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信任
作品:《攻略夫子的正确方式》 翌日,天光透亮,秋阳温柔洒落骊山书院。
在无课的时候,谢明珩素来是独自一人在藏书阁内,埋首于典籍中,潜心经书校注。
柳慕瑶今日特地去往藏书阁,见李赴昭的事情告发给谢明珩。
藏书阁内书卷林立,墨香清幽。
柳慕啀踏入藏书阁中,抬眼便见窗边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
谢明珩端坐在案前,一身儒衫纤尘不染,广袖垂落,眉目清冷疏离。他正垂首专注校注《春秋》,手执一支细笔,落笔工整严谨。
案头还堆叠着两尺余高的参考典籍,一旁置着白瓷茶盏,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茶香漫溢,冲淡了古籍的书卷气,更添几分悠然静谧之感。
秋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细碎的金辉覆在书卷与他清隽的侧颜上。
光影温柔流转,一室安宁,岁月静好。
柳慕瑶放轻步履走上前去,轻声开口道:“明珩,我有事想与你细说,不知你是否方便?”
谢明珩闻声,执笔的手微顿,搁下手中狼毫。
他抬眸向身前的人看去,素来淡漠的眉眼看不出半分喜怒,他待人接物永远这般疏离平和。
“无妨。”他声线清泠温和,“你寻我何事?”
柳慕瑶深知谢明珩最重书院声名,也知晓他因两家旧情,对李赴昭多有照拂。
这件事毕竟涉及李赴昭,她还是要小心开口。
柳慕瑶下意识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偌大藏书阁空空荡荡只有她与谢明珩二人,她才压低嗓音,神色郑重道:“我是来和你说说有关赴昭的事情。”
谢明珩眸光微凝:“她怎么了?”
“近几日我偶然撞见,”柳慕瑶眉头微蹙,缓缓细说,“有一名陌生对年轻男子,每日准时在申时到访她的院子,与她独处院中,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她顿了顿,语气隐隐带着几分凝重:“我本想直接提点她,可转念一想,赴昭最听你的教诲,旁人规劝她未必入耳,便先来告知你,还请提点提点她。”
柳慕瑶又继续正色补充道:“女郎这般行径实在不妥。往小处说,是不自重惜名,损耗自身闺誉;往大处说,书院素来严守男女大防,学子频繁私会外男,一旦传出去,定会连累书院清誉”
越说,她看上去越是忧心忡忡。
谢明珩听闻这番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并未全然听信她说的话。
他虽与李赴昭相处时日不长,却也知晓她心性灵动跳脱,偶尔带着几分世家女郎的娇俏小性子,也有几分无伤大雅的顽皮,但她也绝不是不知礼法、肆意妄为之人。
基本的尊卑分寸、男女避嫌之道,李赴昭也是清楚的,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谢明珩沉吟片刻:“这男子是医者,是赴昭的父亲请来给她调理身心、配制药膳安神之人。近来入秋,昼夜温差大,赴昭自幼体虚,容易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她父亲早前特意寄来书信,早已与我知会。此事,是我应允过的。”
柳慕瑶闻言微微一怔,依旧心存疑虑,当即反问道:“可我日途经她院外,并未闻到半点药香。”
谢明珩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事实确是如此。你以为,我会坐视门下学子悖礼妄为之矩吗?”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重新拾起笔,目光落回书卷之上,淡淡出声:“你还有别的事吗?”
柳慕瑶心中瞬间了然,谢明珩这分明是在刻意为李赴昭遮掩庇护。
她心底涌上几分复杂心绪:谢明珩为何屡屡偏袒纵容李赴昭?难道当真只是念及两家父辈交情,只是受长辈所托照拂她吗?
她的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可话已说到此处,若是继续纠缠辩驳,只会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搬弄是非,反倒惹得谢明珩心生厌烦。即便她满心不甘,也压下所有心绪。
二人再一次因为谈起李赴昭不欢而散。
待柳慕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藏书阁门外,方才从容淡然、佯装校注典籍的谢明珩也装不下去了。
他搁下笔杆,眉眼蹙起,心中沉郁。书卷上密密麻麻文字他再看不进半个。
柳慕瑶的话他虽不全信,但是也有一点说得没错:若是李赴昭真的日日独处外男,会影响她闺誉,也影响书院风评,此事不容儿戏。
幸好此事是柳慕瑶发现了,并且先告知于他,否则若是换做别的多嘴好事之人撞见,那流言指不定已传遍精舍。
既已为李赴昭隐瞒,但此事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谢明珩暗想,若是当面撞见此事,估计会让李赴昭难堪窘迫。还是晚一些去她院子问问清楚,再向她提点提点书院规矩。
暮色渐沉,落日隐入山林中,晚风微凉。此时申时过半,渐近酉时,夜色静谧。
谢明珩手提一盏灯,暖黄的灯火摇曳微光,他孤身一人,向女舍走去。
抵达李赴昭院门前,他抬起手,指节轻叩木门。
“叩……叩……叩”敲门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李赴昭正坐在屋内复习之前经义课所学的内容,她还记着谢明珩与她的约定。
听闻院门叩响,她心底微.有些疑惑:这个时辰,还会有谁来寻自己呢?
