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告白
作品:《难归星》 云星迴说出这个决定时,那轻松的语气仿佛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公子,不可……”
“为什么不可?难道我不做道胎了,式儿便要厌弃我了?”云星迴只是佯装生气,想将式儿的拒绝之言岔过去,但他却不知此一言竟无意间伤到了式儿的心。
“公子……”少女声如蒙冤,有些颤抖,“式儿虽未经历许多世事,但也自认为在恩主记忆中看遍了天下。可公子于我来说,是哪一段记忆都无法复刻的。只因你是云星迴,是你看到了我,让我知道我是真切存在的……”
少女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魂域中所为。
她是生性残忍暴戾的业心。
即便破除了护道人身份的束缚,她真的有资格向云星迴靠近吗?
“但……式儿不配。”少女收敛心事,淡然说道。
见式儿语气不对,云星迴忙打断解释道:“不不……我只是,不想你拦着我做这个决定。我绝没有要否认你对我的好,更不会是你不配。是我说错话了式儿,我重新说!”
可云星迴不知道的是,少女此时心中的不配得感,并不是她初出蓐收冢时,对自己的低看而生出的那种自轻。
而是因为她如今觉得自己因为业心的身份,就像一把没有柄的利刃,谁靠近她,她就会伤害谁。
但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眷顾,少年接下来的话,竟误打误撞到了式儿的心口。
“你既说出只因你是云星迴这样的话,那我也要说,只因你是式儿。”
云星迴忽然低头一笑,“这话说起来的确有点不好意思,但若你听了能心安,我就算闹个大红脸也要说完。”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哪一种姑娘,你就是你。你可以是……在风雨中为我送伞的体贴,也可以是在我出丑时打趣我的活泼,更可以是在面对李岳二人那般恶人时的杀伐果决。”
云星迴挠挠头,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说你要一直围着我转……我只是想说,哪怕你有一天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整个世界都说你不对,但只要你觉得你是在做自己,我也仍会与你同心……因为你是式儿。”
紫眸少女闻言,顿时觉得心中委屈得以昭雪,忽然心头一热,更哽咽了。
“你别哭,别哭啊……唉,我真是越描越黑,怎么扯到女魔头去了!”少年一手托住式儿,一手试探着抚在少女微凉的脸颊上,想要帮她擦去泪水。
式儿明白了少年的心意,忙自己拭去眼泪,将云星迴的手放回原处,贴心安抚道:“我无事了,公子。”
可云星迴却误解了,以为式儿在躲他,于是情急之下,便一股脑儿地说起:“式儿,好有一比,若有一株草药十分珍贵,得之可保药农荣华富贵,但却要他穷尽一生方能采到。式儿,你是采是不采?”
“采,若后世可乘此祖荫,虽有牺牲,但也不亏。”
“我也采,但我不会做药农,我要做一个游山玩水之人,而最后那株草药,只是意外偶得。”云星迴语气稍顿,“这道胎之事,对我来说就是那株草药。”
“公子何解?”
“我不会因为任何身份,就忘记了我是谁。我不是药农,更不是道胎,我只是云星迴。”少年垂眸道:“式儿不也曾说,无论几世轮转,神魂永不变。而我只愿心与神魂一处,做遵循本心的事。”
“无论最后等着我的,真是那株稀世奇药,还是路边一颗杂草,都行。”
“若道胎身份如神草,那式儿于公子为何呢,是山……还是水?”
“山水虽美,却总如云烟,虽饱眼色,却不足以养心神。式儿于我,是夜。”
“如云汉圃一般的无星之夜吗?”
“不,不是用以遥望的夜色,而是心之安处的夜晚。”云星迴背着式儿慢慢走,仿佛月色的呼吸都慢了下来,“在名为式儿的夜晚里,我可以将一切所见化为心中所感,自此山水不再,但纵情依旧,由此才算是……真正在这世界走了一遭。”
式儿听着少年藏在故事中的真心,忽然有些害怕。
她仍担心是否自己配的上这一切,担心云星迴有一天真的推开房门,望向窗外,却忽然发现这夜幕并不安宁,不见繁星闪耀,反见天刑流火。
少年见式儿不语,以为是自己的胡乱比喻将她绕晕了,便急忙解释道:
“再说了,之前无论是女夷还是愿儿姑姑,她们都是认定了我会依着月无渡神君的路走下去,所以才会这样说。”
少年望向墨夜中的白月,“但神君若是仍希望我走他的路,为何还要承受那许多让我降生呢?为何不自己继续当下去呢?他那般深明大义,定会比我做的更好。”
他握住式儿环着他的手腕,说道:“或许,他就是要我找到一条新的,不属于道胎的路呢?”
“但……承袭神君所为,于公子而言是最稳妥之举。”
“稳妥……你是指依着旧历去肃清悖道者,然后神陨归星吗?”云星迴叹息道:“说实话,在眼见这几位道胎神君的故事之后,我并不想成为他们,或许也没有他们那般的勇气。”
少年侧脸回向式儿那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胆小?”
