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钱袋子

作品:《山庄见习生》

    天还未亮,尘砚便已动身赶往苏漠齐的居所。

    他步履匆匆,筹谋了一夜的措辞此刻仍在反复斟酌,可刚到门前,还未及抬手叩门,便被从屋内探出的一股大力猛地拽了进去,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苏漠齐眉间紧锁,一手烦躁地按揉着太阳穴,一手领着尘砚衣领,瞧清来人之后,只觉太阳穴处的疼痛越发剧烈。

    他压着喉咙低喝,“我说兄弟,你究竟怎么想的?我隔壁住的可是容尚峰!”

    他强行按下一腔火气,将声音压得更低,“那家伙本来起得就早,每日还要来叫我起床吃早饭。

    你这副模样若被他撞见,到时候只怕你性命难保,连我也脱不了干系!”

    此刻的尘砚俨然已是容玉的容貌,这副面孔,是它耗费了整整一个夜晚,才勉强拼凑出来的结果,主要是幻啼箫对他的长相毫无印象,无论如何也幻不出来。

    尘砚深知自身力量已所剩无几,支撑这副容貌已是勉强,所以这层幻化随时都有可能崩解。

    他不得不拜托幻啼箫在最内层叠了一层幻术,一旦外边幻术碎裂,他还有一层支撑。

    “你果然,见过我这个样子。”

    “废话,”苏漠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说了你们在客栈闹出的那些事情,早就被报回了苏家。你的画像,我自然是见过的,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尘砚闻言,忽然甩开袍摆,屈膝半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苏漠齐原本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困意与不耐,这一跪却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像是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慌忙伸手去扶,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在下知晓小兄弟手段高明,”尘砚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声音沉稳,“我这副容貌,从未在容家以外的地方显露过。小兄弟能见过,足见眼线之广。只是小兄弟的情报网,终究还有些粗糙之处,地方没和你说清楚。”

    苏漠齐听到这话,扶人的手蓦地一顿,在半空中僵了僵,随即缓缓收回。

    他脸上的关切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意,他不再理会尘砚,转身拉过一旁的板凳,径自坐下,目光凉凉地落在对方身上:“你这话,什么意思。”

    “并无恶意,”尘砚抬起眼,神色坦然,“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之词,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小兄弟手段实在了得,这窗外有没有人守着,我不得而知。但就探消息的鸟,至少得有三四只吧。”

    见苏漠齐沉默不语,尘砚便接着说道:“我此番前来,只求苏小兄弟出手相助。我也知道你定然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与底细。我可以发誓,绝不泄露与你有关的半点消息,幻啼箫亦然,绝不吐露半个字。”

    “呵,”苏漠齐轻笑出声,笑声里却透着一股凉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桌上的茶杯,“怎么着,活我来干,功劳你领,我半点好处都捞不着,还平白坐在这儿听你胡咧咧。”

    “尘砚,我看起来,像个傻子?”

    尘砚神色一慌,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才是我表达不准确,冒犯了你,我在此向你赔罪。”

    苏漠齐却像没听见一般,半眯着眼睛,指尖仍是不紧不慢地转着那茶杯,任凭尘砚怎么说,他都一声不吭,既不答话,也不叫停,只让那轻细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屋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直到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容尚峰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苏漠齐这才猛地出声答道,“好,我洗漱一下。大叔,等我片刻。”

    话音一落,他身形陡然一紧,探手一把将尘砚揽到近前,贴在他头骨上,压得极低极快地说道,“我没什么探子,你也不必多想。既然昨天已经称兄道弟,你的事情,我自会尽力。

    至于你早上说的这些,我权当没听见。可若是我在别处听见了这些话,不管是不是你传的,都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正当苏漠齐侧过身子,用眼神示意尘砚赶紧从窗棂翻出去的时候,尘砚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臂膀。

    苏漠齐微微一怔,眉梢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但眼里的情绪转瞬即逝,随即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怎么,舍不得小爷?”

