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一江春水【一】
作品:《薄情骨》 婴孩的啼哭隔着三道弯都能传到海棠树下,后煜叹了口气,有了孩子是别想再过一天自己的日子了。他迅速收好布袋中的粉色花瓣,快步朝碧水云庭去。
前后明间安着六扇斜毬纹格子门,他习惯天暖时将其尽数推开,任由天光穿堂而过,一室通透,柱影分明。
艳阳打在戚姮的发梢间,金光灿灿,分不清哪个才是太阳。
后煜愣然地伫立在原地,望着戚姮环抱着那小小的襁褓,冷冽的眉眼化开了一汪春水,哼着小曲将孩子哄睡了去。
戚姮的目光落了过来,她佯装气道:“你怎么养的儿子?哭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哄。”
后煜如梦初醒,下意识捏紧了腰间系的布袋:“我,”
“开玩笑呐。”戚姮放下孩子,笑盈盈走过去,揽住了他的脖颈,“养得特别好,你是个好爹爹。”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后煜的心一如少年时苦恋她时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指尖情不自禁抚上了她的侧脸:“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你了。”戚姮仰头,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早也想晚也想,想得睡不着。再不见一面,我可要活不下去了。”
他的颊边晕出浅浅的薄红,缓缓垂首印下一个吻。舌尖轻舐过唇边的甜,意犹未尽,追着咬住了她的唇瓣。
“我也好想你。”后煜紧紧拥住她的腰,将整张脸埋进了戚姮的颈窝,“那天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我好想你。”
戚姮顺了顺他脑后的发丝,柔声道:“我得走了。”
“……”后煜抬起头,眼睁睁看着戚姮化成了一缕轻烟,随风而靡。他伸出手想要挽留,仍无法阻挡她消散的去路。
眼前渐渐适应了黑暗,后煜木然地躺到了天边泛起白,长呼了一口气。
庭院有了春的气息,晌午的日光照在身上升起丝丝暖意。后煜斜靠在木桥扶手边发呆,落花逐水飘流,敲击着两侧青石,一点点偷走眼下的春意盎然。
府中女使来来往往,后煜默了许久,终没忍住问道:“今日还没有信送来么?”
站在几步外扫地的女使听到声音,答道:“今日也没有。”
“……”
每隔五日,戚姮都要从北边送来一封家书。距离上次收到信件已经十日有余,那边忽然断了音讯,不再有任何消息传来。
后煜闻言难掩落寞,徐徐回到了房中,将枕头底下的家书一封封取出来,又读了一遍,勉强压下去了心中焦躁。
他眼巴巴望向了窗外万里长空,一道鸟影疾速掠过,转瞬无踪,剩那几朵云还在慢吞吞飘动。
青隼盘旋多圈,宁淮伸出手,落在了他的小臂之上。
抽出信笺,宁淮快速浏览一遍,眉头越拧越紧,半晌都没什么反应。
“……戚砚死了。”他怔愣着将手放下,“戚姮也死了。”
*
“八百里加急——!急脚递,北疆御前军情!”快马闯入汴京城,带起漫天的黄沙。驿卒沿途高声疾呼,人未至声先达,百姓纷纷慌忙地向两侧避让。
驿卒直奔皇城宣德门,他高举着金字牌,两步下马直奔宣政殿。
“陛下!”驿卒冲进殿前扑通跪下,双手举起皮筒,“居庸关有军情!”
早朝被猝然打断,宁淮站在人群中,不由心中一跳,看向了那名驿卒。
赵繁英坐直身子,抬手制止徐公公想要呵斥他没规矩的举动,道:“讲。”
“定远侯于半月前陷阵被俘,侯世子率三千精锐驰援,全军覆没,被逼上了军都山,于阵前自刎殉国!”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仿佛全都被一双大手扼住了咽喉似的,静闻针落。
解修竹微微挑了挑眉。赵初则不可思议地侧目望向那驿卒,手中的芴板越攥越紧,直到指尖血色尽失。夏怀微更是难掩诧异,微微抬眸,看向高台之上。
驿卒手中的皮筒被徐公公呈到了御前,他跪伏在地,颤巍巍道:“北凉主帅呼延格勒将世子的遗体送回了军中。他说,他答应过只要世子肯死,北凉便只拿回幽州蓟州,不伤一兵一卒,不杀百姓一个,就此退兵,更不再南下。”
“世子为保两城百姓,自个儿抹了脖子。遗体坠了崖,被带回来时残缺不全,却足以证明那就是世子!还有三日,灵柩与定远侯的棺椁便会被一同护送抵京。”
“……”赵繁英拿着绢帛,死死盯住了上面简短的几个字。火漆金字牌,监军红印,桩桩件件都在印证军报的真实,实在刺眼无比。
他拍案而起,百官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赵繁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退朝。”
“陛……”
众目睽睽之下,赵繁英向前迈了两步,直直地仰头栽倒了。
“陛下!!”
