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压少主

作品:《山庄见习生》

    孟希言与林喻这般模样,实在不宜再去旁处,唯有折返初来时的外门书院。

    此时刚上课不久,院门半掩,隐约传出几句拖长了声调的诵读声。

    二人也不急着进去,只并肩伫立阶下,孟希言忽而感慨,“说起来,还是咱们山庄的书院舒服,建得大气,吃的也好,学院里的还有两猫一狗,每个人都叫着自己起的名字,它们都回应,吃得肥肥胖胖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手随意比划那猫狗的圆滚模样,言及此处,孟希言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林喻凝视着她,面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怎么,想家了?”

    孟希言迎着日光,眼睛微微眯起,轻声道,“倒也不算,只是……”

    话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林喻静候片刻,却见孟希言回眸一笑,补全了后半句,“只是觉得这学堂实在差劲。”

    林喻深知她言未尽意,他也不点破,只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拦住她的去路,温声道,“若你想回,随时都可以。”

    孟希言看他一脸认真,反手便是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林喻腹间,佯怒道,“林喻,你若再讲这等混账话,下次我可真要动手了。”

    林喻也不躲,只揉着腹部笑道,“我是认真的。”

    孟希言正色道,“我也是认真的。”

    “咦,你们怎么又来了?”

    二人闻声望去,竟是第一天授课时遇见的那名男生。

    那少年正从台阶上一级级下来,书包斜挎在肩。

    孟希言上前问道,“你怎会在此?”

    男生背着书囊,脚步未停,随口答道,“回家去,家中人来接了。见你们许久未至,还以为你们早走了。”

    孟希言跟在旁侧,解释道,“前几日觉着无趣,便四处游逛了一番。近来无事可做,思虑再三,还是回来瞧瞧。”

    男生毫不在意地继续下行,边走边道,“那你们可要失望了,在此处待着,远不如在外头闲逛有趣。”

    他走得飞快,见二人仍紧随其后,索性抬手朝身后一摆,作出个驱赶的姿势,“莫要跟着我。若实在无聊,便去城西赌坊瞧个热闹。”

    孟希言偏不吃这套,反而拉着林喻紧跟不舍,“什么热闹?”

    男生莫名其妙地瞥了二人一眼,“你们逛了多日,究竟都看了些什么啊?”

    眼见无法脱身,又甩不掉这二人,男生烦躁地驻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可知青鸟阁?”

    见二人一脸茫然,男生无奈闭目,语速越来越快,“天下情报,尽出青鸟。青鸟衔信,无远弗届,凡江湖朝野之事,没有它探不到的消息。

    临渊郡的青鸟阁驻点之一,便在城西赌坊。

    近日那里正赌谁是下一任少主,你们既觉无聊,不妨去凑个热闹。

    行了,别再烦我,我要回家了!”

    说罢,也再不看二人反应,双臂左右挥舞,如驱赶苍蝇般将两人从身侧拨开,随即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希言望着那背影开怀大笑,笑得肩头直颤。林喻虽不明就里,仍侧身护在她前,以防其失足跌下台阶,“何事如此开心?”

    孟希言摇头拭去笑出的泪花,“没什么,只觉那哥们甚是有趣,且心地不坏,虽嘴上嫌弃,实则知无不言。”

    林喻盯着那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忖——有趣?哪里有趣,明明我也很有趣。

    孟希言笑够了,转头看向林喻:“如何?是继续在此闲逛,还是直接前往城西?”

    林喻收回目光,果断道:“走,去城西。”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城边走,一刻钟后便望见了赌坊的招牌。

    门口彩旗飘飘,客人络绎不绝,外面守着四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匕首。

    孟希言拢了拢袖子,偏头冲林喻挑了挑眉,径直就往门里走。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汗味、茶味与烟草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偌大的厅堂里挤了足足几十号人,吵吵嚷嚷的赌骰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偌大一块青石板铺就的台子摆在正中央,上面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红纸,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名字,最顶头那个名字上,压着厚厚的一叠银票。

    “哎,我就说容启那小子不可能,老城主最不待见的就是他,这位子怎么轮得到他?”角落里一个穿灰衫的汉子端着茶碗,撇着嘴开口。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容启可是有兵权的,都不成,那你觉得谁能成?我看容暄就不错,这些年管着临渊郡的盐运,手底下有的是人,本事也够,不就是年纪大了些吗?当城主难道还看年纪不成?”

