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异乡人
作品:《白鲸之歌》 “第一眼看你时,我以为你是哪个大陆落难的王子。”
雌虎嚼着稻草,嘴角弯起弧度。
“然后你就一巴掌打掉了王子的牙齿。”
我靠在土墙上,后背冰凉。
“普罗式拉基塔,那你也打回来怎么样?”雌虎凑过来指向自己左脸,“希望你一次成功。”
“算了,我没有打女人的爱好。”
我摆摆手,后脑贴在墙壁上。
“乌赫吉呐维啦呓?那你一定有爱人了,你们订婚了吗?她美丽吗?”
“我再给你讲一遍水手故事吧,这次着重那些有伤风化的部分。”
“嗫特嗫特!难道说你认为她不够美丽?还是说你爱上了别的姑娘?”
“怎么会,她永远是我最美丽的……”
屋内木桌被光打亮,一缕光束捕捉上方浮动的灰尘,我捂着脑袋起身,打出带有葡萄酒味的嗝。
门外是淅沥的水声,我对镜子抓了两下头发,用咸腥的海水洗过脸,拿起架子上的望远镜走上甲板。
这该死船上连修胡刀也找不到。
发丝飞舞,不时飘到脸前,就连衣衫也鼓动起来,灰雾般的天空尽头,我看到了那个女孩。
洁白长发像散落的雪,她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双臂撑着船栏,远眺海面的起伏。
“早上好,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走过去,刚开口就拉住脚步。
女孩转过头,用她的嘴,用她的声带,确切地发出了声音:
“咕——唧——”
我简直像是被闪电劈中,又或者是狂倾大风掀翻了船,所有海水都劈头向我浇落。
“你居然有早起早睡的好习惯。”
姜懿走来,揽过女孩肩膀离开。
“不要忘记吃早餐哦。”
我立在原地没有讲话,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那张半开半合的嘴唇。
淡淡的粉色在她唇间晕染,像一朵落入春水的桃花。
早餐依旧是无聊的罐头面包,捕鲸船队没有传来半点新消息,我拍打着自己额头,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中驱散。
可或许是因为我的力度不够,那些画面越来越细腻,就连女皇宫内能勾百根睫毛的画师也无法比拟。
朋友之妻不可欺,更何况兄弟之妻——难道我昨晚的酒还没醒。
“早上好,要来点鲜奶酪吗?”
“如果能醒酒的话。”
我从兰迪斯手里接过奶酪,上面撒有一些晶糖,在阳光下像闪烁的钻石。
“你不喜欢加糖?我可以为你换上红浆果片,野蜂蜜,或者羊乳。”
“野蜂蜜?”
我捂住脑袋,弯曲的五指深深插入发丝,几乎快抓破头皮。
“兰迪斯……”
胃里绞痛,头部眩晕,我简直是咬着牙发出音节。
“你为什么总是蒙眼,想模仿瞎子把自己练成绝世高手吗?”
兰迪斯弯腰,将头靠向我。
“你的哥哥告诉我,你有很严重的梦魇症,他专程从暖陆赶来为你医治,只是那些药液有副作用,会让你暂时失忆……你现在还好吗?”
“好得很,而且我从不做过梦!”
我揉着脑袋,手掌再次顿住。
不,我做过梦,就在早上,我梦到。
像是弹断的琴弦,失线的风筝,我想我一定忘记了什么东西,可每当我快想起,那些东西就会像鲢鱼一样从我指缝间摇尾溜走。
“该死……这绝对不是副作用!”
我推开兰迪斯,踉跄冲向舱门,穿过回廊,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你到底从我脑子里偷走了什么?你这个恶魔的使徒!”
“一点点爱情。”
姜懿微笑。
“……什么爱情?”
我顺着他的目光转向身后,那个会发出“咕唧”的女孩正站在门口。
“她是我的、我的爱人?!”
我掐着姜懿脖颈的双手开始颤抖,牙齿更是咬了自己的舌尖。
“爱人?你是说那头美丽的白鲸小姐吗,她现在已经我的妻子了。”
姜懿再次微笑。
我用膝盖将他踢到床上,正中靶心,他捂住要害,脸色发青,双耳红得像要滴血——这是他应得的。
“你居然用暴力解决问题……”
“如果暴力能解决你,我非常乐意!”
“嘶……好吧不要激动。”
姜懿缓着气,脸上露出微笑。
“我并没有真的对她怎样,你知道的。”
“因为你是一个死断袖!”
“别这么说我,这并不是我的过错……你知道的。”
姜懿微笑。
我像被雨冲懈的泥土,松开手从姜懿身上下来,回头,女孩仍旧站在门口,眼睛空洞而又美丽。
“把她还给我!”
我再次扑上去。
“你应该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包括夺走我的爱情?当着我的面和我的爱人在一起——你到底在搞什么,满足你的变态欲吗!”</
p>“你以为他们真的爱你吗?”
姜懿笑起来,那头利落的短发随之摇晃。
“你甚至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不敢告诉他们,因为你知道没有人会接受那个真实的你。”
“哈哈,你离开这片大陆太久了,我现在是整个冬陆的最高学者。”
“我的大学者,你不会真被人类那些虚假的名誉哄住了吧。”
姜懿举起手,腕上悬挂一串乌铃。
“你和我,永远都是异乡人。”
我抓住他的手腕,捏住那些铃铛,它们暗哑地在我掌中晃了两声。
暗香从骨铃里一缕缕钻出,将我的记忆唤到圣堂管风琴,那灰雾似的天空,渡鸦成群落在塔顶鸣唱,歪倒的雕像,破损的胸膛,猩红黏液从圣仕父两眼间缓缓流过鼻梁……
午餐。
略过。
晚餐。
错过。
兰迪斯坐在我床前,双手搭在膝上,烛光在他脸颊上扫出一片浓重的鼻影。
“你和兄弟似乎不算太好。”
我躺在床上,面对船板,海腥味从甲板缝隙钻入鼻腔,又溜向大脑。
“和你一样。”
闭上眼睛,那种黏腻又在口腔游走,令人恶心。
“要来点干鹿舌配橄榄吗?”
“我要馅饼。”
“鸡肉馅饼可以吗?”
“还有白葡萄酒。”
“好的,如您所愿。”
房门传来咔哒声,我扶着自己额头起身,手掌将大腿拍响,又撑在床面上,顿住。
布面摩擦指腹,我像失去双眼般在床上摸索,猛地扯开床单,将下面软垫草皮般一同掀起。
一枚尾指大小玻璃瓶正牢牢嵌在床底木板上,我抬头,房间门半掩,走廊外只有一片漆黑。
我伸手将玻璃瓶抠出藏进怀中,重新铺好床单,翘起腿仰躺回床上。
“嘎——”
兰迪斯左手握着酒瓶,右手托着珐琅蓝盘进来,金黄馅饼在盘中滋滋冒油,橙红色焦边随着气流蜷缩。
“你的手艺很不错,现在我打算一个人慢慢享用了。”
我抬起右手拍向他肩膀。
兰迪斯微笑,缓步离开。
房间内只剩晃动的烛光,我叼起馅饼,将那枚玻璃瓶从怀中取出,对着跳动的火光转动。
深绿色如鹅卵石般光滑的瓶身,里面晃动着油黑液体,底部用羊皮纸卷裹,打开,纸内侧写着行小字:
“如果你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那么就喝下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