*
赵元匆匆赶来了皇帝寝宫,眼尖察觉门外的侍卫比寻常多了一半,她眼皮微跳,不动声色地将情绪压了下去。
赵初正端着药守在床边,檀香袅袅,他的脸朦胧不清。
“太医说什么?”赵元俯身去瞧赵繁英那不太好的脸色,“可有大碍?”
“……太医说,急火攻心。是受打击太大所致,短时间内不能被刺激,好好养着,并无大碍。”赵初默了默,“姮姐姐死了,朝野上下传遍了,爹爹接受不了才成了这样。边疆还等着枢密院传信回去,朝臣让我代理朝政,让我来做决定。”
“可是我该怎么做?万一爹爹醒了不满意怎么办?我只是个亲王,不是太子,我没有监国权……”赵初抬眸,双目尽是茫然,“姐姐,你觉得我要怎么做?”
赵元颤了颤眼睫:“我也只是个公主,我怎么会知道呢?”
“……”赵初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个选择就能影响整个朝廷,他恐惧承担起这个责任。但赵繁英躺在了这里,无法做出继续打还是撤兵的决策。赵初更没办法把问题抛给别人,被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
他揪住了额前散下的几根发丝,苦恼地撑着脑袋,纠结极了。
“这个位置早晚是你的。”赵元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安抚道,“你跟着爹爹学了十几年的治国理念,合该是你最懂他的心意。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往后你还要上手处理更多的政务,怎能在此危难关头心生退意?”
赵初抬起头,听她继续道:“别害怕,按你心中所想去行事。无论如何,先将朝堂稳住,不要沦落到内忧外患不可收拾的地步。”
“嗯,姐姐说得对。”赵初将碗递给她,扯出了一个笑,“我去御书房,与他们再谈谈。”
赵元点了点头,待他踏出门的瞬间,赵逾白从侧门而入,她将碗递了过去:“有问题么?”
赵逾白仔细嗅闻后摇了摇头。
“要变天了。”赵元垂首,一勺一勺将汤药送进了赵繁英口中,“待会给皇城司传个信,一切照旧。再让艾憬务必看紧侯府,府里头那个,估计有的闹得。”
赵逾白去探赵繁英的脉搏,面色古怪,赵元专心喂着药,没瞧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掌心忽然被弹起的指尖戳了戳,赵逾白表情微滞,望向他的侧脸,扭头按照赵元的安排回寝殿写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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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和十四年三月,由信王赵初监国的大燕王朝选择割让幽州、蓟州两地城池,以保燕云十六州以南的领土安然无恙。满朝文武,自上到下,无一反对。
燕军悲凉地退出了燕山以外,到手不过短短两年的幽蓟与当初收复它的主人那般,就此与中原王朝失之交臂。
灵柩抵京那日,汴京飞了雪。
军队沉默地将两具棺材抬进了侯府,汴京依旧是这个汴京,不曾改变一砖一瓦。见证过戚姮春风得意,盛极一时;又目睹了一门两烈士的萧条,天哀地悼地送了这一程。
后煜还被傻傻蒙在鼓里,时至今日仍不知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在后院抱着已经会冲人咧嘴笑的小儿子,捏着他的小鼻子逗弄道:“溶溶想不想娘亲?”
扶蓉“哼啊”的应,后煜叹道:“爹爹也想你那忘了咱爷俩的娘了。”
他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小雪纷纷扬扬,铺满了一地。后煜安静地瞧了许久,绕到桌前,单手展开了信纸,欲想主动提笔写一封给戚姮送去。
笔尖还未落下,门外响起了熙熙攘攘的吵闹声,脚步越响越近。后煜抬起头,一女使冲进了屋中,语无伦次地道:“姑爷。世子、世子她……”
后煜忙放下笔:“她回来了?”
“世子和侯爷阵亡于前线,棺椁被送回来了。还来了许多宫中的人,拿着圣旨,说要奉旨抄没侯府家产,所有下人一律遣散,连太祖恩许世袭罔替的爵位都不给小公子留。前院已经乱起来了!”
“……”后煜呆呆地看向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语气中的急切造不了假,含着隐隐的哭腔:“现在府中没有能管事的主子了,张妈妈要我快点来寻您,就指着姑爷您拿主意呢!”
宛若当头一棒,后煜瞬间跌进了冰窟窿里,咕噜咕噜的水声摒弃了周遭全部的喧嚣,只剩“阵亡于前线”五个字反复响彻耳畔。
他张开嘴试图喘息,喉咙却越堵越紧。浓浓的窒息扑面而来,憋到脸色涨红,依旧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直到怀中的扶蓉被他勒的大哭出声,后煜猛然回神,将他扔进了小床里,踉踉跄跄地跑向前院。
后煜软了半边身子,摇摇欲坠,止不住地向下栽倒,滚了一身的雪水。他推开了所有想搀扶的手,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来到了院中。
这儿挤满了人,自前线班师回朝的将士由樊华带头,剑尖对准了朝廷派遣而来
的钦差大臣、皇宫内侍。前来抄家的禁军与开封府差役不甘示软,同样拔刀相向。屋内双方已然红了眼,仿佛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姑爷……”管家的张嬷嬷虚虚扶了他一把,后煜全然无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视线落在面前横着的那两具棺材,红血丝一点点爬上了白眼珠。咬破的舌尖火辣辣的痛,令他清醒无比。
他极力忍耐着情绪,颤声道:“戚姮……哪个是戚姮?”
