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恶魔之契
作品:《白鲸之歌》 一进大殿,我就闻到一丝不可能属于这里的香味。
那是种极其隐蔽的香,混合花香草香以及树木汁液的味道,可我脑海里却回忆起寒风四漏的木屋内,摇曳烛光下,一勺勺从桶中舀起的猩红液体。
鞋底抓紧地面,我撤住脚步,拉起兰迪斯朝门外狂奔而逃。
这是一种危险信号,然而猎物却发现得太迟。
我几乎记不清自己那天究竟是如何从女皇王宫中离开的,等再清醒过来时,身前餐桌上已经摆放了一盘黄油面包。
“咕唧……咕唧?”
“咕唧!”
我扑过去,一把将咕唧抱在怀中,两手揉搓着她脑后发丝。
她用脸颊蹭我,发出一连串咕唧声,我闭上眼睛,深深吸着她颈窝间的味道。
一缕熟悉的香味,伴随着无数破碎画面,闪电般闯入了我的脑海!
那是成群的渡鸦从头顶飞过,两侧高耸的石墙下,寒风几乎快将我的衣衫撕破,那些猩红液体沾满我的双手,我像被毒蜂蛰过的马般蹦跳起来挥舞手臂,可它们却溅上我的脸颊,带着滚烫与黏腻。
“滚开……滚开!”
我狂叫着,喊声将我从幻觉中抽离,咕唧正趴在我怀里,细长的白发从她腰间一直流淌到地面。
“对、对不起,陛下。”
我怔怔坐在椅上,双手滑落,脑袋垂向一旁,目光瘫向那些桌面的书。
有本书是那样破旧,上面还包裹着牛皮,我弯腰从椅上坐起,伸手打开了那本书。
书的扉页铅绘着一张白鲸,旁边空白处手写着几个符号,像语言般流进我脑中:
“献给我的挚爱——终日巡游在冰海上的白鲸之皇。”
“啊!”
我像着火般扔掉了手中的书,这本笔记应该在寻鲸船爆炸时一同遗失了……难道迄今为止,一切都只是我的梦魇。
“咕唧?咕唧!”
声音冲破喉咙,可整个房间空荡荡,就连阳光也未曾有半点,我冲到门口,拧开把手,扑面而来的海风夹杂着咸腥,几点浪滴溅在我的脸上。
“早安,黑发先生——”
兰迪斯的声音响在身后,回头,他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宝石的光彩。
“您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高兴?清晨生气可不利于身心健康。”
兰迪斯微笑。
“你的眼睛不是瞎了吗!”
我抓住他的领子,想仔细查看他的眼睛,可那双宝蓝色的眼眸里却只映出了我的倒影。
兰迪斯笑着举起双手。
“看来最近的早餐都不太和您胃口,或许我们今晚的庆功宴可以换换口味了。”
我松开手,看着兰迪斯。
他的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可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
脚下随着波涛晃动,我望着远处海面,灰雾般的天空太过单调,也过于熟悉。
回头。
我抓住兰迪斯后脑,吻了上去。
那双宝蓝的眼睛瞪大,紧接着缩小瞳仁,变得黯淡,直至失去所有的颜色,最后宛如一对黑洞。
是了,那熟悉的,黏腻的,令人厌恶的感受,我永远都忘不了的气息。
收回双手,我缓缓睁眼,一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看起来做了一个好梦。”
对面的男人说道。
他留着头锐利黑发,脸旁短发像刀一样垂在耳后,几缕发丝盖在额前,使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发丝下,他那满是戏谑的眉眼上。
我顺着对方目光看向自己,一阵燥热从双耳涌到脸颊,我飞速起身,又被他伸在床上的腿绊了个趔趄。
“什么样的美梦,这样迫不及待?”
男人起身。
我蹲在地上拼命揽起自己的衣物,暂时没空理对方的风言风语。
“你的品味很差劲,这些衣服都是那种冬陆旧贵族才会用的穿着,不如把它们一起打包丢到海里。”
“不劳费心,你的香水味更烂,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让我恶心。”
“可真是痛心,你就这么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你不会真以为偷学点伎俩就能骗过统领冬陆的女人吧?”
