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打架

作品:《寒月渡孤舟》

    雁时雨和宋澜一行人暂且在庆丰客栈住下了。

    浔阳衙门还算谨慎,不管是钱瑞丰还是吕常的死,都并未依着表面的景象草草结案了事,尸体还停在衙门殓房里。

    钱瑞丰死在城郊,没几个人见着,但吕常被发现的时候就漂在城里的小河面上,一传十十传百的,能议论的人可就多了。

    可衙门里的消息守得严实,死人的热闹到底没有活人来的新鲜。

    过了才一夜,坊间便又有了新谈资——云衿阁里打起来了。

    云衿阁是钱瑞丰的铺子,除却绫罗绸缎,也有许多精美的成衣首饰。只是这云衿阁的东西大都价高,城里的寻常百姓一年上头也不见得会进去一次,铺子里来往招待的多是有些家底的客人。

    有钱人家大多也不乐意同旁人穿戴一样,是以云衿阁里的成衣也好,首饰也罢,拔尖儿的样式便总是独个儿的。

    物以稀为贵,价格高昂约莫也是有着这方面缘由在,但因着此事引发的争执便也是常有的,可在铺子里打起来却还是头一遭。

    别说那些富户了,便是普通人家也都是要脸面的,传讲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这惹了笑话的人,一个是春风楼的舞姬红樱,另一个却是吕常前些时候新纳的妾室琴娘。

    吕常才离世,琴娘在家闷了两日,听着一帮子人成日里争吵哭闹不休心烦得很。她才刚进吕家不久,无儿无女的,便是想争也轮不上,索性趁着主母未曾留意到她,带着小丫鬟从家中侧门悄悄溜了出来。

    便如城里人说的那样,吕老爷对她是很好,平日里买的那些不算,还时常私下给她一些银钱。暑天日头毒,街上她可待不住,琴娘便领着小丫鬟进了云衿阁,说来她也算得上此处的常客了。

    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绸缎华裳叫琴娘看得心痒,奈何吕老爷才走,虽说她也谈不上多伤心,可面子上的功夫也得尽尽,穿的衣裙还是应素简些。

    “掌柜的,近来可有些什么新打的首饰?”琴娘轻叹了口气。看向徐掌柜。

    徐掌柜自然识得她,微微一笑便引着琴娘往前走,“娘子问的巧了,铺子里新进了几支珠钗,样式精致,这浔阳城里是断没有一样的。”

    琴娘一听这话,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含笑道:“快些拿来我瞧瞧。”

    徐掌柜从立柜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张封了枣红绒布的实木盘,上头整齐摆着三支款式不一的珠钗。

    “说是京都贵人戴的样式,娘子且瞧瞧看,可有喜欢的?”徐掌柜将木托盘朝前轻轻推了一点,好让琴娘能看得清楚些。

    琴娘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中间那支。钗身以赤金为骨,细而韧,通体錾刻缠枝云纹,钗首是一朵半开的玉莲,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如凝脂。莲瓣片片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花心处嵌着一颗明珠,珠圆如月,莹白中竟泛着淡淡的粉,似红霞初染,又似美人腮边一抹羞色。玉莲之下缀着一串流苏,以极细的金链串起几颗翡翠圆珠并两片薄玉,末端坠一枚水滴形的红玛瑙,色如鸽血,浓艳欲滴。指尖拂动,流苏轻轻摇曳,珠玉相击,发出极细微的叮铃之声,清越如泉,余韵悠悠。

    琴娘很喜欢这支珠钗。

    “徐掌柜,把这两件衣裳替我包起来吧,还有那两支珠钗,也一并包了。”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娇媚的女声,琴娘侧过头去,正好瞧见红樱朝她手中的珠钗抬了抬下巴。

    “这支珠钗我要了。”琴娘心头微脑。

    红樱嗤笑一声,翘着手指道:“那你可说迟了。”说完也不看琴娘,伸手便要去拿她手里的珠钗。

    “你!”琴娘不肯让,气道:“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这本就是我先看上的。”

    红樱闻言,立刻道:“那又如何?是我先同徐掌柜开口的。”说着拿眼尾扫了琴娘一眼,拉着调子道:“这珠钗华丽,可不适合你这样的新寡之人。”

    前些时日,吕常带着琴娘招摇过市的时候,红樱便见过她。

    此言一出,琴娘顿时气结,忿然开口:“这样的东西戴在你头上,才真是糟蹋了。不过是一个在舞坊里卖笑的,也好意思同人争。”

    “卖笑?”红樱“哈”了一声,盯着琴娘,“娘子何必说得如此难听,都是以色侍人,你又与我有何区别。”

    琴娘眼眶都气红了,伸手便要打,却被红樱抓住了手腕,“娘子莫忘了,吕老板已经死了,若你在外惹了事,你家主母可未必会帮你。”

    老爷一死,就连外头的舞姬都敢踩在她脸上了。琴娘瞪着红樱略带讥讽的脸,气得不行。

    前两日在府里受的冷脸,连同这会儿红樱说的那些话一并在琴娘的脑子里烧成了一团火,轰的一声燃尽了她的理智。琴娘猛地抓住红樱的发髻,扯得人痛呼着扭过身子。

    “你疯了不成!?”红樱实在没想到她真的豁出脸去与人动手,高声道:“你给我松开,叫我家主人知晓了,必与你不罢干休!”

