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回家吧孩子

作品:《难归星》

    待云星迴到了息壤庐,便急忙向古徒交代了今夜见闻。

    不过因春杳杳之事牵涉到了潮汐源主,少年只好照例隐去,谎称今日偶然夜游,才于岁昭湖遇见了为传讯而来的祈镜澜澜。

    交谈之中,云星迴方知女夷复苏之事,式儿只与他和古徒两人说过,师父并不知道。

    少年思忖,觉得是时候了,便开口问道:

    “泰一爷爷,我师父与女夷的事……”

    “其实你在转述蓐收冢之事时的言辞躲闪,便让我猜测到,你应是也已知晓此事了。”古徒应道。

    “爷爷,我因担心师父心境,确实有所隐瞒。不过,女夷恩主的确没有提及师父,业果之事,只是我的猜想。但……”云星迴欲言又止。

    “但你很担心,对吗?”老者回道,“依式儿所言,恩主复苏在即,现你又带来须弥祟的线索。想来,或是大战在即了。”

    烛火摇曳下,古徒眉宇间的凝重更为凸显,他看向少年,“星迴,你……只隐瞒了这一件事吗?”

    少年瞳孔震颤,一时间内疚与慌乱在心头轮番上阵,哽得他语塞。

    “是……因果之说吗?”古徒沉声问道。

    听到因果二字,云星迴心中雷霆闪过。

    不过,就在他做好要接受质问的准备之时,面前的老者却忽然舒展眉头,宽慰般的说道:“你身负月无渡神核,受神栖泉滋养,身上所缠因果定不寻常。”

    “爷爷,我……”

    古徒少有地打断云星迴,说道:“你所涉的掌道者之事,于我等司道者都算不上的星主,说与不说,其实差别不大,你只需遵循本心即可。”

    “爷爷,我只是想……一直做这个家的孩子,守护这个家。从未想过做什么道胎司道者,爷爷切莫要这样说。”

    老者顿了顿,以那因上了年岁而有些干燥的掌心,覆上云星迴的手,说道:

    “我们只是养育你,并非要掌控你。此前诸番谋划,并非意在干涉,只是为了你能平安长大的权宜之计罢了。”

    古徒爽朗一笑,“现今,你既有了守护你的朋友,又有担忧你安危,不远万里来向你报信的伙伴,而你自己也懂得思考决断,我很欣慰。”

    “不,爷爷,我没有,我不是。”少年觉得古徒虽未谈及离别,但句句都像在说珍重,他急忙解释道:“我还和以前一样的!我就是和不系……”

    古徒轻拍少年肩膀,打断了云星迴那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秘密,“但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越来越老咯。所以,你准备好和我学阵法了吗?”

    面对老者言语中的追逐,少年却并没有急着回应。

    他见古徒执意如此,反倒更确信了潮汐源主所言。

    心中思忖道,难不成古徒爷爷也知道我在努力救他们于石像预言之中?

    他也怕我说破了因果反而坏了大事?

    可他为何又要主动戳穿我呢?

    难不成,他是想借此机会给我吃一颗定心丸让我大胆去做?

    云星迴千思万想,但却忘了一件事。

    古徒本就是那借推衍与神明沟通的巫祝,论及因果之事,自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并非赞同,也并非阻止,只是相信。

    相信因果如时序之河,虽静静流淌,但势不可挡。

    而对云星迴的唯一一句疑问,也是单纯出自于长辈的关心。

    “怎么,不想学了?那我可就去烤点心果子了。我知道,现在式儿厨艺好,你已经不爱吃我做的了。”

    古徒见云星迴陷入沉思,便佯装抬脚便要走,“现在烤,明早刚好能让婴城给愿儿送去。”

    “爱吃爱吃,想学想学,好爷爷你莫要拿我寻开心了。爷爷的地脉阵法是天下第一厉害。”

    少年忙起身拦住古徒。

    “哦,这可是你说的,你师父的生杀阵法和婴城的幻术阵法都不如我。”

    “爷爷你就饶了我吧。”云星迴乖巧地依在古徒膝盖旁,又锤又捏的。

    “看来你不光从他们身上学了术法,服软认错的本事也见长,可真是大丈夫能屈能屈的。”

    古徒言罢一笑,云星迴仿佛看到了那金发少年的狡黠模样,心觉不妙,刚想要逃便被老者抓住衣领。

    “三年未见,我也不能落了进度,这第一课,便从今夜开始吧。”

    古徒抬手一提,便将云星迴扔到了院中提前设好的金光阵法之中。

    “爷爷你要把我传到哪啊?”云星迴话音未落,人便消失在传送阵中。

    “到了你就知道了。”古徒并没看向少年,只是垂眸自言自语。

    他呷了口茶,眉头一蹙,忙地呸呸两声,埋怨道:“这谁把我的茶换成参汤了。

    ”

    而云星迴落地之处,不是别处,正是自己家,念萝山居的门口。

    不远处立着一位身青袍男子,在藤下亭廊徘徊。

    月色清浅,苏芒一身青色斗篷覆身。

    自星丹修复后,他便比常人畏寒些,即便是在云汉圃的五月天中,他仍披着斗篷。

    夜风拂过,似乎对他格外温柔,带起一片斗篷轻扬如春柳。

    素月藏起了他的病气,面色反更见温柔,宛若仙客临凡,神爱世间。

    “师父!”云星迴朝苏芒跑去,“夜里凉,师父为何在外面等我啊。”

    “嗯……”苏芒不解释,只把手中的锦白披风披在云星迴身上。

    少年虽是几乎已同苏芒一样高了,但是仍旧像个孩子一样乖乖站好。

    穿戴间,云星迴发现院中石桌上,已整整齐齐放好了许多关于地脉阵法的古籍,他伸手拂去书卷上的落花,把一整摞书抱在怀里。

    “挺沉的,慢慢拿就行。”苏芒柔声道。

    “我长大了师父,再沉也拿得动。”云星迴笑着跟在苏芒身后,一同回去了。

    云星迴抱着书走过院子时,目光忽然被角落架子上一堆陌生的圆球吸引。

    “那是什么,师父?”少年驻足问道。

    “是……”苏芒轻笑,“对付心魔的法器。”

    若是十年前,这话定能引得云星迴缠问不休。

    可如今他只一甩发带,撇了撇嘴:“师父还把我当孩子哄。若真是那么重要的法器,怎会随意堆在院里。”

    “你既不信,明日除魔便不带你了。”苏芒打趣道。

    “信信信!师父说的,我自然信。”云星迴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快步走到苏芒身侧,眨了眨眼,侧身探头笑问:

    “师父,我看明日要用的,不止架子上这些,还有后院埋着的吧?”

    “嗯……看来我们迴儿,如今也是个懂行的了。”

    苏芒拂袖,掌心幻化出一坛白瓷酒壶,上书“云水歌”三字,“要先尝尝吗?四年前你外出修行时埋下的。”

    “谢师父!”云星迴眼弯如嫩月,先将书摞轻放石桌,后双手恭敬接过酒坛。

    但少年忽而又有些犹豫,看向了了剑,将酒坛放下说道,“师父,我先把式儿送回房。我第一次喝酒,怕出丑叫她看见,你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