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骑士之戒

作品:《白鲸之歌》

    窗外密布阴云,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美好清晨。

    我穿上黑银相间礼服,花费半天功夫将咕唧从睡梦中哄起,拉着她用过煎鱼面包的早餐,终于走出了卧室大门。

    玛莎正等在那里,戴着白蕾丝手套,双手交叠在草绿色裙摆前。

    她开口,语气并不是询问。

    “你要走了。”

    “烦劳你的照顾,玛莎。”

    我点头,拉着咕唧手从她身边经过,玛莎抬眸,那双翠绿眸里折出一缕浓暗。

    出门,马车早已备下,两匹矫健黑马扬蹄打鸣,鼓动着硕大胸肌。

    我撩开帘子,抬头,手臂僵硬悬在半空。

    一个金发男人正静静坐在车厢内,身着皇家骑士服,胸前佩戴一枚闪亮金蔷薇,而他脸上,一根黑缎蒙面般占据了他双目的位置。

    “……兰迪斯!”

    我简直是惊叫。

    “早安,殿下。”

    兰迪斯偏过头来,缎带被鼻梁撑起,漏出阴影下骇人的伤痕,紫红得如同活鱼剖开的内脏。

    我回身摸着咕唧发丝。

    “去找玛莎好吗,我一会就来。”

    “咕唧~”

    她点点脑袋,蹭着我手掌,咕唧几声后离开。

    “很高兴你还没死。”

    我坐上马车,放下门帘,车夫鞭子抽响空气,身下也开始摇晃。

    “当然,托您的福。”

    兰迪斯的声音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变化,我转过头,看着他黑布蒙眼的脸,又将目光转向一旁。

    “这是去皇宫的道路,您打算面见女皇?”

    “你用鼻子看路吗。”

    兰迪斯笑了下,歪头指向自己的耳朵。

    “我听到宝石楼的钟声从前方传来,女皇正在接见十分重要的客人,恐怕没有时间面见您了。”

    “所以你来见我做什么。”

    我将身子向后面软垫靠去,但不知为何变换几次姿势都很难受。

    “是父亲,他想感谢你为我向女皇说情,如果你有时间,他就在女皇的花房。”

    “我没时间。”

    “那很遗憾了。”

    我几乎是立刻看向兰迪斯,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上,双手规矩搭在膝前。

    深吸一口气,我看向别处。

    “我要离开了。”

    “祝您一路顺风。”

    兰迪斯回答。

    莫名的,我感到胸口闷胀。

    这车厢内的空气根本不够两个人呼吸!

    马车一落地我就冲出去,大步朝女皇王宫走去,直至呼吸逐渐平稳。

    回头,兰迪斯刚下马车,一只手扶着车身,另一只手在身前微抬,脚步缓慢向前移动,我站在原地望了会,他仍旧没离开马车的范围。

    我走过去,抓住兰迪斯的,拉着他向前走。

    那只戴有棕紫色皮套的手先是紧紧将我握住,随后又慢慢松开力气,最后若有若无搭在我掌间,仿佛我的手是不可碰触的炸弹。

    “你简直像个醉鬼。”

    我一把扣住兰迪斯五指,他的手僵硬如老树皮,任由我拉拽上了台阶,他的步伐很慢,时不时还会被绊一下,好在他的平衡性很好,一时半会没有摔倒。

    “学者大人!”

    有个声音从上方叫住我,略有些熟悉,抬头,对方有一双冰蓝色眼眸,脸皮苍白且薄,笑时泛起皱褶。

    “侍卫长?”

    “是的!学者大人!”

    对方露出两排牙齿,双颊飞起醉酒般的红晕,眼眸不断眨动,说话也有些显得哆哆嗦嗦,像自己弄丢了钱包和戈罗多诉苦的没牙老太太。

    “我奉命……我奉命在这里看守,没有女皇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如果学者大人您是来见女皇的,或许只能等待了。”

    “等多久?”

