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隐语

作品:《山庄见习生》

    夜深,尘砚与容尚峰结伴归来,其余三人迟迟未归,尘砚索性潜入苏漠齐房内静候。

    苏漠齐知他早已潜伏在此,回来时,迅速进屋掩门,以防旁人窥见屋内情形,随即倚门抱臂,一脸无奈地瞪着尘砚,“不儿,哥们儿,啥意思啊?”

    尘砚拱手行礼,却缄默不言。

    见对方不语,尘砚也没辙了,颓然倒向床榻,烦躁地翻滚几圈后才起身说道,“孟希言他们已锁定此番入局之人,明日起我便随容尚峰去游玩,你只需去见见你们的巫祝,无需刻意做什么,到场即可,往后自会明白。”

    说罢,尘砚再次向苏漠齐作揖致谢,“多谢苏小兄弟!”

    苏漠齐重新跃回床上躺好,无力说道,“我什么也没做,别给我扣帽子,现在我能安生睡觉了吗?”

    尘砚却没挪步,只站在原地垂着眸,半晌才低声开口,“此番前去我心中其实并无完全把握,若事成自然皆大欢喜,若事有不测,这份恩情……”

    苏漠齐连忙打断他,“求你了,真没恩情,好吧,带门离开,行?”

    尘砚却还是郑重地再鞠一躬,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廊外夜色正浓,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响,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沉下去的弯月,转身快步隐入了廊下的阴影里。

    第二日清晨,天边还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第一道微光。

    苏漠齐将三张崭新的人皮面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孟希言门前,又用一方素净的布帛轻轻盖上,随即与容尚峰一道离开。

    孟希言等人随后起身收拾,将随身物件归置妥当,便跟在尘砚身后,一路朝着灵台的方向去了。

    灵台各处还笼着一层未散尽的凉意,巫祝们早已忙开了,有的提着扫帚清扫石阶上的落叶,有的端着铜盆挨处洒水压尘,见三个完全陌生的人走进来,离得最近的一名巫祝停下手中的活计,面上带着几分迟疑,迎上前去问道,“不知几位所为何事,是要找什么人吗?”

    昨夜苏漠齐离去前并未交代来灵台之后该如何应对,此刻被人问起,尘砚也只得临时胡编一个由头。

    正当他思索该从何编起时,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小祝快步凑了上来,手中还抱着半卷黄纸,打量了三人一圈,开口问道,“你们是来拿本月的占卜之事的吗?怎么之前没见过你们?”

    尘砚连忙接住话头,“之前来的弟子有事耽搁了,恰好我三人路过此处,便想着顺手给带回去。”

    那小祝倒也没有多心,只“哦”了一声,便将手中一卷颇为沉重的告示递了过来,口中不忘叮嘱道,“行吧,那你们便去将这告示挂到告示处,仔细拿好,别在路上嘻嘻哈哈给弄脏了。”

    尘砚伸手接过那卷告示,低声应道:“知晓了,多谢。”

    小祝没再多问,只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便提着扫帚转身去扫院墙边的落叶。

    三人抱着告示匆匆离开灵台,连步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生怕迟上一步,身后便会有人追出来问询些什么。

    待寻了处无人的僻静空地,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将卷轴缓缓展开。

    那告示上条目繁多,从占卜吉凶、治理水患,到农时安排、医药方剂,再到礼仪教化和民间训导,密密麻麻地排布着。

    而在这层层叠叠的文字之间,藏有一段不易察觉的隐语——

    北辰宸宇,霾消祸敛,歧路归衡;

    枯木重华,纷嚣自靖,群心向宗。

    险壤可开,狂澜可砥,沉冤必彰;

    德御时势,仁驭群伦,族运再昌。

    声振八荒,百事有秩,容氏其兴。

    孟希言盯着那几行字,眉心微蹙,脑子里飞速闪过昨日见过的所有名字,很快便笃定:“北辰宸宇”四字,只能对应容宸。

    她抬头看向二人,“你们猜,这是谁的手笔?”

    尘砚故作茫然地摊了摊手,“天晓得,许是天意吧。丫头,你真该去买张蒙彩,说不定能中头奖。”

    他一面说,一面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林喻一直死死盯着尘砚,他的目光又沉又直,看得尘砚心里一阵阵发毛。

    尘砚被这眼神逼得站不住,连忙催促,“快走,还得去城门贴告示,别耽搁了正事。”

    那告示被三人带到了城门处,待张贴完毕,城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蜂拥而上,片刻便将那告示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与推挤声响成一片。

    孟希言站得靠前,被人群一带便陷进了人堆里。

    林喻见此情形,才不紧不慢地挨近尘砚,低声道,“你和苏漠齐做了什么交易?”