    她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红樱是春风楼最得吴志山喜欢的舞姬,待她也与旁人不同些。若真伤了哪里,尤其是脸,自然会影响春风楼做生意,吴志山约莫真的会找上吕家。

    “呵,你话里话外讽刺我不过是依靠老爷过活,”琴娘笑了一声,“你不一样是傍着吴志山那厮,呵,”

    “要是他那天死了,你过得只会比我更糟......”

    红樱“啊”了一声,一手薅住自己的头发,一手去抓琴娘,嘴里怒骂道:“你敢咒我家主人,我撕了你的嘴。”

    俩人顿时撕扯滚作一团。

    徐掌柜站在旁边,谁也拦不住,只得高声喊人,叫来两个伙计忙活了半天才将两人分开。

    珠钗早在她们扭打撕扯的时候掉在地上摔坏了,俩人谁也没能得到不说,还各赔了一半的银子。

    琴娘和红樱,各自顶着蓬乱的发髻和褶皱的衣裙,掩面离开了云衿阁。可这是钱瑞丰的铺子,自然没有帮他们两家遮掩的道理。不出半个时辰,二人打架的消息便同生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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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吴志山真找

    去了钱家?”雁时雨微愣微愣,宋澜也有些奇怪,饮风看着小口喝茶的寒苼,“这俩人都动了手,他难道还能占理?”

    寒苼掀眼白了他一下,“明面儿上说是去寻个公道,不过是看吕常新死,趁乱找茬儿罢了。”

    琴娘是偷摸从侧门回的吕宅,但她在外面吃了亏,小丫鬟哪敢真瞒着家中主人。是以,春风楼的吴志山找上门之前,吕常的夫人丁氏便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

    她虽恼恨琴娘生事,却也不愿外人欺辱吕家。

    “嫂嫂,”吴志山一身暗红祥云纹锦袍站在吕家大门口,朝丁夫人笑了下:“吕兄新丧,我原不该此时登门,可红樱到底是我春风楼的台柱子,不过是与贵府的小夫人看上同一件物什,礼让一番本也不妨,可无端受了厮打,我也只得与嫂嫂说道一二了。”

    丁夫人穿着素服,未施粉黛的面庞染着冷怒之色,她“哼”了一声:“吴老板是打量我一介妇人,对外头的事没有见识不成?你说那个叫红樱的舞姬是无端被打,”

    “简直是笑话。她话里话外嚷着我家老爷去了,言语羞辱我吕家的人,莫不是这些话,也是吴老板你教的?”

    “嫂嫂这就误”

    丁夫人看一眼吴志山:“云衿阁之事,她们各有错处,便是闹上公堂,我亦不怕。吴老板难道以为老爷不在了,便可以肆意欺辱我吕家一门孤儿寡母了?”

    吴志山从前并未与她打过交道,来前还以为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妇人,那晓得这丁夫人气势硬得很,只得讪笑两声,“嫂嫂误会我了,怪我,听信了红樱的话这才莽撞来扰,不如,我去堂上给吕兄敬柱香,表表歉意和哀思。”

    “不必了,”丁夫人捋了捋衣袖,冷然道:“亡夫与吴老板,生前也不亲厚,若是知晓你今日所为,”

    “只怕更是不会瞑目。”

    吴志山被她这话激得打了一个冷颤,见丁夫人说完便兀自进了门,他眉心轻皱着转身下了石阶,心底将人狠骂了两句才觉气顺了些。

    “没想到这丁夫人倒是厉害,”雁时雨笑笑。

    寒苼点点头:“上次去打听吕常的事,也听人提到过他这位夫人。”

    丁氏嫁吕常,其实是低嫁。她娘家原是同仁心堂老东家有些生意往来的富户,后来吕常接手了仁心堂,才与丁家有了交集。

    吕常嘴皮子活,哄得丁家将女儿嫁给了他,早些时候夫妻俩感情也是很好的,但后来吕常生意做大了些,人也变了。但丁夫人念着旧情,吕常虽娶小妾,可家中诸事还是更仰赖夫人。

    吕常有一子二女,独子便是丁夫人所生。

    如今吕常死了,家中掌实权的自然还是丁夫人。

    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自然也不会真的闹到衙门去。别说吕家和吴志山,便是搅和在这件事里的钱家,三家之间那也是连面儿上的和睦也不愿维系。

    谁还愿真让谁看了笑话不成。

    只是,本该隔夜就散的一场闹剧却生了个变故——次日傍晚,几个衙役从吕家带走了琴娘。

    吴志山,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