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同病怜
作品:《躺平人误入内卷修真界》 尽管俗语说七九河开、□□雁来,山间淅沥的春雨依旧伴着久久不去的寒意。
弯曲狭窄的山腹小路上,群青抓着一顶捡来的破洞苇笠,紧贴着山壁,尽可能躲开寒凉的雨点。
见前方有一处突出的巨石下面能避雨,她双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子躲进去。
在白珩的剑鞘里避了两日风头,退了烧的群青自觉已经无甚大碍,再三要求之下,终于被白珩从鞘中放了出来。为防那伙追着她的人发现,她专往灵气浓郁的山中走,意图用山水的灵气掩盖自己的行迹。
眼见着雨还要下一阵子,群青干脆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眺望远处,目光突然凝在一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白珩道:“远处那水潭里,怎么看着像有个人?”
白珩彻底耗尽了灵气,不想放出神识去看,声音也懒洋洋的,“大冷天的,活人谁会来这里泡水。大概是被抛尸在此吧。”
群青摇摇头:“可那个人还在动呢。”
她说得不错,水面上那个黑乎乎的脑袋正在朝着这边游过来。群青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开,却觉得那面孔有些眼熟。
“郁道友?!”
群青惊讶地靠近河边。
郁知脸色苍白,嘴唇被冻得发紫,没有穿上衣,双手在水中缓缓摆动。他看到岸上蹲着的群青,点头示意,依然言简意赅:“我不能,离开,水里。”
群青嘴角抽了抽:“郁道友,你是有冷水泡澡的爱好么?”
他无奈:“我,吃了,龙齿子。”
群青喜欢种植,知道龙齿子是龙齿草的种子,那东西不算常用的药草:“你吃那个做什么?”
“镇魄。”
镇魄,顾名思义,就是稳固根基摇晃的七魄,免得七魄散逸。
“好好的怎么会需要镇魄?”
白珩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要我说,能不能叫他先穿好衣服再继续说话?”
他对郁知倒没什么意见,但谢群青居然直勾勾地望着那小子的身板,白斩鸡一块,难道有什么看头么!
群青解释:“龙齿子性极热,热毒不散发出去会导致浑身剧痛,无法运气;郁道友是特意解开法衣光溜溜泡在水里的。”
“有人,追杀,我。需要,尽快,散热。”郁知又补充。
“对了!我有办法!”
片刻后,郁知手脚并用、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岸,一股股热腾腾的白烟从他湿透的头上升起,显得尤为滑稽。
群青这才发现他身上有多处大小伤口,被水泡得肿胀发白,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运气还算好。
群青随身携带的大部分灵植都随乾坤袋一起丢了,但她在堪舆盒里还放了一株漂亮的无愁草,本意是用来装点,想不到却派上用场。
无愁草至阴至寒,专克龙齿子一类的热毒,嚼碎了咽下去没多久,郁知头上的股股白烟很快消散了,效果立竿见影。
“你刚才说有人追杀你,我们要不要先跑?”群青无不忧虑地提醒。
郁知摆摆手,说他已经设了障眼法,将人引去另一个方向了。
“呼,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一个猎户的棚屋落脚,进了门各自靠着一根柱子休息。郁知恢复了运气,终于能催动灵力处理身上各处伤口。
他同样也是奉命出门历练,从师门行至中原一带,一路除魔卫道虽然顺利,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总感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直到他走进了一道凶恶的夺舍阵法,最后费尽周折才逃出生天,受了很重的伤。
“夺舍么,难怪要服用镇魄的灵植。”白珩理解了,“看来是有人盯上了你这番根骨天赋,想占为己有。”
想起当年种种,他鄙夷道:“总有人喜欢动这种歪脑筋,老子见得太多了。”
郁知神色莫名,迟疑道:“感觉,并非,如此。”
“怎么,难不成你还觉得夺舍你的人有苦衷?”
“那人,似乎,不缺天赋。”
群青好奇:“你知道是谁?”
郁知却又沉默,看起来有些为难,这模样惹得白珩十分不耐:“你这小子,知道就说,能不能痛快点?吊着老子玩呢!”
“我来说吧,”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那个人,就是仰义派徐幼陵!”
“你是谁?”
