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活人做实验
作品:《山庄见习生》 “什么!”尘砚愣在原地,满脸惊愕地看向容尚峰,半晌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容尚峰却只淡淡一笑,“这有何稀奇。”
尘砚急忙追问道,“为何要将活人炼作尸兵?好端端的人,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容尚峰耸肩道,“谁知呢?许是闲极无聊吧。毕竟人一旦沉迷研究,便容易忘却底线,眼中只剩自己想要的结果,旁的都不放在心上,甚至可能会去主动触碰那些为世间所不容的禁忌,还自以为是在探求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不过,”他坦然相告,“至少在我被囚之前,容家的研究算是失败了,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
“此话怎讲?”尘砚急忙凑近,生怕漏掉半个字。
容尚峰解释道,“若他们尚存一丝良知,那我本该是最后的实验品。
他们强行灌了我一些不知名的药液,初时确有成效,我胸前泛起尸斑,颜色青紫,迅速往全身扩散,看上去与死人无异,神智亦渐渐昏沉,整个人木然迟钝,时常会忘记自己要干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时回过神来,已经是站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然而随着药量累积,除却尸斑蔓延,其余副作用竟逐渐消退,反倒生出些异状:五感愈发敏锐,耳能听清极远处的声响,眼能辨出暗夜中的微光,体魄日益强健,气力远胜从前。”
“还有,”容尚峰轻抚面颊,“不老不病。至于寿数几何,我并不知晓,其余细节也未曾在意。”
“后来他们也察觉到这种情况,便停了药。我想我应是沉睡了数载,或是遗失了某段记忆,总之那几年的光景一片空白,醒来已是去年岁末。
身上尸斑虽褪去大半,唯独胸前这一块,始终未见消散。直至今年年初,我才重获自由。”
尘砚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窜遍全身,半晌,才哑着嗓子,极慢地吐出一句话来,“那他们如今,还在继续那活人炼尸的勾当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齿间挤出来。
容尚峰依旧不紧不慢地编着手中的竹篮,将最后一根篾条妥帖地收进边沿,又捧起来轻轻掂了掂,翻覆看了两转,确认结实无误后,才慢悠悠开口,“这谁说得准。”
“但我估摸着会。毕竟活人底子更好。”
这话一出,院中的风都似冷了几分。
容尚峰将编好的竹篮搁在膝旁,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竹屑,接着道,“不过容家未必还在做,我被关着那会儿闲来无事,曾仔细数过那些尸兵,直到你们出现前,数目始终是1389个,分毫未增。”
尘砚眉心微蹙,尸兵数量恒定,只能最多说明未被炼成尸兵者已不再增加,却不能证明容家私下未曾继续在活人身上试药。
或许有人撑不过去,化作地底枯骨,又或许有人被藏在更深处,只是这些都只是猜想,真相如何,无从知晓。所以这些想法最终还是被他生生按了下来,没有宣之于口,只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容尚峰此时已站起身来,那只新编好的竹篮被他收到墙边,和另外几只大小不一的竹篮并排放好,他回身对尘砚道,“行了,你方才不是说要探望故人吗?你先去呗,我先收拾收拾。”
尘砚听到这话,不由苦笑了一下,抬手扶住额头,语带无奈,“我这脑子空空如也,连过往都记不得,你倒说说,我口中的故人能是谁?”
容尚峰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终于明白过来,神色间多了几分恍然,“莫非,你是指那些早已故之人?”
“正是。”尘砚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要同去吗?”
容尚峰瞅了他一眼,只反问一句,“你知晓他们在何处?”
尘砚开口道,“乱葬岗?”
“那儿没有他们,我去寻过。”容尚峰摇头,“况且,那里的尸身多半已被地底尸兵吞噬,我也查验过,被吞的都是些生面孔。”
尘砚闻言,本想开口提议去自己那间小屋,毕竟那里或许还留着些许痕迹,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心有提防,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容尚峰瞧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失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无妨,待我收拾妥当,大不了陪你痛饮一壶。”
尘砚真不知该对这看起来全无心眼的人说些什么才好,他原本憋了一肚子话,又觉得什么话都显得多余,思来想去,干脆一掀衣摆在他身侧坐下,随手从地上拾起几根竹篾,学着样子编了起来,嘴里问,“你编这个作甚?”