“嗯……胆小的人活得久。”式儿浅笑说:“只要公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家里的长辈都说你温顺,我看他们都是被你骗了!”云星迴先是故作抱怨,而后又轻声问道:“我……我虽胆小,但若有人伤了你,我也会以命相博的。”
“我知道。从公子来蓐收冢寻我,我便知道了。”式儿柔声道:“且公子也并非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胆小,现今迷雾重重,危机重重,公子只是想谋定而后动,尽可能的不伤害到别人罢了。”
“但我还是伤害了……”云星迴的车轱辘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式儿的纤指捂住了嘴。
“公子,虽泰一先生此前曾言你傲慢,想借此敲掉你身上的枷锁。但……”式儿轻靠着云星迴侧脸,“我想跟公子说的是,无论你做了什么,又或你觉得你伤害了谁,哪怕是我,式儿永远都会站在公子这边。”
云星迴拿下少女的手,急忙解释道:“我不会伤害式儿的。”随后又停顿了一下,“也不对……我之前明明伤了你的心,但以后不会了!”
“公子在式儿面前,不需要任何谋算,如你所想,遵循本心就好。”少女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在公子要走的路上,我会为你清除一切障碍。即使是我自己……”
而这次换云星迴想要捂住式儿的嘴了,“式儿你怎么不是说要离去,就是说要清除自己啊……哼,难道我方才那一番在意你的话,都白说了?你成心要我难过是不是!”
“不……”式儿亲昵的贴着云星迴的脸庞,有些示弱地说道:“不是的。”
“护道者式葳大人,”少年语气中有些调皮,“小人云星迴,一届凡人,只求神女垂怜。大人可以生气不理我,但是不要再消失了,好吗?”
式儿轻笑不答,转而开了一个新话头:“公子可知,这世界上有几把了了剑?”
“自是只有一把。”少年答道。
只见了了剑自少年腰间飞出,立于地面。
剑顶升起一紫色光球,一瞬又转为十
方灵光,齐齐照向一剑之身,竟生百影。
“现如今呢?”式儿又问道。
“洪钧在体,玄牝在影。此洪钧世间仍只有一把了了剑,若论玄牝,则恐难以计数。”云星迴模仿着式儿的语气说道。
“公子的学问真是有长进了。”式儿轻笑,“那公子如今能猜到,为何你观影却夺不走影吗?”
“有这么多影,想夺也夺不完呀。”云星迴挠挠头。
“玄牝乃无分别无边界,故影主共享;洪钧乃有分别有彼此,故体主独享。”
了了剑收敛光华,回到少年身边,“洪钧世界里,虽只有一个式儿;但玄牝世界里,却会有无数个式儿。而公子体内既是玄牝洪钧一体,有朝一日定会能同时得见两个世界。既如此,即便日后式儿没有在此洪钧世间应声,也请公子坚信,式儿仍是在陪着你的。”
云星迴闻言眼神一亮,意气风发的笑了,“前面的我听不懂,总之我记下了,你已答应我,不会离开了。”
“公子真是只捡不重要的听。”式儿打趣道。
“怎么不重要,我看很重要,我是就是笨人,自是听不懂那许多的。”少年勾起嘴角回应到:“要论聪明,有式儿就足够了。”
“其实,这也并非全是式儿的推论,公子……”式儿语气稍顿,略带犹豫地说道:“此前我同你说过,法则玄牝与本初玄牝一事,是一位名叫式的神君在梦中告诉我的。而后,我虽再未梦见他,但却总觉得他就在我心底,为我解惑。那感觉很怪,许多答案,会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就在蓐收冢之时!”云星迴像是忽然有了知音,激动回应到,“不过后来他就消失了……因此式儿莫要担心,这应不是夺舍之事,许是上天眷顾。毕竟,我们所面对的,真是太难咯,比闻人爷爷的针法还要难。偶尔来个人帮帮我们,也不错。”
“希望如此……不过,现既已习得春杳杳神君的玄牝之力,避免再生变动,公子不妨速速破境。式儿便先回剑里了。”
“你又要走啊?”云星迴患得患失地问道。
“公子,我不走,但为了更长久的相聚,公子也希望我早日恢复吧?”式儿哄着云星迴说道。
“好吧。”云星迴虽有些担忧,但既式儿这般说了,他定是要以式儿的安危为重。
“獬豸为月无渡神君的玄牝根基,白虎为春杳杳神君的玄牝根基,若破境时这双根基有冲突,公子定要唤我。”式儿提醒道。
“好。”云星迴恐事又生变,忙端坐内观己身魂域,果如推断,白虎化作白色光点入了巨婴星图肺所在的位置。
“蛇为潮汐,虎为何物呢?”少年边破境边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真是树?”
不过,就在白虎化星归位之时,身体便给出了答案。
那一瞬间,云星迴只觉看到了所有的树形结构,先是植物根系,巨树枝桠,再是大地龟裂,穿云天雷,最后尽归于自己体内血脉分布之中,他再次感受到了以身为世界的体验,也在历经这一夜的磨难后终于到了凝辉境。
但云星迴没有注意到,白虎归星之位与獬豸归星之位间产生了一道光流,旋而瞬间化作一个水泡,沉在他的玄牝海底。
与前两次不同,少年心中并没有激动和欣喜,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命运的无奈:以后的破境,又会是怎样的呢,还会以牺牲他人为代价吗?
恐怕下一次潮汐源主再问他是否想要习得新的玄牝之力时,他会给出新的答案。
他收束破境时引动的星力,缓缓开口道:“原来春杳杳神君,是树源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