腿,和糊着筋膜的新鲜的肝脏。

    呼延格勒耸了耸肩,戏谑道:“你们的戚将军不敌我北凉骑兵,不肯降服,自己跳下了悬崖。很抱歉,我的人只在崖底找到了这些零件,你们回去拼拼,或许还能凑出一个完整的戚姮。”

    “……”樊华张了张嘴,听他继续道,“在此之前,我答应过你们戚将军。只要她肯死,你们肯撤兵,我便只拿回幽蓟两州,不再深入中原,更不会屠杀城中百姓。”

    “我呼延格勒并非言而无信的小人,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愿不愿意撤兵。我随时等你们的答复,可不要让戚姮死的毫无意义哟。”

    呼延格勒勒马掉头,戴着人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

    樊华仍然呆愣在原地,全然不闻身后炸开锅的惊慌喧嚣。身边又跌跌撞撞地跑来两人,四人,她们围在这四四方方狭小的木箱子边,尽是茫然。

    “世子死了?!”“那侯爷呢?主帅呢?”“主帅都没有了,我们还打个屁啊!”“我妻儿老小一家都在附近,不投降,难道等着他们屠城吗!”“……”

    将领间同样被这个消息杀了个措手不及,几双眼睛在空中交汇,对视的瞬间,各怀深意。

    “都给我闭嘴!”白胡子将领怒吼道,“世子以身殉国,换大燕太平,天地可鉴!谁再敢挑拨离间,说出那等挑拨离间扰乱军心的胡言乱语,统统依军法处置!”

    “…………”

    身死的侯世子还有两月才满二十一岁,凄凉的死于毫无预兆地雨夜。天之骄子,国之栋梁,死在了自己手中。仿佛从前的功勋都是为了今日做铺垫,要她登上足以以个人保佑天下的神坛,再完美地死去。

    樊华曾见戚姮第一面时,她与观音庙中的菩萨像那般,长着颗眉心红痣,寻声救苦,大慈大悲。可她的痣被剜去了,散碎的堆在一个盒子中,祭奉上天以换中原安宁,不过是个凡人。

    假观音何苦度众生。

    在四处无暇顾及之际,最初传信的哨兵悄悄钻回了帐中,掏出纸笔“唰唰”记下所有细节,抓来青隼,朝着上空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