容尚峰手里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只随口应道,“装东西啊,怎么,你不想要些炸药之类的?”
尘砚眼睛顿时一亮,手上动作跟着顿住,直勾勾地望向他,语气里压不住的惊喜,“你打算送给我们?”
“看心情吧。”容尚峰答得漫不经心,将一根竹篾穿进缝隙,还不忘用指节压实,随即抬了抬下巴,“对了,你那只机关鸟当时藏哪里啦?那般大一只,当初是如何随身携带的?”
尘砚闻言一笑,神色里带了几分故弄玄虚的得意,“此乃机密,你且猜猜。”
末了又补一句,“当然,即便猜对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倒是你,如何分辨出我们身份的?”
容尚峰撇了撇嘴,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林喻那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岂不好认?”
尘砚深以为然,重重点了点头。他与林喻相处日久,自然清楚此人性子,平日寡言少语,若非必要,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也就孟希言在时,才难得肯多开几句口。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这屋里屋外已堆了不少东西,有些显眼,你如此大张旗鼓地收拾,不怕被人察觉?”
“谁有空管我?”容尚峰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你有所不知,如今正值推选新少主之际,人人心里都惦记着那一桩事,守卫也多被调了过去。莫说我只是收拾些旧物,便是把此处搬空了,短期之内怕也无人发觉。”
他说到这里,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又补充道,“况且,自从我解除囚禁以来,除却偶尔有巡山弟子路过,便再无人踏足此地。
换句话说,哪怕我哪日直接走了,恐怕也没什么人察觉。”
尘砚不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既如此,为何不走?他们待你那般,你又何必留在此处?”
容尚峰没有立刻答话,手指摩挲着竹篮边沿,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怕他们找不到我。”
“何意?”尘砚更是不解,眉头微微拧起。
“怕那些死去的孩子们寻不到我。”容尚峰自嘲地笑了笑,透出几分落寞,“说来可笑,我本不信鬼神之说,可我又盼着这世间真有亡魂,不是你这种骷髅,而是有血有肉、有模有样的亡魂。
纵使他们来寻我索命,我也甘之如饴,因为我实在思念他们。”
尘砚轻叹一声,他本想劝慰对方放下过往,莫要总被旧事困住,可话未出口,心里先自苦笑起来。
自己何尝不也被困在其中,既挣脱不得,又看不开,这般情形之下,又有何资格去劝旁人呢。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尘砚垂首把玩着指尖那截薄薄的竹篾,竹青微凉的触感自指腹漫开,清冷而浅淡的竹香在二人之间悄然弥漫,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衣袖边缘,久久不散。
半晌,容尚峰抬眸望了望天色,又俯身取过一根新篾,在掌中轻轻捋直,嘴里缓缓道,“说起故人,倒让我想起一桩事。当年容家内乱纷扰,族中死伤无数,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却始终未曾听闻那位小少主的下落,也不知他如今境况如何。毕竟,眼下正逢推选新少主之际。”
尘砚闻言心头一动,抬眼追问道,“为何此时突然要选立新少主?”
“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明了。”容尚峰淡淡答道,“只是解禁之时隐约听得风声,说是老城主身子抱恙。这新主之选,也许与此有关。”
“新少主……”尘砚又问道,“你可知道这人选究竟是谁?”
“这就无从得知了。”容尚峰瞥了尘砚一眼,“我对这些权位之争早已无心,只要无人来扰我清净,谁坐那城主之位,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竹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那人肩头,显得轮廓柔和而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尘砚鬼使神差般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轻了几分,却十分认真,“若你愿意,不妨与我们同行,还有那位精通医术的少年,也可一并带上。”
容尚峰手上动作停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随即摇了摇头,甚至低低笑了一声,“算了吧,我这一把老骨头,跟着你们做什么?至于那孩子,你们也不必去寻。他不过是寻常人家出身,世间医者众多,让他安安稳稳过些平凡日子,反倒更好。”
说完,便起身将墙边编好的几只竹篮拎起,拍了拍沾在袖口的竹屑,递了一只给尘砚,“拿着这个,去把那屋里的机关器械装一装,挑些你觉得有用的便是。我再编两只,待收拾妥当,咱们便去取炸药。”
尘砚抬手接过竹篮,掌心贴在温润的竹条上,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终是点了点头,跟着站起身来,低声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