“不可能啊。”
白珩和群青同时出声。
灵光一闪,只见郁知身后现出个红衣短发的少年,正是他的剑灵潜龙渊。
“你说一直有人跟踪你,可是前几天徐道友还在陪我游历仰义派呢。”群青很不解,“而且我听说他也是出类拔萃的天才,为什么还要夺舍你,难不成是他中了什么毒,快要死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啊。”
潜龙渊嗤道:“恶人要做什么,我等理解不了,也不需要理解。郁知顾及友派面子,不想点出徐幼陵的名字,我才不管那么多!”
郁知看了他一眼,坚持不赞同道:“没有证据,不可,随便定论。”
“我就是证据。那人虽然竭力隐藏路数,但用剑之人多少都有自己的风格,他的手法同徐幼陵十分类似,那剑气也像是出自他的剑。”潜龙渊说得十分肯定。
白珩问:“你们同徐幼陵交过手?”
他倒是没见过此人使剑是如何模样。
潜龙渊答道:“当潮论道结束后,郁知回去对着几个高手的录像看了不知多少遍。玉府石秘境里还能导入录像模拟与这些人交手。是不是徐幼陵的手法,他比我清楚多了。”
居然还能这样?
群青发现自己对这群卷王还是太不了解了。
不过说到玉府石,群青连忙插了一句:“郁道友,你是不是也进过玉府石的心魔秘境?”
“怎么了?”
“我芳闻师兄和芳枝师姐,恐怕都是因为玉府石,滋生了心魔,芳枝师姐连众妙之门都参加不了。我知道你们个个都勤奋,不过还是小心的好。”
“芳闻,也有,心魔?”郁知很惊讶,若有所思。
最开始,道门学子们流行水镜补习,他当然不甘落后。
后来玉府石兴起,他又跟风购入玉府石,甚至花了许多灵石才解锁进入心魔秘境的权限,为的就是所谓的“脱敏疗法”——防范心魔于未然,巩固心智。
可现在回想起来,心魔却是从那时开始悄悄滋生的,预防不成,反倒弄巧成拙了。
在郁知心中,芳闻和司梦陵是同辈人里最强劲的对手,是他要全力赶超的对象,想不到芳闻居然也中了招。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玉府石托在手掌中,轻轻掂了掂。这东西只有鸽蛋大小,玉华光转,原本是他修行最大的助力,现在却令他感到怀疑。
“原来,是这样……多谢了。”
“没记错的话,玉府石最早是仰义派的澄心道人先带起来的。”群青想起之前在外门周毓德那里买东西,芳时师妹从他那高价购入了一支玉府石钗子,几人曾说起这石头的渊源。
再次听到仰义派的名字,潜龙渊不满地嚷嚷:“怎么什么坏事都有他们的份,我看赶紧上报给道门,趁早把仰义派一锅端了!”
白珩冷笑:“小子,你也太嫩了!什么道不道门的,你以为那群家伙就是什么好鸟?自己没本事,光靠求爷爷告奶奶,能解决什么问题。”
潜龙渊本来就有火气,闻言瞪着群青抱怨:“大家相识一场,你的剑说话也太不客气了。上次在众妙之门秘境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群青赔笑:“他、他性格比较特别,我替他赔个不是。”
白珩“哼”一声,“老子话糙理不糙,别指望道门能主持什么公道,和稀泥糊弄糊弄你就不错了。”
郁知收起玉府石,看向群青:“芳衍道友,众妙之门,你被,魔气侵袭,后来没,怎么样吧?”
白珩恐怕正等着听她怎么说呢,她连忙笑道:“谢谢郁道友关心。多亏关键时刻我的剑用剑气抵御了魔气,我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且……”
她挠了挠头,“秘境里的魔气应该不是真的吧,否则也不会让我们这些弟子进去历练啊。”
入门四年多,她已经学会接受秘境都是幻象这一事实,回想当初把辟谷丸送给秘境里的人,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在现在的群青眼里,众妙之门和其他秘境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捏造出的幻象而已;她反而对那些扑棱扑棱掉毛的大蛾子印象更加深刻。
“假东西,虽假,也是,真东西的影子。”
郁知酷爱钻研改进法术,逆离魂在他手中便植入了傀儡术。可众所周知,灵魔二气是天然互相排斥的,从没有人能将此二者糅合在一起。因此,见众妙之门秘境中那红肤巨人同时自如地操纵灵魔二气,郁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本想请教凤麟道君,却没有合适的时机。昆吾山接近魔门地界,之前还出过堕魔的弟子,本就与道门其他门派有所隔阂,自己作为昆吾山弟子,在颁奖仪式这类公开场合询问操纵魔气
相关的话题,太过敏感。
于是回到昆吾山后,他先向师祖等人询问,果然他们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法术;又去翻阅了师门典籍,也不曾见到相关的记载。正当郁知准备作罢时,昆吾山藏书阁外的一株红松却主动开了口。
这株红松生在钟灵毓秀的昆吾山,不知活了多少年,渐渐生出灵智,渴望见一见山外的世界。可惜它资质愚钝,难以悟道化形,始终无法离开脚下的土地,只能从每年北迁的鸟群口中听闻各地之事。
红松回忆道:“我记得那年来山中度夏的鸟格外少,其中有几只曾说起,中原有个能使灵魔二气的修士。”
郁知没想到竟然真有这样的人,急忙追问:“是中原修士?叫什么名字,师从何处?”