    尘砚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他不喜欢用这种方式,也从未想过要拿什么来作筹码,但眼下局势已将他逼到这里,除了这样做,他实在找不出第二条路。

    于是他缓缓开口,“倘若孟希言愿为此事奋不顾身呢?”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从苏漠齐臂上松开,不再多作停留,转身便纵身往窗外一跃而下。

    苏漠齐则依旧立在窗边,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身影,半晌未动。

    他缓缓眯起双眼,紧紧攥住拳头,那点残存的戏谑早已褪尽,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早餐过后,苏漠齐向容尚峰坦言,“大叔,我打算在此处暂留两日。”

    容尚峰闻言,面上登时露出喜色,连声道,“好啊,好啊!你只管安心住下。待我今日回去稍作整顿,若你有意,我便带你四处逛逛。”

    苏漠齐顺着他的话头,“行,要不要我随你一同回去收拾?多一人手,也能省些力气与工夫。”

    容尚峰略一迟疑,终是摇头婉拒,“不必了,你在此处等我便好,最迟明日,我必来寻你。”

    苏漠齐也不强求,微微一笑,爽快应下,“好,那我便等你。”

    说罢,容尚峰取来一只钱袋,递到苏漠齐面前。

    苏漠齐连忙摆手后退几步,“使不得,使不得,我有银两,不必如此。”

    可容尚峰并不理会他的推辞,执意将那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塞进他怀中,“小孩子家哪来的钱财?收着,家中积蓄不易,皆是父母心血。”

    苏漠齐掂量一番,只觉入手颇沉,估摸着约有五十两,确非小数目,心下微动,不由打趣道,“怎的,你的钱便来得容易?”

    容尚峰爽朗一笑,拍了拍衣襟,毫不在意道,“自然。”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莫要整日窝在房中睡觉,出去走走,但别走远,晚饭前务必归来。”

    见容尚峰这般絮叨,苏漠齐忍不住又拿话调侃

    他:“行了行了,快去吧,再磨蹭,你明日都到不了家。”

    容尚峰哈哈笑着,抬手轻拍苏漠齐的肩头,不再多作叮嘱,转身负手迈出了院门。

    苏漠齐伫立门槛之后,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面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尘砚的言语与容尚峰掷入他怀中的钱袋,宛如无数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心口,隐隐作痛。

    直至容尚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转身回屋,将钱袋搁在桌案上,背靠着门板静立良久后,才缓步走出门去,前去寻找孟希言等人。

    屋内,此刻只有林喻与尘砚二人相对而坐。

    苏漠齐环顾四周,见再无旁人,便问道,“怎么只剩你俩了,希言和那俩货呢?”

    林喻闻言蹙起眉头,“血器都已自封神识休息去了,他们近日耗费精力过多,又无鲜血或精气补充,只得借沉睡恢复体力。至于……”

    他话语微顿,目光不自在地偏了偏,“言言回房梳洗去了,话说回来,言言年长于你,你这般称呼,是否太过放肆?”

    “言言?”苏漠齐挑眉讥道,“你这‘言言’叫得才叫人起鸡皮疙瘩,我当面唤她希言,你敢当面叫她言言吗?你若敢,往后我便正正经经叫她孟希言。”

    恰在此时,孟希言推门而入,周身萦绕着淡淡皂角清香,那气息清浅,却不容忽视。

    苏漠齐紧盯林喻,伸手做出“请”的姿势,眼中满是一份看好戏的样子。

    岂料林喻仅瞥了一眼,耳根便瞬间绯红,直至孟希言落座身旁询问“聊些什么”,他仍默然不语,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苏漠齐面上笑意更盛,拖长语调道,“我们在聊一个——”

    目光却始终未从林喻那涨红的脸上挪开,林喻被那气息撩拨得浑身燥热,心头慌乱之下,顺手抓起一个衣物软包砸向苏漠齐。

    苏漠齐躲开后便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后面咳嗽不止。

    尘砚无奈地为其顺气递水,待众人渐渐静下,才正色开口,“既然人来齐了,便商议一下后续事宜吧。”

    苏漠齐率先开口,“先提个醒儿啊,容尚峰已返程,最迟明日便回。他还要陪我游山玩水,因此你们最先做的应是备好美酒,即刻动身前往乱葬岗。

    切记,务必先去一趟容尚峰的小院,让他瞧见你们的身影。

    否则,今日若想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与他会面,恐怕难如登天。”

    孟希言不解地问,“这是为何?”

    苏漠齐解释道,“他今日要收拾东西,若会去乱葬岗,要么在他收拾前,要么在他收拾后。

    若是前者,你们早已错过时机;若是后者,则意味着你们得在那儿干等。

    试问,谁会无缘无故在乱葬岗旁久留?这般行径,不被抓才怪。”

    林喻问道,“既然昨晚已商定要去寻找野心人,那容尚峰那边还需去吗?”

    苏漠齐肯定地回答,“自然要去,你好歹维护一下嘛,万一关系能处好,多个朋友多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