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淡极生艳【八】
作品:《薄情骨》 秋风瑟瑟,卷着西北边陲的黄沙肆意入主中原大地。军队勉强挡住了草原铁骑一次次的猛烈进攻,艰难地展开了一场不知何时便会溃堤的拉锯战,却拦不住汴京城的最后一丝生机被漠北寒风无情吞噬了。
城门道道出口被强上重兵封锁,皇帝下旨,严禁京内任何一个官员卷款南下私逃,违者抄没家产,株连三族。
身家性命与军队绑定在了同一战线,这片国土变得与戚砚荣辱与共。前朝自此如一滩上了冻的死水,上朝参奏依旧,但不约而同地避免谈论起定远侯府的人和事了。
戚姮的死活直接关系到了他是否还会继续□□在一线位置,上一个将定远侯府逼上绝路的人已经被夺了皇权斩草除根。戚砚会再次在朝堂上提起,摆明了是耿耿于怀了十几年,以此威胁言官掂量清楚。
这次若再得罪了侯府,甚至不用戚砚动手,他只要放下长枪,任由北凉军队长驱直入,所有人都完蛋了。
汴京的雪落下的比往年都要少,凛风拍打着窗棂,呼啸而过。后煜坐在桌案边出神地盯着手中绣好多日的虎头鞋,炭盆在“噼里啪啦”的响。
前朝后宫再没有消息传出来,民间讨论最多的不过是边境军情,后煜摸不清楚宫中的现状,远离纷争以后,他甚至算不准夏怀微的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夏怀微多疑,昔日便三番两次暗中试探,若后煜在此时打探宫中消息,不符合他对外展现的性格,难免引发更难以控制的状况。
他不敢联系戚姮,戚姮是个当断则断的人,在她做下一个决定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过往情分早就斩断干净了,现在顶多会得到她的冷眼。连带赵元,她们感情那么好,不可能不聊那件事,后煜觉着与她也已经悄然到了不相往来的地步。
后煜完全地被隔绝在消息外,没有一个可以打听的人。今年这个除夕要比往年还要冷清,他看着手中的小衣裳,想起许多年前戚姮给的那盘饺子,时过境迁,竟连侯府都不敢再踏足了。
他抬手捂住摇曳的烛火,屋内瞬间不可见五指。
“我就去送件衣裳,还她的恩情……”后煜呢喃着站起身,心一横,冲出家门铆足了劲往侯府的方向跑,只怕停下来就后悔了。
冷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后煜喘着粗气,冒着风雪奔跑了一刻多钟,堪堪停在了侯府门前。
他已经习惯了直接进府,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才意识到如今身份不对。后煜整个人都僵了,缓缓看向府门守卫。
“姑爷?”预想中的阻拦没有发生,守卫倒极其诧异地迎他进去,“风雪这般大,您怎么这个点来了?”
“……”后煜捏着手中的竹篮,不自在道,“我来送些东西……”
“世子如今在宫里头,您何不直接送进宫去?”守卫看着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估摸宫门都落了锁。看来今天不成,不如您先进府歇一晚,等明天遣人送去可好?”
后煜“我”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抬脚进了府。再想出去时已经晚了,他发现自己黏在了碧水云庭那张榻上,怎么都站不起来。
府中烧上了地龙,比着那个寂寥的宅子暖和了不是一星半点,只待了半个时辰,便隐隐有了想脱衣的冲动。
后煜抚了抚一丁点灰尘都没有落下的被褥,忽然更直观地体会到与戚姮存在的现实差距好比冬夏。能闹到今日的地步,完全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后煜掀开了被子,绕到书架前拿下了第一本书,一张一张将书页中夹带的银票抽了出来。十几年过去,银票不可避免地有些变色,待他清点出足够的银两,一直枯坐到天明。
雪后艳阳初破,将石上流舍万年不变的院落景致映得晃了眼。温度不升反降,后煜站在屋檐下,鼻尖很快沁出了粉红色,跟腊梅似的。
此起彼伏的鸟叫落在梢头,潺潺流水混杂着冰碴淌过木桥,尤像调羹搅拌过玉瓷碗一般的清脆。
后煜望着眼前的小桥流水,早春意象,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戚姮……”
他惴惴不安地带着银票上了街,不过一个时辰便拿着个小木盒子回来了。后煜犹豫再三,喊住了一名女使,低声问道:“侯府可有什么宫女太监所穿的衣裳?”
他都没抱什么希望,谁知那女使还真想了想:“府内有一批专管侯府事务的女使,是当初陛下拨进来的一等宫女,来时衣裳都是宫中穿出来的,或许她们现在还留着。”
后煜继续道:“劳烦姑娘帮忙要身宫女衣裳可否?最好是大些的。”
女使道:“奴婢去试试。”
他在原地等了些许钟头,终于等到了那小丫头回来,将衣裳递到了后煜眼前:“这是最大的一身了。”
“多谢。”
后煜拿走衣裳,照着自己的尺寸改大了一圈。他连忙穿上,对着镜子艰难地梳了个宫女双环髻,贴着墙角从阴影处溜去了杂货间,扛起梯子便飞快地向东厢房跑去。
天边渐晚,视线内终于出现了他要找的身影,后煜搓了搓冻僵的手,“蹭”一下从丛木里钻到解修竹面前。
“……!”解修竹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身后的侍从连忙挡在了他身前,张嘴就要喊家丁。
“等等。”解修竹按住侍从的肩,不可思议地绕着后煜转了一圈,“你怎么穿成了这样?专门在这堵我的?”