她也未多想,便吩咐身旁的青双:“你去开门看看。”
青双快步往院子走,抬手推开院门,待看清门外立着的清冷身影,她也有些意外:“谢夫子深夜到访,快快请进。”
屋内的李赴昭一听是谢明珩来了,心底瞬间有些欢喜,她立刻起身,快步从屋内走出,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明亮笑意。
谢明珩入内后,青双随手合上院门。
“夫子是专程来寻我的吗?”李赴昭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双明眸澄澈灵动,她眨了眨眼,语气软糯又欢喜,全然是毫无设防的乖巧模样。
谢明珩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神色清淡肃穆:“是,确有一事寻你。”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李赴昭笑意愈发明媚:“夜里风凉,夫子进屋细说吧。”
“不必。”谢明珩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分寸,“我们在院中聊聊即可。”
他素来恪守礼教,若非必要,是不会踏入女学子的屋内,他始终严守男女大防。
因为连日伏案雕琢、反复打磨玉料,李赴昭一双细腻软嫩的手,变得干涩粗糙,指腹也磨出一层薄茧。
她生怕被心思缜密的谢明珩察觉到,下意识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衣袖之中,把手藏得严严实实的,不露分毫。
李赴昭转头看向青双,轻声吩咐道:“取我屋内最好的龙井来,沏一杯茶奉与夫子。”
“不必麻烦。”谢明珩淡声道,“只是简单几句话,说完我便离去。”
纵然谢明珩出言拒绝,李赴昭依旧不肯怠慢他,坚持让青双前去烹茶。
她随即侧首看向他,眉眼乖巧无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夫子今日专程前来,是有何事要嘱咐我?”
她心底暗暗思忖,自己近日安分守己、潜心课业,并未犯什么事。
青双应声入屋内烹茶。
夜色温柔静谧,周遭悄无声息。
李赴昭走到院中青石椅旁:“夫子请坐。”接着她缓缓落座。
谢
明珩落座后本欲开口问话,但又忽然想起好像有什么缺失
往日里,只要李赴昭步履轻动时,她腰间佩戴的日月环佩便会相触,发出清脆细碎的玉响。
可今日,她一路走来,周身安安静静,半点玉鸣也无。
谢明珩目光往下看去,落在她纤纤细腰上。只见往日成双成对的日月相伴环佩,此时仅余下一枚日佩悬在腰间,玉色温润生辉。
“另一块玉佩呢?”
那对环佩李赴昭几乎不离身,想来对她十分重要,谢明珩下意识地问。
李赴昭心头猛地一跳,谢明珩居然连自己的配饰变化都能察觉出。幸好她方才藏好了双手,否则定会露陷。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间慌乱,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淡淡回道:“前几日下山闲逛,不慎遗失了。”
谢明珩静静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坦然好似不在乎玉佩,便也不再问玉佩之事,转回到找她的正题上。
他眸光凝肃,语气端重:“近几日,是否有男子,日日到访你的院落?”
原来是为了这事来寻她,但谢明珩平日里并不关注女舍动向,定是有人暗中告她的状。
李赴昭有些不乐,问他:“是谁与夫子说的?”
“是谁所言,无关紧要。”谢明珩不答反问,“我只问你,是否确有此事?”
“是。”李赴昭微微垂眸,坦诚点头。
她心底念头飞速流转,今日定是不能把这件事解释给他听,若是如实相告,那生辰礼还算得上什么惊喜。
还是要等到他生辰那日,她将玉签亲手奉上,再和他解释今日所为吧。
李赴昭抬眸望向身前的谢明珩,语气诚恳又认真:“我现下暂时不便告知夫子缘由,但我可以向夫子保证,我与那人清清白白,夫子……可信我?”
女郎眼眸澄澈如水。
谢明珩静静凝望着她,良久,清泠的音色响起:“我自然是信我的学生。”
此时青双端着沏好的龙井走出,将温热的茶盏置于石桌之上,随后乖巧地回到屋内,自觉将整块庭院留给师生二人独处叙话。
晚风习习,茶香袅袅。
李赴昭心头微松,眉眼带笑地恳求她:“既然夫子是信我的,可否暂且先不问我缘由?来日我定会告知夫子。”
谢明珩见李赴昭现在不愿说,那他也就不逼她了,但也要提点下她规矩:“我信你,但精舍也有精舍的规矩,男女避嫌,不可疏忽。日后,还是尽量避免与外男私自独处往来。”
多日来与钱工一对一的教学,李赴昭对于玉料基础的打磨、刻纹技巧已尽数掌握,想来接下去自己可以独立完成玉签。
为免谢明珩继续心生误会、他人徒增闲话猜忌,还是暂且停了钱工的教学。若是后面有什么问题,找个休沐的时候,下山再问钱工算了。
李赴昭立刻乖巧点头,应声应允。
“我知晓了。我明日便与他说清,让他往后不必再来精舍寻我。”
见李赴昭知错懂事,既然选择信她,谢明珩便不再多言追问。
他端起石桌上的热茶,浅浅饮一口,随即起身备离去。
李赴昭目送谢明珩提灯离开,身影彻底消失在院中。
她进屋后叮嘱青双:“明日钱工来时,你将剩余的酬劳结算给他,告知他往后不必再来。若有后续事宜,我会亲自下山寻他。”
“是,女郎。”青双应下。
李赴昭一手托腮,另一只指尖一下下叩着桌子:也不知是哪个无耻之人在背后嚼舌根,有什么事情不能光明正大来问她,非要去告诉谢明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