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雷声
作品:《攻略夫子的正确方式》 初秋的骊山,白日里日光和煦,可一入夜,便吹起习习凉风。
秋意悄然漫开,雨季也开始降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赴昭陷在沉沉睡梦之中。
忽然,一声惊雷划破沉沉的黑夜,骤然将她从睡梦之中惊醒。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慢悠悠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转头朝窗外望去。
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撕裂墨色天幕,亮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转瞬即逝。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
李赴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不知谢明珩会不会也被雷声打扰,从睡梦之中惊醒。
还没完全清醒的她眼皮沉沉,准备闭上眼继续安睡,可刚刚才思及谢明珩,又哪能那么快入睡?脑海之中,蓦地浮现出那棵老石榴树。
她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谢明珩的院落,眼下正是入秋时节,那株老石榴应当已经结出青果。
母亲从前同她说过,这棵石榴树是太史令亲手为舞阳翁主栽种的。她想,对谢明珩而言,这一棵老树,是父母情意的见证,他定是视若珍宝。
今夜的雷会不会正好劈中那棵老树?
思及此,李赴昭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从前翻阅闲书时见过有书记载,若是大树遭天雷击中,便会焦枯殒命。书中也说,可立引龙柱来泄天火,只要在树旁妥善安置引龙柱,便能护得树木免遭雷火侵害。
置办引龙柱所需之物并不多,只需要铁柱、铁链与木炭。
这些物件在她院子里都有。
当初来骊山的时候,用来捆扎一箱箱行李的铁链就存放在储物室里;厨房之中堆着不少炒菜用的铁勺,那也算是小铁柱;过冬要用的木炭,青双几日前已经备好,也收纳在储物室里。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萌生:不然今夜去谢明珩院中,为那棵石榴树安置引龙柱,免得老树惨遭天火摧折。
此刻已是深更半夜,被窝暖融融的,困意又阵阵袭来,要从温暖的被褥里爬起来,去做这桩麻烦事,李赴昭也不是很愿意。
还是继续睡吧。
李赴昭闭上眼睛准备再次入睡,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一幅画面:惊雷轰然劈下,粗壮的石榴树干被生生劈成两半,焦黑的残躯倒落在地,四周弥漫着被雷烧灼过后的焦糊气味。
她能够想象到谢明珩明早一起床目睹此景时,眉眼间尽是难以掩饰的悲恸,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她心口一阵发软,可身上依旧倦怠,实在不想起身,内心来回拉扯,百般挣扎。
耳边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鸣,搅得她再也无法安睡。既然知晓护树的法子,她又怎能坐视不理?
李赴昭咬了咬牙,掀开被褥,披上一件外衣。她轻步去往厨房,搜罗了数把铁勺,将它们捆扎在一起,这些铁勺将老树围成一圈应该足够。
接着又快步向储物室走,找到铁链与木炭。
夜色深沉,青双此时肯定在睡梦中,李赴昭不愿惊扰到她,便独自一人,提着一堆物件,悄悄往谢明珩的院落去。
精舍四下漆黑一片,若是换作寻常闺阁女郎,定然不敢孤身走这夜路,可李赴昭素来胆子大,并不惧怕黑暗。
耳边雷声阵阵不绝,天际隐隐有电光闪动,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会落下雨来。
凭着往日里对去往谢明珩院落的熟悉,李赴昭加快脚下的步伐,借着闪电偶尔透出的微光,摸索着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谢明珩的院门前。
李赴昭把带来的铁勺、铁链与木炭搁在院门外,然后移步到院墙下。
她身形轻巧,纵身一翻,便利落地跃入到谢明珩的院落。
院内一片寂静,屋舍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想来谢明珩早已安睡。
李赴昭小心地拉开院门木栓,门轴只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响。
随后她弯腰拾起刚刚堆放对物品。
她脚步放得极轻极缓,生怕踏碎院中静谧。
又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电光一瞬照亮树冠。李赴昭看见老树的枝桠间已经挂着青涩的石榴,果实尚未完全成熟。