后煜表情冷漠:“我要进宫。”
“进宫?”解修竹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想找戚姮?她腹中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后煜烦躁道,“你别管了。”
解修竹跟听到笑话了似的:“那你去干嘛?傻了吧,上赶着给别人养儿子。”
“你怎么这么多话?”后煜忍到了极限,拽着他往门口去,“现在就带我进宫。”
年初一的晚上皇宫中会置办宴席,邀京城官员极其家眷一同赴宴。
解修竹只好将他的夫人赶去了另一辆马车,沿途中时不时瞟一眼这副宫女装扮的后煜,没忍住道:“你跟你娘可真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差不多也是这模样。”
后煜更差了:“我没心情听你忆往昔,能不能闭嘴?”
他感叹:“脾气也像。”
“……”后煜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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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都涌去了宫宴,戚姮一个人躺在殿内的摇椅上,自言自语地嘀咕:“我怎么还不生……可难受死我了。”
她从前不是没提前做过怀孕准备,显然还是没做足。戚姮第一次拥有如此沉重的身体,无法施展开的拳脚愈发僵硬,她尝试过练些刀枪基本功,不到一个时辰就累得仿佛打死了头老虎。
如今月份上来了,戚姮懒得折腾一趟再去赴宴,她披着毯子,迷迷糊糊地在椅子上打盹。摇椅“吱呀吱呀”的动静渐渐小去,她的呼吸也缓慢地趋于平稳。
“嗖”,轻如花开的异响钻进耳中,戚姮霎时睁开了眼,下意识向侧边翻身躲开。
泛着寒意的三枚毒针刻进椅背,瞬间腐蚀了一大片的木头,恶臭的黑水顺着木质纹理渗出。
“靠……”戚姮摔在地上,只觉衣裙袭来了一股湿意。她低头,清亮的羊水正顺着大腿汩汩滑落。
当初赵元在孕期遭遇
了一次刺杀,如今像模像样的步骤套在了戚姮身上,她咬牙切齿地想,唯男子最小人,正面打不过就挑生产最弱时偷袭。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戚姮抬头,听着外头由远及近地乱了起来,宫女太监大批大批地来往,引起一阵地动山摇。“砰”的几声巨响,五名黑衣杀手四面八方地从破窗而入,刀光剑影闪过,直奔命门而来。
戚姮捞起一只凳子,牙板精准地别住了刀刃,只听寒铁“噔”的一声,分散下来的杀意震麻了她的虎口。
她猛地别下刀尖方向,起身踹在歹人胸口,一脚将他踢出去三丈远。
戚姮骂骂咧咧地:“连孕妇都杀,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有人要你儿子的命,他要怪就怪摊上了你这个娘。”黑衣刺客调笑道,“不如你考虑一下生下来就把他掐死,我饶你一命。”
凳子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回戚姮手里,她嗤了一声:“我掐死你还差不多,孙子跑这威胁老子来了。”
刺客眼神一凛:“负隅顽抗!”
话落,围在身侧的四把长剑同时向戚姮刺来。战场上再多十倍的敌人也都见多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江湖杀手,袭来的每招狠毒精悍,却少些北凉游牧壮汉的气魄。哪怕戚姮即将临盆,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杀手的剑尖次次擦着脖颈而过,戚姮游刃有余地躲闪,屋内刀光剑影,灯火忽闪不定。她摇身一变成了猎手,引诱着刺客攻击她暴露的破绽,随即脚尖点地,反手两招击向死穴。整套动作不超过两息,行云流水,连残影都难以捕捉,四两拨千斤地扭转了局势——
戚姮摸清了这些人的实力,双眼微眯,转动着右手腕凝聚成杀招。
电光石火间,接连两人倒地,捂着被凳子腿捅了个对穿的血窟窿抽搐不止。戚姮抬脚踢起武器,握着剑柄将第三人从中间劈成两半,鲜血大片飞溅,他如两根落下的红丝绸猝然坠地。
最后剩下了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刺客,一切攻势都显得毫无意义。戚姮眨眼间就斩断了对方的双臂,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到了自己面前。
“平常顾忌我到一个敢反的都没有,不过是怀个孕,竟会派你们几个虾兵蟹将来羞辱我。”戚姮折断了他的脖颈,随手扔在一边,“下辈子尊重孕妇。”
*
后煜沿着僻静小道一路向后宫摸索,他拐过太湖,只见浓浓的黑烟飘在远处宫殿上空,火光冲天,隐隐约约映亮了他的眼底。宫女太监嚎叫声混杂在风声中,“走水”“救火”“快一点”各类嘈杂声不断。
沿途可见众多凌乱不堪的脚印,后煜心下一沉,跌跌撞撞地跑向火光方向,抓住一个小太监就问:“世子呢?戚姮在那里面吗?”
“世子?世子在关雎宫啊!”满脸黑烟的小太监推开他,挑起水桶急匆匆奔向火源。
后煜提起衣摆,逆着人潮向关雎宫跑去。刚走近就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宫女侍卫,他脸都白了三分,拔腿就冲进殿内。
戚姮扶着桌沿,缠斗过后迟来的绞痛如潮水般汹涌,腰腹仿佛被数十辆马车轮番辗过,狠狠压碎了五脏六腑又反复捶打。她连呼吸都在痉挛,难以抑制的发出几声呻.吟,曾经胸口所中的那刀痛楚与此刻相比也不过如此。
她的腿开始发软,头晕眼花地向地面滑去,后煜眼疾手快地冲上去稳稳接住。戚姮下意识格挡,余光瞥见他的侧脸,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肚子疼……带我去公主殿,那里有稳婆……”戚姮表情拧成一团,在被后煜抱起后顺势歪头贴进他怀里,“快点,我要生了,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