“这就不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许久之前了。别的不敢说,但现在山中年纪最大的人肯定还没入门。”
难怪师门中的长辈都没听说过。
红松颇欣赏这个刻苦修行的小弟子,见他很是迫切,又努力回想了一阵:“当时它们应当提起过那人的姓名,是个罕见的复姓,公冶,或是淳于……不过年岁太久,我不敢保证会不会记错。”
“淳于延?!”听了郁知的转述,白珩脱口而出。
郁知很意外:“阁下,认识,此人?”
“他是不是你想找的人我不知道,不过他确实是老早之前的人了。我见过他一次。”
群青才想起来自己背上这把剑也是老资历了,解下剑端端正正摆在自己和郁知中间,兴致勃勃催促:“你先说说。”
白珩此人也算眼高于顶,能让他记住这么久的人显然不是无名之辈。
他开口第一句便说明了淳于延的与众不同:“他随身带着五柄剑。”
潜龙渊有些无语:“前辈,我们剑灵是喜欢关注别人的剑,可这不是重点吧?”
“怎么不是重点,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同他有所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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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翠洲。
翠洲此地,紧邻着一片名叫无相海的大湖,往来人士总在这处码头乘船、歇脚。深秋,湖边大片乌桕在午后日色下闪动,斑斓多彩,湖上的长风一吹,轻飘飘的落叶便洒满了酒家的茅屋顶。
年轻修士坐在露天的矮桌边,手边放着玉柄乌鞘的长剑,正在自斟自饮。
随着踏在落叶上的脆响,一双绑着灰色行缠的脚停在矮桌前。年轻修士抬头去看,逆光中对方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周身环绕着一股修为高深而自然生出的淡淡威压。
小二捧着一坛酒,从来人的身后探出个脑袋,赔笑道:“这位贵客,可否受累拼个桌。”
年轻修士点点头。
来人用脚拨开长条凳坐下,扫了一眼旁边放着的玉柄剑,主动开口:“是柄难得的好剑。”
年轻修士笑眯眯:“阁下的剑也是不俗啊。”
他早看见对方背上蒙着布条的五柄长剑。
来人一掌轻拍酒坛封口,酒液的醇香随之漫出,“既然都是识剑之人,不妨由阁下为我这柄新得的剑取个名字?”
那人解开了布条,露出一柄通身漆黑的阔剑,“铿”一声拔出。
只见宽五指的黑色剑身泛着银蓝色的暗芒,一道湛蓝的细纹曲折蜿蜒地攀附在剑身上,像夜色中划破长天的流电。
即便是在暖洋洋的秋日午后,也能感受到剑上的肃杀之气。
年轻修士露出了赞赏的神色,目光凝注在这柄非同寻常的剑上,漫不经心地笑问:“不知这剑承载了主人何等的志向?”
对方长笑一声,将坛中酒一饮而尽,“要说志向,那便是将天地踩在脚下。只管取个蔑视天地的名字就是。”
说完,他冷冷地望着年轻修士,毫不掩饰眼中的挑衅之意,好像在说:不妨让我听听你能取出什么狂妄的名字来。
年轻修士鼓掌几下,面上依然含着平静的微笑,似乎既不对他的口出狂言感到惊讶,也完全没有将挑衅放在心上。
他思忖片刻,朗声道:“那就叫‘震碎星辰’吧。”
“好!”剑的主人站了起来,一抬手,黑色阔剑立即飞入他的左手掌中,右手并指凝气,在空中写下了“震碎星辰”四个大字。
写完最后一笔,幽蓝的篆字便依次落在剑身上,与那道蜿蜒纹路全然融为一体了。
“吾名淳于延,但问阁下尊名?”
一片鲜艳如火的乌桕叶飘落在年轻修士的肩上。
“赵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