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淡极生艳【九】

作品:《薄情骨》

    赵繁英被一众宫女拦在了殿外,七嘴八舌说着“陛下不可进”。他只跺了跺脚,抱着手下意识地徘徊起来。

    身后跟着一起从宫宴上跑来的赵元被甩开了老远,一路上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刚想休息小片刻。只听戚姮又一声痛呼传来,赵元呼吸顿了顿,扬起脑袋一口气跑到了殿中。

    “公主殿下——!”

    宫女拦都拦不住,赵元进到屋子里,直奔榻边而去,抓住了戚姮的手,抢过嬷嬷手中的毛巾擦拭着她额头上的冷汗。

    “姐姐……”戚姮忍不住哽咽起来,“好疼,太疼了……”

    戚姮重复着喊疼,张开手,赵元立马搂住她哄着:“姐姐在这,不哭了,不哭了。”

    赵初稀里糊涂地跟来,听着殿内的动静傻眼了,他抬脚就想往里冲,被赵繁英拽着后衣领扯了回来:“你往里面跑什么?”

    赵初语无伦次地:“是谁在生孩子?”

    “当然是你姮姐姐。”赵繁英拍了一把他的脑袋,“回去。百官都还在宴席候着,不能离开太久,你快回去顶上。”

    赵初都崩溃了:“我不就是离京巡查几个月盐铁,为什么姮姐姐突然一下子就要生孩子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你个死孩子问这么多作甚,快点回去,这是爹给你的考验。”赵繁英叫来两个带刀侍卫,“你们两个,送信王回宫宴。”

    赵初被一左一右带离了现场,赵繁英坐在了院中的椅子,焦灼的等待。

    艾憬俯身,火把凑近关雎宫内四仰八叉的五具尸体,招了招手:“将这五人送去皇城司验尸,明早之前送来结果。再拨一队禁军加强对长乐宫的戒备,世子生产,不容半点差池。”

    “是!”

    侍卫抬着尸体退出了屋子,艾憬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来到长乐宫。刚踏上台阶,她眼珠微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袖口甩出两枚飞针。

    砰——

    重物从树梢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伴随着微弱的哀嚎声。艾憬走近,只见一宫女模样的女子在颤抖,侍卫迅速上前将她拿下:“半夜三更,你躲树上究竟欲意何为!说,谁派你来的?”

    宫女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大人明鉴!奴婢贪玩,只是想上树掏两颗鸟蛋,不曾想宫中突逢变故,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奴婢心里实在害怕,便想着在树上躲一晚上,并没有行刺之意!大人明鉴!奴婢知错了!”

    艾憬兀自蹲下身,拾起落在草丛中的火折子,凑近仔细嗅闻着那上头沾染的味道,扭头问道:“现在是冬天,你掏什么鸟蛋要放火?”

    “奴婢……奴婢手冷……”

    艾憬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火折子上有猛火油,这也是你能摸到的东西?”

    那宫女瞬间止住了哭泣,表情凶狠地挣脱侍卫桎梏,拔出腰间软剑直直刺向她。艾憬不紧不慢地向后闪躲,抬手钳住了宫女的手腕,稍一用力,她当即吃痛丢了软剑。

    艾憬又是一脚,宫女摔倒在地:“带走。”

    她拍了拍掌心的灰,吩咐道:“猛火油水浇不灭,让人尽快备来泥沙黄土,盖在那边火势最大的地方。”

    果不其然,艾憬在亲自探查长乐宫后找出了五处被猛火油浇过的角落,以及少量的火药。只不过还未来得及点火,便被严防死守的禁军隔绝在了门外。

    她抬眼看向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延和宫,戚姮这些日子都歇在那里,突发奇想一个人散步去了关雎宫,恰巧躲过了这次大火。

    看来,宫里有内鬼。

    天边微微起了些亮,最后一丝火苗被埋在黄土之下。“哇”的一声啼哭,划破了皇宫短暂的寂静。

    “生了,生了!恭喜世子,是个小公子!”

    戚姮只觉肚子瞬间空了,五脏六腑在悄悄地移动,折磨一宿的剧痛瞬间没了大半,只剩酸酸胀胀的异样感。

    床榻被迅速收拾整洁,戚姮筋疲力尽地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连眼都要睁不开了。仍然强撑着精神看着孩子在眼皮子底下擦拭干净,裹上棉被抱了回来。

    赵元扶着她的肩膀,劝道:“先歇会,睡醒再看也不迟。”

    “我……我得看着,外头还有人要他的小命。”戚姮将眼前这个巴掌大点的小人儿抱在怀里,这么轻这么小,居然痛了一整夜才能生下来。

    瞧着他头顶那两根泛着金黄色的胎毛,渐渐睡去的小模样,戚姮疼痛时升起的怨怼一扫而空,只有说不上来的喜欢,贴在他颊边柔声道:“我是娘亲。”

    赵繁英终于被放了进来,两三步来到床头探上戚姮的脉搏。

    戚姮抬起眼,宽慰道:“我没事,舅舅,那刺客没伤到我。”

    哪知赵繁英一把搂住了她,另一只手则揽着赵元:“在外面听着动静,可心疼死舅舅了。想到当初文则生产时不在宫里,我都还是一阵后怕。万一你们两个出了点事,舅舅怎么办?”