    尘砚心头一跳,双手连忙摆动,压着嗓子急道,“胡说什么呢,我们根本不熟!”

    “哦——”林喻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眼神依旧紧锁在尘砚脸上,未曾挪开半分,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人群中奋力往外挤的孟希言。

    他清楚得很,尘砚在这件事上左右不了什么,否则在苏漠齐露面之前,他们三人也不会只在书院里转来转去,始终进不了正题。

    他也明白,苏漠齐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定然有所倚仗,自不是寻常人物。

    可无论对方有多大本事,有一个原则不能碰,那就是孟希言。

    于是他压低了嗓音,声音里没了往日的亲和,只余下几分冷意,“随你们怎么折腾,但若让我知道,是拿孟希言做了什么交易,别怪我翻脸。”

    “哪能呢!”尘砚脱口而出,声调却有些发飘,连自己都觉着心虚。

    正说着,孟希言终于拨开人群挤了出来,衣襟和袖口都被挤得有些歪斜。

    她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袖上的灰,满脸惊叹,“人真多!不过这告示上的内容可真丰富,连天气如何,务农经商该怎么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

    说着,她又拉着二人走远了些,待四下无人注意,才小声问尘砚,“你怎么知道今日放榜?”

    尘砚揉了揉鼻尖,因初次佩戴人皮面具,手上没个轻重,那面具被揉得险些移位。

    他赶紧按了按边角,脸上堆起笑,“碰巧罢了,真的就是赶巧。要不我怎么说你该去买蒙彩呢,咱们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孟希言听罢点了点头,倒也没再追问,只说等回了客栈

    便顺路买上一张。

    林喻在一旁听着,忽然伸手揽住尘砚的肩头,笑得意味深长,手劲儿还不轻。

    尘砚只觉得后脊骨缝里都在发寒,哪还顾得上旁的,当即拍着胸脯扬声道,“买!多买几张,我请客!”

    三人说笑间,便沿着那条长长的街巷朝客栈方向走回去。

    不出半日工夫,“北辰宸宇”四个字便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说这是天降吉兆,有说这是神人授意,更有甚者,将这段隐语抄在布上、刻在木牌上,当街叫卖起来。

    城中一时之间,没有人不知道这“北辰宸宇”的名号,连各家孩童嘴里都念着这句怪话到处跑。

    还未等到太阳落山,便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了林喻的房门。

    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住,接着是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林喻眉峰一挑,屏息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打量——门外站着的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衣衫寻常,面容模糊,瞧不出什么来路。

    他心下顿时生出几分警觉,手已按在了门闩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试探一二。

    哪知那人并不打算多留,只弯下腰去,将一张对折的纸片放在门槛边,随后转身就走,很快消失。

    林喻静待片刻,确认外头再无动静后才拉开门,弯腰拾起那张纸,他将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明日酉时,邀几位至城东衡辰轩。

    字迹端正却笔锋锐利,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多余说明。

    林喻捏着那张纸条,眉头微微皱起,容家子弟向来住在山上,再不济也都在城西一带,从未听说过有谁住在城东。

    何况城东那地方,可是全城最贫困、治安最乱之处,三教九流混杂,鱼龙遍处,寻常人无事绝不愿踏足。

    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把会面地点定在那种地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林喻捏着纸条站在门口沉吟片刻,正转身回屋,孟希言恰好拎着刚买的水果从外头回来,见他面色不对,连忙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林喻将纸条递过去,把方才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与她听,孟希言接过扫过一遍,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衡辰轩?我先前打听城中地名时,好像没听过这个地方。”

    二人去寻了尘砚,将邀约一事说出,尘砚凑过来把那行字瞧了又瞧,“城东都是些破破烂烂的客栈酒肆,我也没听过什么衡辰轩。不过这人既然邀我们过去,怕是冲着那告示上的隐语来的,不去看看,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想要说什么。”

    话虽有理,可城东的情形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孟希言低声道,“对方来历不明,还选了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别是摆了鸿门宴等我们钻进去吧?”

    林喻靠在桌边,“如今容家的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我们主动站出来比躲躲藏藏更稳妥,就算是鸿门宴,怕是也不好避。”

    尘砚一拍桌子,站起身道,“明日我便早早去城东踩点,先摸清楚那衡辰轩的位置和周边地形,真要是有埋伏,我们也能早做准备。”

    商量定了,三人便分头收拾,只待明日酉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