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尘砚坦白

作品:《山庄见习生》

    尘砚略作犹豫,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之后呢?”

    他问得简短,目光却一直落在苏漠齐身上,苏漠齐就知道这个人还在等他,这一次怕是难躲掉。

    孟希言接过话茬,“此后,我们便该去寻那位野心家了吧。我与林喻初来乍到时,就听闻近期要推选少主,人选或许出自旁支。

    既然连街巷路人都能知晓一二,想必此人行事并不算隐秘,我们顺藤摸瓜,查探起来也非难事。”

    苏漠齐轻叹一声,果不其然,事情终究还是朝着他最不愿见的方向去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罢了,我便受累替你们打探一番。

    但先说好,若明日容尚峰归来,我便不再奉陪。

    我们之中,总需有人置身局外,万一你们时运不济,好歹还有个人能接应。”

    林喻颔首应道,“好,我们先去买酒,你独自行动务必小心,若有异样即刻撤离,莫要逞强。”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苏漠齐的肩,字字郑重,“你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苏漠齐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骂道,“废话,这等谋权篡位之事,一旦暴露,岂有活路?也就你俩这般蠢货,才肯天天陪着瞎折腾,偏还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然而这些腹诽,他半句也未说出口,只在三人临别之际,小声叮嘱道,“万事小心。”

    三人不敢多耽搁,简单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动身,林喻领着孟希言往城东的酒坊去,尘砚则绕去城外接应,只留苏漠齐一人,慢悠悠晃着往街巷走去。

    尘砚此刻所用的面容,还是幻啼箫为他制作出来的一层幻皮,而林喻与孟希言二人,仍是各自本来的样貌,未做任何伪装。

    为了不给这两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尘砚便独自带酒前往容尚峰所居的小院,林喻和孟希言则去往外门打探消息。

    尘砚没有绕路,径直走向那座小院,酒被他仔细藏在背包之中,外表看不出丝毫异样。

    院门大敞,先前三人一同坠落下去的那个坑洞,如今早已被人填平。

    容尚峰此刻正坐在小院中央,低头编着一只竹篮,手指翻动间安静而从容。

    见他来了,容尚峰并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道,“来了,坐。”

    尘砚走过去,满院子也没个可以坐的凳子,他只得在近旁席地而坐,随后开口,“你倒是不意外。”

    容尚峰笑了,手上动作未停,“就你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推断出我在哪里,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有一点好奇,你是怎么躲过巡查进来的,还是说,你本来就用这个皮囊进来过?”

    尘砚确实是第一次以这副皮囊进入此处,只是他已来过太多次,早已摸清了守卫的时辰与路线,避开所有人自是不难。

    见尘砚不说话,容尚峰也不勉强,只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尘砚从包里取出酒,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打算去看一些老朋友。”

    容尚峰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尘砚眨了眨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口道,“我并非是苟活下来的家仆,而是,而是一具无名尸。”

    容尚峰编篮的手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什么?”

    尘砚缓缓说道,“我是那场家族屠杀中被杀死的弟子,等我醒来后,就已经是一具骷髅了。但是,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当时被杀时的场景。”

    “后来,我就遇见了他们俩,他们说要陪我一起找消失的记忆,所以才会出现探地洞的行为。昨天说的话,只是为了激你,我想知道真相,但今天想来,确实太无理了。”

    容尚峰默然了许久,膝上的竹篾不知何时已散落一地,横七竖八地摊在脚边,他却再无心去捡,更无心编织。

    院里的风裹着枯叶不住地盘旋,沙沙的摩挲声一阵阵掠过耳畔,像有无数细碎的话在四周打转,却又什么都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嗓音干涩地发问,“所以,你已经死了?那你又是怎么变成一具骷髅还能说话的。”

    尘砚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不知道,或许是怨念难消,残魂聚成了这般神识。我也曾反复想过缘由,可始终得不到答案,只知这具骷髅能动、能言、能思,大约便是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在冥冥之中将我留了下来。”

    容尚峰喉头滚动了一下,搁在竹篚边的手微不可察地轻颤着,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却终究握了个空。

    片刻后,他撑膝起身,一步步走到院门处,将那两扇门扉严丝合缝地关上,又用力压下门闩,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做完这些,他重新蹲回尘砚面前,目光细细端详着那张面孔,仿佛要从那幻化的眉眼中分辨出故人的痕迹,“这副模样,可是你原本的样子?”