    “嗯……呃……我不知道,先生,也许是一个上午,也许是一整天。”

    我用手掌将发丝全部捋至额上,这让我的脑袋清醒了一点,兰迪斯依旧挺直站在身旁,既不说话也不移动,仿佛他才是一座雕像。

    “带我们去花房吧。”

    “非常荣幸!请跟我来,学者大人。”

    侍卫长将我们带到皇宫后一处茂盛丛林,这里到处都是绿色,湛蓝的天空飘过几朵白云。

    我拉着兰迪斯钻进树丛,刺目阳光不时从叶间缝隙挥洒,偶尔顺着金发落在他的肌肤上。

    “天气真暖和啊。”

    兰迪斯仰脸微笑。

    “现在是夏天。”

    我回答。

    又穿过一片丛林,琥珀色建筑赫然立在眼前,半透明的墙壁内,一颗参天橡树傲然而立,硕大伞盖撑起整座花房。

    兰迪斯停步抬首。

    “是蜂蜜的香甜……或许这附近有野蜂巢,您想来点蜂蜜吗?”

    “不想。”

    “那好吧。”

    围着花房绕了两圈,我才在浓艳花丛的包围下找到一扇小门,推开,香气花粉瞬间充斥鼻腔,我不受控制抽动鼻翼,忍耐酸痒才没有打出喷嚏。

    “这里的香甜似乎更浓郁了。”

    兰迪斯立在门口,轻轻仰起头,仿佛在感受什么。

    “说明你渴望变成蜜蜂。”

    “那我能为您亲手采蜜吗?”

    “我不吃别人吐的东西。”

    我用手背掩住口鼻,那些花粉简直肉眼可见漂浮空中,真有些后悔没带手帕来,至少可以把鼻子遮住。

    “父亲?”

    兰迪斯像听到什么,朝花房右侧微微偏头,有阵隐隐的脚步声响起,随之越来越清晰。

    一个健硕身影从花后快步走出。

    他头顶金绿色三角帽,下巴上是修刮整齐的金胡茬,那双灰色眼睛犹如黯淡的星辰,稀释过的水墨。

    “最高学者先生。”

    男人摘帽向我点头,用力握住我的手,那双灰色眼睛深深望向我。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阿列克奇·伊万诺维奇·克奇卡拉奇斯基,感谢您救了我的儿子,伊诺维兰家族欠您一条命。”

    “这没什么。”

    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露出微笑,抽出几乎快要酸痛的手,这个成年公熊一样的男人简直快要把我的骨架握散,这根本就是以怨报德。

    “请收下我的谢意。”

    男人递来一个蓝天鹅绒小金盒,我接过,里面是枚硕大银戒,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而是阴刻着一面复杂纹章,摩梭戒面,那是在鲜花中扬马的骑士。

    “再次感谢您。”

    阿列克奇握住我的手,那双灰色眼眸直视我,像是深海冻住的极冰。

    “愿女神保佑您,大人。”

    走出花房,外面鸟鸣不断,我打了个喷嚏,感觉那些花粉在我的血液中肆意游走。

    “你父亲很喜欢鲜花吗?”

    “或许有那么一点。”兰迪斯微笑,“不过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见女皇,他们每年夏日都在这里会面。”

    “女皇还真是好兴致……”

    我猛地咬住自己舌头,几乎快撑破自己眼眶,目光移向兰迪斯黑布蒙住的眼。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中诞生,烟雾般迅速扩散到整个胸腔。

    “……怎么不见你母亲,令尊不一起来面前女皇吗?”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我是父亲从乡下收养回来的孩子。”

    “抱歉。”

    “第一次听你道歉,我还以为你的舌头无法发出道歉的音调。”

    兰迪斯笑了下。

    “父亲一直没有结婚,所有孩子都是他收养的,除我这个长子外,还有其余二十位。”

    “令尊真是善良。”

    我随口说。

    兰迪斯笑笑,不再言语。

    我们一路回到王宫,女皇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侍卫长将我们引进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咒骂。

    “让那些见鬼的傻瓜去死吧!”

    雌虎从门内走出,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随即偏过头不再看我。

    我带着兰迪斯进门,一只手却从后拉住我,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

    “女皇最近很烦心,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去。”

    “为什么?”

    “立储。”

    雌虎低声说,几乎快把声音压进地底。

    “如果她生下儿子,那么她就不再是冬陆的女皇,而是皇帝陛下的母亲……明白了吗。”

    “谢谢,但我今天必须见女皇。”

    “叭受呐哕,你是疯了!”

    雌虎暗骂了一句。

    手指下意识抚向肩膀上的渡鸦羽饰,我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变得平缓。

    “凯苏格尔女神会庇佑我的。”

    我微笑着迈入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