“小解大人?”带头抄家那人出自御史台,自是见过后煜这张脸的,不由大惊失色,“您为何会出现在此?”
后煜吼出了声:“哪个是戚姮!”
樊华打量着他,想了想方才张嬷嬷开口的称呼,答道:“右边。”
“慢着!”监察御史厉声喝道,举起了明黄的圣旨,“昔日定远侯世子戚姮贪墨公款,中饱私囊,致使吴郡上万人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此次出征,更是惨败收场,损兵折将,迫使朝廷不得不割地求和,民怨沸腾。”
“我等奉旨查抄定远侯府,官家有命,不许此二人以重臣之礼出殡安葬。即刻起,所有人逐出侯府,违者按叛臣论处。你们一个两个还有没有王法,竟还想在这里开棺验尸办灵堂不成?”
“哗啦”,后煜抽出最近一人腰间长刀,对着监察御史的腹部狠狠刺了进去——
他的表情最终定格成难以置信的惊恐,倒映在后煜冷漠的眼底。一下不泄愤,后煜拔出刀对着他又挥了许多下,方才站在这活生生一个人转瞬间成了地上一堆碎肉烂骨。连同那道圣旨,全部被砍了个稀巴烂。
后煜没费一句话,以迅雷之势将其解决,在场所有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你们到底奉的谁的命?赵初还是夏瑾?竟敢自称官家。不如我同你们进宫面圣,问问官家知道这事么?”后煜扫向步步后退的内侍,“残害忠良,欺君罔上,自拥为帝欺世盗名!把这群乱臣贼子全部拿下!”
樊华迅速回神,一步冲上前:“乱臣贼子岂敢拿着鸡毛当令箭,险些戕害殉国忠良,下一步是否就要治我们的罪了?”
“杀!不能让他们得逞!”
一呼百应。自独孤兰殊上位,三军改制,放权武将。军中绝大部分的士兵皆由戚砚一手培养,七万女兵更是全部出自戚姮麾下,无人不认定远侯府那两张脸。
如今人为救国而死,回京还要落得个兔死狗烹,赶尽杀绝,本就触到了天下武将逆鳞。樊华三言两语便推波助澜,直接把众将士的情绪推向极致。
“你们敢!”前来的内侍吓得跌坐在地,“咱家可是皇……”
手起刀落,他的脑袋被剁了下来。皇城的禁军怎可能是沙场上经验老道的士兵的对手?刀光剑影闪过,鲜血从侯府门槛流下了最后一阶。
前来观望的路人百姓遥遥躲在巷口路后,屏气凝神的目睹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杀得好!”挤在人群中的大娘道,“侯府大夫救过我孙子的命,一文钱诊金都没要,顿顿给肉吃。这样的好人怎么可能是个大贪官?”
“是啊!听说世子本来不用死,是为了阻止北凉屠城才抹了脖子。这份气魄几人能有?谁家贪官贪了钱不享受,跑去送死的?”
“我看,就是宫中出了鬼!故意想要诬陷好人罢了!”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一直堵到了另一条坊巷。七嘴八舌讨论的重点越来越偏,从侯府冤枉到朝廷昏聩,奸臣当道。言语间,舆论已经一边倒了。
横七竖八的新鲜尸体倒在跟前,后煜厌恶地撇过头,指向右边那具棺材,哑声道:“打开。”
四名士兵握住四角,合力将棺板掀开。从战场带回来的尸体总不可能太体面,缺条胳膊,少只只腿都是常事,后煜咬着嘴唇,强忍眼泪,早就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可他太低估了战争的残忍。戚姮只有一颗脑袋是完好的了,没了胳膊没了腿,为数不多留下的一只手,还戴着后煜送去求她原谅的戒环。红宝石□□涸的血迹倾覆,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她颈间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如一处爬满苔藓的狭黑水沟,连接上了五岁那年在解家祠堂找到的后秋尸身,同样的腐败,灰白。
戚姮也掉进棺材中爬不出来了。
他一张口,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怎么会这么严重……怎么会这样……”
后煜扒住棺口,抬腿就想要往里面钻,樊华大惊失色,连忙喊道:“快拦住他!”
“戚姮……戚姮!”后煜被桎梏着向后拖,他拼命想要挣扎,发了疯一般往棺材边扑,哭喊声撕心裂肺,“啊——!!让我进去!戚姮!别留下我——”
后煜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整张脸的血色在急速褪去,眼前笼罩了一层黑暗。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他想,这该是一场噩梦才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