    “都过去多久了,素枝都快会走路了……”赵元挠了挠脸,还是戚姮拍拍他的背,道,“真没事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你现在可当成了舅姥爷,有没有感觉很奇妙?”

    “太快了。”赵繁英歪身去瞧襁褓中的那张小脸,感慨道,“现在我都记得你们两个这么小的时候,我三天两头就要去帮忙,否则连尿布都换不过来。一眨眼,小豆丁都当娘了。”

    赵初站在门框边,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听着不远处的喧嚣,他的目光落在赵繁英的后脑勺。看着他抱完大的抱小的,又移向他怀中那个襁褓。伫立良久,他垂下眼睫,静默地转身离去,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不要禀告他来过的消息。

    —

    “陛下,昨日皇宫失火、世子遇刺一事,皇城司已有眉目。是杀手组织血衣楼的手笔。”

    艾憬站在殿内床尾,俯身奏道:“血衣楼是近些年才兴起的江湖势力,专职杀人越货,拿钱办事,以绝不会透露一丝雇主信息闻名。属下去见过,那五具尸体的后腰全部纹有代号,等级越高颜色越深,至少是五名高级杀手。”

    戚姮因那几个刺客看谁都草木皆兵,迟迟不肯休息,她搂着孩子躺了许久,直到彻底撑不住了才堪堪合上双眼。

    赵繁英一下朝就往偏殿赶,熬了整整一宿,他仍没觉到疲意。他将视线从睡着的戚姮脸上移开,沉声道:“看姮儿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那些刺客的目标恐怕是这个孩子。今日起你先暂且放下手头工作,贴身看顾他,不要再出现什么闪失。”

    “至于血衣楼,让皇城司继续去查。无外乎就是朝中有鬼,想对侯府下手了,总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

    艾憬应道:“属下领命。”

    艾憬退到了殿外守着,接替进来了个三十岁左右的乳母。赵繁英伸手去抱,戚姮立刻睁开了眼,下意识搂紧了襁褓。

    “一个多时辰了,合该喂奶了。”

    赵繁英将襁褓递给乳母,坐近了些,拨开她黏在侧脸上的发丝,问道:“刚才怎么没睡着?”

    戚姮没有正面回答:“定了哪天出征?”

    “……”赵繁英说,“三天后。原本他们是想套辆马车明天就走,拖也要拖着你去前线。我骂了两个时辰,这才延后了几天。”

    他叹了口气:“实在是你把江南害得太惨,提起来我还不占理。时间不等人,戚砚听了你的策略勉强守了三个月的居庸关,但北凉也在谋划,随时可能研究出破局之法。可你还没出月子,那边苦寒,你去了那就坐在后方指挥,不要再上战场了,否则病根能落一辈子。”

    戚姮搓了搓脸,笑声从指缝中漏出:“猜也猜得到他们不会让我在汴京久留,但没想到会这么怕死……三天后就三天后吧,我身体好着呢,不怕落病根。”

    待赵繁英离开殿内,戚姮始终盯着天花板发愣,她缓缓地将手伸进枕头底下,掏出了后煜留下的香囊。

    打开,一枚戒环跳到了眼前。

    ·

    “五个高级杀手去杀一个快生了的产妇都杀不掉,血衣楼,不过如此。”皇城司探查的结果传出去,宁淮放下茶杯,嗤了一声,“戚姮还真是命大。”

    夏怀微早有预料似的,不以为意:“与戚姮正面交锋一直是我们不占优势。上次我同样雇过血衣楼的杀手,在她面前拧麻花似的,两招都过不了。自那我便清楚,想对付她不能操之过急。”

    “再等等,等戚姮离开汴京,任她有一身本领,也不可能再把手伸回来。”夏怀微笑了笑,“届时,皇城禁军不还是宁兄说了算?”

    “五个都死了?”赵云起的手指停在书上上最后几个凸起,一本完整的《六壬心镜》被他彻底读完了。他面上的惊讶维持久久不散,又问了一遍,“即将临盆,她一个人杀了五个高级杀手?”