    “你懂什么,”那灰衫汉子哼了一声,“老城主最忌惮的就是他手里那点商权,真能轮到他?我反倒觉得,容焉樾更有可能,听说这些天他天天往城主府跑,已经把老城主哄得服服帖帖了。”

    孟希言拉着林喻,混在人群里慢慢蹭到台子跟前,抬眼扫过那一排名字,指尖悄悄碰了碰林喻的胳膊,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看,这名字还挺多。”

    二人正悄声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嗤,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摇着折扇开口,“诸位在这里瞎猜什么,我刚从城主府那边过来,告诉你们个准信——老城主昨日已经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呢,这新少主,不出一个礼拜就得定下来。”

    这话一出,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不少人挤到台子跟前,忙着改自己的注码,台子上那原本压得厚的那些人,又多了好几叠银票。

    孟希言听得心头一动,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人再多问问话,忽然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就见一个穿青袍的管事模样的人冲她笑了笑,“这位小姐,要不要下一注?开了赔,不中也不亏,凑个热闹嘛。”

    孟希言眼珠一转,顺着对方的话笑道,“我押最后一个,押多少合适?”

    那管事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了一下,抬头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才指着那几两碎银子道,“姑娘,不是小的说,这位公子……轮不到的,你要不换一个?”

    “我就押他,

    ”孟希言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放在台子上,“凑个热闹,不中拉倒。”

    那管事见状,也不再劝,耸耸肩拿过笔墨,把银子记在了最后一名——容宸的名下,转身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林喻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整个厅堂,最后落在了二楼靠窗的位置——那里垂着一层竹帘,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帘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林喻不动声色,侧身微微挡在孟希言身后,指尖悄悄按在了腰间佩剑上,不动声色地将那道目光挡了回去。

    帘后人似乎察觉了他的警惕,竹帘轻轻晃了晃,那道视线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再没动静。

    二人闲逛片刻,见日头偏过正天,便折返回客栈。

    正值午膳时分,堂中人声喧闹,酒气与饭菜香气混作一团,刚踏进门槛,便瞧见苏漠齐正从楼梯拐角下来,神情懒散,似是才睡醒不久。

    三人也不另寻雅间,就在靠窗一张小桌旁坐定,招呼小二随意上了几样荤素小炒,又添一壶热茶。

    孟希言吃得不多,动了几筷便搁下,将今早在城西赌坊的所见所闻一一细说与苏漠齐听。

    苏漠齐的目光落在孟希言面上,“你特意挑了这最后一名,心里是盼着那垫底之人绝地反击、逆风翻盘?”

    孟希言闻言莞尔,偏着头道:“你不觉得咸鱼翻身,打了场漂亮仗,非常好看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就是图个乐子,毕竟咱们初来乍到,对他们各自的底细知之甚少,哪真就指着他赢呢。”

    苏漠齐听罢,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颔首道,“既如此,便选他。”

    林喻本一直没插话,却在听了这句后,眉头锁了起来,“什么?”

    苏漠齐眉眼含笑,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又添了半盏茶,“咱们不是要制造声势吗?既要掀起动静,自然不能挑那本就居于前列的人,否则不过是锦上添花,无人奇怪。

    这垫底之人最合适,正因他是那无人看好的最后一名,一旦咱们将他高高捧起,无论对手是谁,都会因此感到威胁。

    那些跑在前头的人,见一个死气沉沉的名字突然有了声势,心里怎能不生猜疑?越猜疑,越要动作,越动作,这浑水才算真正搅得起来。”

    话音刚落,他便想懊恼地斥责自己几句,可转念一想,前番已经自责过了,若再开口骂自己,反倒显得矫情造作,于是索性转过头去,冲着林喻扬声喊道,“喂,不是,兄弟,你往日那股子运筹帷幄的劲儿哪去了?如今这是在作甚?快清醒清醒!”

    林喻闻言一笑,语气悠然,“既然有你在旁,我又何须费神?这脑子还是新鲜的最灵光,年轻人自当多思多虑。若是嫌累,不如我买些核桃给你补补?”

    回想自打离开苏家,他的确是愈发懒于动脑。毕竟没了追杀之虞,无需东躲西藏,身旁又有挚爱亲朋相伴,日子过得舒坦惬意,好不幸福。

    苏漠齐轻嗤一声,调侃道,“合着你这是摆烂当甩手掌柜,把烂摊子都扔给我。”

    孟希言咬着筷尖强忍笑意,周遭氛围一片温馨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