“没有你我早就坐上乘往暖陆的船了,说不定还有黄油面包吃。”
“黄油面包?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居然混到把黄油面包当成美味的程度了,啧,还真是丢人。”
“哈哈,比起你做的辣椒炒沙棘、胡椒炖酸奶、柑橘大蒜汁、油炸羊睾丨丸……黄油面包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哦?那说明你的品味跟不上我的层次,从小就是,肉桂粉苹果片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别再提你那该死的肉桂粉了,你浑身上下都充满肉桂味。”
我抓起挂架上的大衣扔到他脸上,对方闪身用手臂接住,用食指向我敲了敲太阳穴,目光挑衅。
“……恶魔的使徒!”
我咬牙。
“很抱歉,打扰你们兄弟叙旧。”
回头,兰迪斯正站在门边,手上托着装有黄油面包的白盘。
“晚餐时间开始了。”
这注定是顿不美妙的晚餐,就像我起床时看到的阴天一样。
晚餐长桌上多了一个我讨厌的人,对面还有位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是兰迪斯的弟弟,霍梅斯。”
霍梅斯是位金发青年,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玫红色瘢痕,位于他左眼和鼻梁交界的地方,正越过餐桌向我伸手,虎口处同样有一道伤痕。
我迅速将脸转向一旁,双手整理颈上并不存在的领结。
谁知道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那名字发音简直让我想起霍乱和梅毒的混合体。
“我是姜斁,
他是姜懿。”
姜懿正试图把装饰用的鲜花插进他的油浸沙丁鱼罐头里,闻声抬头向我抿起嘴角。
“快来欣赏我的新菜,鲜花沙丁鱼,这绝对是一种全新碰撞。”
霍梅斯收回手,摸向胸针。
“很高兴认识您,你们共用一个名字吗?”
“就像城堡与锁,虽然听起来一样,但是含义不同。”
兰迪斯突然插口。
我转头。
兰迪斯安静坐在餐桌边,烛光打亮了他的侧脸。
他正微微低头靠向盘中一小块蛤蜊,叉子戳在桌面,又被他不动声色探回盘里,几经试探挑起蛤蜊肉送向口中,可半途蛤蜊肉掉回桌上,他拿叉的手顿住,继续回向空盘探寻。
我从姜懿面前拿走一份蛤蜊,反正这家伙海鲜过敏也不会在意。
“别动,这可是我妻子的最爱。”
姜懿空手夺走那盘盐渍蛤蜊,露出一个挑眉笑容。
“真不可……咳咳!你结婚了?”
我喉咙翻滚火辣的白葡萄酒,胸部剧烈咳嗽着,兰迪斯手轻拍我后背。
“之前她身体不适,现在应该好了——和大家见个面,亲爱的。”
姜懿微笑抬起右手,一串死灰细铃在他腕下摇晃。
身后船舱角落的酒桶咕隆一响。
回头,我举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
酒桶缝隙间钻出个女孩,纤薄身上只套件白色衬裙,她的头发很长,瀑布一般从肩膀流泻在船板上,跟随脚步拖动在她身后。
“来,坐这里。”
姜懿笑着抬手,女孩来到他面前,坐在他怀里,两只指尖嫩小的手搭在桌边,眼巴巴望着餐桌上的蛤蜊。
低头继续吃面包,我对别人的恋人不感兴趣,至少从道德层面来讲。
“这位美丽的小姐,怎么称呼?”
霍梅斯发问,尾指勾下一缕金发,刚好盖在他额间的疤痕上。
“你应该叫她夫人。”
姜懿抬起半个嘴角,盯着霍梅斯。
我继续吃着面包,不忘将烤土豆推到兰迪斯面前,虽然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抱歉夫人,请问您怎么称呼?”
霍梅斯依旧不依不饶,用牛角小勺将鲟鱼酱铺平在面包上。
“她是哑巴。”
姜懿歪起半个嘴角笑。
从小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没好事,这个可怜的霍梅斯要倒大霉了。
我叉起一块麋鹿肉塞到兰迪斯嘴巴里,他吃东西的速度太慢了。
“请原谅我,真是太遗憾了。”
霍梅斯说。
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我顺势起身离席,毕竟我可没忘记此行出海的真正任务。
经过那个女孩时,我的脚步略微停缓。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总令我想起海浪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