    “非也。”尘砚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早已忘却了生前的容貌与年岁,如今这张脸,不过是随心幻化而成,与过去并无干系。”

    “那另外两人的样貌,也是你随意捏造出来的?”

    两人对视了半晌,尘砚终是点头,“不错,但这些皆是我一人之意,与他二人无涉,他们也不过是为了陪我,才不得不如此隐瞒。”

    容尚峰听罢,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这些压在心头许久的东西终于有了个着落,整个人都随着那口气松了下来,颓然瘫坐在地,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从低哑渐渐扬起,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尘砚见状有些茫然,抬脚轻踢了他一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方才的话吓到你了?”

    容尚峰坐直身子,收敛了笑意,语气里带着歉意,“失态了,我只是心中欢喜,庆幸你们安然无恙。”

    “你不怪罪我们?”

    “有何可怪?”容尚峰拍了拍身上的枯叶,重又拾起几根竹篾,语气也恢复了几分轻快,“你们并未行恶,最多,不过谎称容家子弟罢了,又未损毁我的物件,我没那么小气。倒是你们,一个两个胆子大得很,也不怕叫人拆穿了去。”

    尘砚

    听他这般说,心中略安,只是仍有些迟疑,便又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既不在意,为何先前对我们那般提防?”

    容尚峰笑了,“你们来得突然,处处透着蹊跷,怎么可能不设防,再说,我也没有很提防你们吧。”

    尘砚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容尚峰却探询道,“对了,孟希言便是容彦吧?”

    “嗯。”尘砚虽点头承认,眼中却仍存着一丝戒备,身子不自觉地向后倾了倾,“你似乎对她颇为关注。”

    容尚峰闻言连连挥手,像是怕他误会了什么,急忙解释,“莫要误会,莫要误会。我对她乃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绝无半点旁的心思。按年纪算,我做她父亲都还嫌老了些,不过是瞧着小孩子机灵,忍不住多关心点罢了。”

    尘砚细细打量着他,半晌才开口,“你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

    容尚峰抬手抚了抚面颊,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这般显年轻么?其实二十年前我便已是这副模样了,虽未细算过自己的年岁,但估摸着少说也有五六十了。

    你们若曾查探过底细,便该知晓我是城主的弟弟。

    如今他早已是个垂垂老矣的翁叟,白发苍苍,而我却仍旧顶着这张脸。”

    尘砚本欲旁敲侧击,慢慢套出些有用的消息来,未料容尚峰竟这般毫无防备,随意就将信息说出。

    他心中不禁怀疑,难道此人当真是个心思澄澈、不藏城府的人?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虽这般想着,他还是顺着话头追问道,“那你究竟是如何驻颜,才得以这般年轻?莫不是修了什么奇术,或是服过什么灵药?”

    容尚峰继续编织着那只尚未成形的篮子,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并非保养得好,也不是什么驻颜有术,不过是被强行灌了药而已。”

    尘砚闻言一怔,原本准备好的话尽数卡在喉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容尚峰见他愣住,也不理会,只接着说道,“剿杀你们之后,谁又许诺过我能活命?”

    他轻笑一声,将此前对苏漠齐说过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他语气平缓,既无悲愤,也无怨恨,宛如在讲述一段早已褪色的陈年旧事。

    “诛杀你们,实为夺权。大夫人一族权势滔天,几欲凌驾主家之上,若你们不死,他寝食难安。所以无论你们逃到何处,他都不会罢手,只有斩草除根,才肯罢休。”

    “我身为知情者,若就这般安然无恙地活着,他又岂能高枕无忧?他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可他又不能轻易让我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毕竟借了我的势,我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奇怪。”

    容尚峰松开衣襟,袒露出大片胸膛,只见那处肌肤青紫交加,色泽晦暗,斑驳陆离,恰似尸体上生出的斑痕,瞧着触目惊心。

    尘砚急忙起身凑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节微微发颤,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这……这是……”

    容尚峰却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衫,神色淡漠,“世人只知死者可化为尸兵,却不知活人亦能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