    他的侍从点头:“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样。”

    “……不愧是戚姮。”赵云起合上了书,绑在眼前的丝带随风轻轻飘动,与地面上的树影一同在晃,“她可真厉害啊。”

    *

    戚姮站在床前,盯着后煜在睡梦中仍然紧蹙的眉头,将那枚黑色面具覆在了他的脸上。她在距离不过一根眼睫毛的距离停下,被淡忘的那张脸逐渐成了型,跳出了回忆,近在咫尺。

    木窗被转瞬即逝狂风吹开,砸在墙上轰隆一声,惊得后煜猛地睁开了眼。

    他直挺挺坐了起来,下意识触碰唇上还未消散的温热。屋内残留的淡淡清香被那股风卷走,后煜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窗棂,良久,被一声嘤咛唤回了现实。<

    /p>枕边的红襁褓动了动,从里头伸出来了一只小手胡乱挥动,发出“吭哧吭哧”的哼唧。

    后煜不可置信地将脑袋凑过去,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不偏不倚地与他视线交汇,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信封夹在襁褓里层,后煜抓住露出的一角,心里那个念头呼之欲出。他手指颤抖地撕开封口,对着月光展开了里面的内容:

    灵翎,是我,见字如晤。

    明早我就要启程奔赴边关,山高水远,不知归期何年。感念稚子虽别母不该离父,此后便全然托付于你。他是你我唯一骨肉,名扶蓉;惜之唯恐碎,护之唯恐融,故取乳名娇娇。

    此去经年,寸心依依,一半系于稚子,一半寄卿卿。

    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

    后煜将这短短几句话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舌尖在口中如滚珠般缭绕数圈。独属戚姮苍劲隽秀的笔迹如她一般透露着持枪逆风而立的傲骨,字里行间却填满了缱绻悱恻,难舍难分。

    落款处她画了一张笑脸,随意两笔,就像戚姮曾站在面前笑着哄他不要生气了。

    “孩子都有了……我再生气,倒显得是我不负责任,故意要抛下他们娘俩。”后煜嘟囔着,小心将信件叠好塞进枕头下,面上还是忍不住泛起几丝喜悦的红晕。

    后煜伸手抱起了襁褓,在怀里跟一块小暖玉似的,那感觉说不出来的奇妙。他掀开瞧了眼,升起了几分疑惑:“怎么给小男孩取名叫娇娇……?”

    扶蓉,连大名都采用了芙蓉花的谐音,后煜看完信件的第一反应,还以为生了个女儿。

    当娘的想如何取就取罢。不过片刻,后煜立马不在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与戚姮夜晚睡熟时的轮廓简直像极了。

    “你娘原谅我那日的无礼了。等她回来,爹爹给娘亲道个歉,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嗯?”

    后煜完全收不住笑意,垂首贴上扶蓉的额头。披散的长发从肩头散落,被那只小手攥在掌心胡乱挥舞,“嗯啊”着回应他的话。

    据后秋离开的那个深秋已有十七年,他与挚爱再次拥有了一个血脉至亲。

    —

    天边将要破晓,戚姮在冷清的寒风中披甲上马,产后仅三日的虚弱尽数掩盖在了戎装之下。她的舌底还压着一枚参片,只是眉眼间的疲态无法瞒过各方老谋深算的注视,这副模样不禁令朝臣犹疑她是否还能发挥出当年收复幽州的能力。可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人会在此时说出口。

    百余人禁军小队随行在侧,低调地缓缓走出汴京。后煜披着大氅伫立城墙上,一如当年送别作为白丁出征的戚姮那样。

    两次萧瑟,她仍然没有成功。一次被当作玩闹随意打发,一次被视为“救世主”推去顶了窟窿。

    戚姮仰头看向天边堆叠的阴云,缰绳握在手中,三军军权尽在掌控,她却寻不见三年前当个大头兵出征时的那股冲劲了。

    那时她急于建功立业,急于证明自己是个很强很厉害的女人,与那些大家闺秀乡野妇人与众不同,以此去填平她与朝臣之间横着的偏见。

    等她真的将功绩做出来了,发现那道沟壑反倒多了条纵线。

    一个女人弱时是横向偏见,不能谈抱负;强时是纵向偏见,不能有私情。弱女子用来相夫教子,强女子用来挡刀挡枪。一横一竖,各司其职。

    她选择出征,被骂除了生孩子一无是处。她选择生育,又被三番两次上奏请求出征。当下最需要哪个戚姮,朝臣就会拼命反对另一个戚姮。

    哪怕没出月子,被长途的颠簸伤了身子根本,也只能怪戚姮分明是个挡刀挡枪的强女子,偏要做出怀孕生子这么弱的事来。

    文人墨客一边蔑视无知妇人,一边歌颂伟大母亲。横竖两条线,换个位置看就反转了,强亦是弱,弱亦是强。在皇帝都要被士大夫牵制的时代,女人这种工具,到底是分强弱,还是有无用处?

    冷风被隔绝在层层防护之外,后煜怀抱着襁褓,目送她的背影走出了一段距离。戚姮似有所感地回过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同为朝臣,他们成家立业天经地义,戚姮怎可能甘心只作为工具奉献给家或国?若国容不下她的家,她凭什么为其卖命一生?若被家限制住了余生脚步,那与囚徒又有何不同?

    即便再选一次,戚姮依旧会随军北上,做出功绩,再回来生下这个孩子,。

    戚姮望向留在汴京里的牵挂,日月无光,她遥遥摆手,示意后煜快些回家去。

    红宝石戒环被缰绳勒着,反复摩擦着中指。她默念着誓言,此战归来,必要让朝堂之上无人敢再替她做任何选择。

    这场仗,说什么都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