她又不由得想起儿时喝过的清甜石榴汁,舌尖微微泛起一丝口水。
不能再耽搁了,得抓紧做完,不然待会儿落雨,自己就要被淋成落汤鸡。
李赴昭先用铁勺在石榴树的周围掘开六个又深又小的洞坑,特意避开树木的主根,免得伤到树根。她在坑底倒入厚厚一层木炭,又把六把铁插入坑中,每个铁勺与树干隔开半尺距离。
随后,她取出铁链,牢牢捆缚在铁勺的底部,铁链顺着地面铺展,一路延伸到土坑内,再把剩余的木炭填入坑中,最后用泥土将土坑夯实。
夜风裹挟着雷鸣,她蹲在老树旁,双手不停忙碌,泥土沾满了指尖。
半个时辰过去,引龙柱终于大功告成。
方才白皙细腻的一双手,此刻沾满泥土,愣是让她都嫌弃自己的肮脏。
李赴昭直起身子,用手腕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望着这一套安置妥当的引龙柱,心中十分欢喜。
她不是无私奉献型的人,今夜所做的事,可不是白做的,她是一定会告诉谢明珩的。
但现在太晚了,不宜惊扰他,等到明日,再同他说,也好叫他明白自己对他如何好。
李赴昭又轻手轻脚地拾好剩下的工具,悄无声息地退出院落,掩好院门。
待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李赴昭简单洗漱一番,卸下一身的汗水与疲惫。方才心头悬着的事也算落地,她只觉得浑身舒畅,一沾上床塌便很快地睡去。
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赴昭便早早起身,自行穿戴整齐。
她知道谢明珩向来起得很早,自己若是早早去他院子同他说上几句话,应当不会撞上旁人。
刚踏出房门,此时青双正提着铜壶烧水,等会儿烧好温水,她便要去屋内伺候女郎梳洗。
青双见女郎出了屋子:“女郎一大早是要哪?”</p
>“我有要事出去一趟。”李赴昭随手取过一旁准备好的洗脸布,就着凉水匆匆洗漱。
青双连忙说道:“女郎还未用早膳呢。”
“你想备好早膳,我去去便回。”说罢,李赴昭便快步朝着谢明珩的院落跑去。
她赶到谢明珩的院门前时,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还有些急促,她抬手,上下扶了扶前胸,平复自己起伏的呼吸后才伸手叩响院门。
谢明珩向来早得很早,伺候他的秦康也因此比别的侍童起得更早。
今早,秦康一入院便看见老石榴树旁凭空多出一堆铁勺,还用铁链围在树侧,这阵式十分古怪,他以为是夫子安置的,但又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想来应该不是用来辟邪的。
秦康端着水盆走进谢明珩的屋内,随口便道出心中的疑惑:“夫子为何在石榴树的外边围一堆铁勺,这是干嘛用的?”
谢明珩闻言,不知道秦康在说些什么,便起身走出屋去看看。
一看这阵式就知道这是为树木避雷用的引龙柱,但这不是他安置的,且昨日白天还不曾有,想来定是昨夜夜深之时,有人悄悄前来布置。
可又会是谁呢?
他眸光沉沉,满腹疑窦,又转身回了屋中。
过了片刻,院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秦康应声前去开门。
一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李女郎,他有些吃惊,也不知李女郎这一大早来寻夫子何事。
李赴昭见院门打开,便笑嘻嘻地同呆住的秦康问了声好,接着迫不及待地往院内走去,想要同谢明珩诉说昨夜自己所做的好事。
此时谢明珩正坐在屋内用早膳,案上摆着清粥与几碟清淡小菜。他见来人是李赴昭,指尖微微一顿,便放下手中竹筷。
他目光扫过她脸上那副藏不住的得意神情,又联想到院中那堆突兀的铁勺,心中大概猜到,这一套引龙柱是她做的。
李赴昭跨步进屋,眉眼带着笑,盈盈行礼:“夫子早。”
谢明珩微微颔首,并未主动开口,静静等着她开口。
李赴昭站在屋中,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昨夜雷声阵阵,我难以安睡,不知夫子睡得可还安稳?是否有被惊雷惊扰?”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小的时候,翁主姨母每年十月都会往洛城寄送石榴。昨夜我躺在床上,心念着那棵老石榴树,反正横竖是被雷声吵得睡不着,便过来为它立了引龙柱,免得老树遭天雷所伤。”
谢明珩虽然已经猜到是她干的,但听她这样说,心底还是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动容。
他眸色微动,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精舍中人人都知晓他将老石榴树视之如珍,可真正将这棵树放在心上,却只有他和眼前的女郎。
谢明珩心底有些疑惑:李赴昭为何要对这棵石榴树如此上心?难道仅仅是感恩母亲的恩惠?
他的目光落在李赴昭脸上,言语中带着几分迟疑,试探问道:“你为何如此看重这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