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中邪了么!?

作品:《寒月渡孤舟》

    苏家的人全没了,被烧成焦墟的苏氏宅院复归浔阳衙门处置。便如店掌柜说的,有人愿意花银钱盘下那块地,衙门自然也乐见其成。

    一直荒着,也不叫个事,没得再生出事端来。

    桌上的菜齐了,十里香又来了新客,店掌柜笑着同雁时雨俩人道了句“慢用”便走开了。

    雁时雨打从清早被河边那一嗓子惊呼嚎醒后,也就只在钱老爷家对面那间茶摊上吃了小半块儿桂花甜糕,现在对着面前香气扑鼻的浔阳菜,索性先将画的事放一边,才拾起竹筷刚要伸手,发现坐在对面的宋澜似乎有些走神,脸色也不大好。

    “宋公子......?”雁时雨轻声唤他,见人看过来又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宋澜抬眼望着对面的人,旋即扯了下嘴角,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模样:“雁楼主这话,听着像是在讽刺我。”

    不过是在城里溜达了会儿,你一个病弱的姑娘都没怎么样,我得是多金贵,多养尊处优这就受不了了?

    “宋公子这就多心了,”雁时雨老实不客气的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含笑道:“我这叫关心,毕竟是我累得公子陪我在大太阳下走了一遭。”

    宋澜无奈地“呵”了一声,摇了摇头拾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慢吃了起来。雁时雨倒是不受他影响,兀自吃的投入。在看到她面前的菜盘里迅速空了小半后,宋澜终于是没忍住,翘起嘴角儿道:“你还是克制些吧,回头我该没法儿和你那两个婢女交差了。”说完,伸手将那道颇得她欢心的莲花鸭挪远了,换了个装着野山菌鸡汤的炖盅。

    他可还没忘,昨日在那小酒楼里,孤星那意思分明就是不能让雁时雨食辣太过。若这顿饭真让她由着性子吃尽兴了,万一再吃出个好歹来,那两个姑娘怕是要和他没完。

    雁时雨:“......”

    宋澜看着她和那盅清亮鲜甜的鸡汤对峙了半晌,倏地轻吸了口气,还是没去动那瓷勺,抬脸缓声道:“我吃好了,多谢宋公子。”

    宋澜看着她的神情有些想笑,旋即佯作淡然的点了点头:“雁楼主不必客气。”

    结了账离开十里香,俩人并肩漫步而行。那幅壁画虽有些古怪,但这一番打听下来却又好像没什么异常之处。苏家的遭遇令人叹惋,可这和溺亡的吕老板似乎也没有关联之处。

    时过晌午,日头毒辣得很,树上的夏蝉嘶鸣阵阵,雁时雨余光瞥见身旁的人微垂着眼眸,眉心也浅浅皱着,方才在食肆里有一会儿,他也是这样。

    “这日光确实晃眼的厉害,不如我分公子半把伞?”雁时雨玩笑似的晃了晃执伞的手,开口道。

    光影轻曳,宋澜闻声下意识地侧眸看她,反应过来后笑了一下,只是清浅的稍纵即逝,似乎心绪不佳,半晌才说了句“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声音听来又低又轻,还有些发闷。

    雁时雨不知道他口中的往事是什么,但观他神色也能看出来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于是索性岔开话头,“这会儿吕老板的死讯该是传遍浔阳城了,想来寒苼她们应当有些收获。”

    不得不说,这话题转的十分生硬了。

    “......”宋澜意外只余有些失笑,明白她是不愿探听旁人心事的好意,便顺势应道:“嗯,没准儿他们这会已经在客栈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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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二人倒是猜得没错。

    寒苼、孤星和饮风带着打听来的消息鼎足三分似的坐在庆丰客栈的一楼大堂里,雁时雨和宋澜刚走到客栈门口,便被正对大门的饮风率先看到,霍然起身道:“公子,雁楼主。”

    话音未落,寒苼和孤星已经离了座儿,快步凑到雁时雨身边,寒苼将人细细打量着,轻声问:“姑娘,你没事吧?”

    宋澜:“......”

    知道的是她们雁楼主青天白日去赏画儿,不知道的,还当是瓷娃娃勇赴刀山火海了呢。

    “我能有什么事,”雁时雨瞧见宋澜眼底的无语,一下子就笑了,又赶紧绷住,淡淡地道:“快别让宋公子他们看笑话了。说说看,你和孤星都打听到什么了?”

    这会儿,庆丰客栈的一楼大堂里还零散的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饮风便择了角落靠窗的一张空桌,众人移步过去,刚坐下,寒苼便小声开了口:“姑娘,那吕老板在浔阳的名声,不大好。”

    早间和雁时雨分开之后,孤星和寒苼便分作两头,各自去打听消息了。寒苼性子活,在街头巷尾的摊贩间,聊天吃茶的人堆儿里混迹了半天,听到了不少吕老板的事。

    吕老板名叫吕常,是这浔阳城里最大的药商。可早些年,他不过是仁心堂里一个跑腿打杂的伙计而从晒药打杂的小伙计到手握数间药铺的吕大老板,吕常只花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他先是在老东家出事后,迅速以银钱接下了仁心堂。这仁心堂本就是浔阳最有名的药馆,老东家仁善心慈,吕常此前在里面做工的时候学了些东西,也摸到了些生意门道,不出几月,他竟又在城中盘下了两间药铺。

    很快,再无人提及他当伙计的事,但凡碰上,都得唤一声吕老板。

    可若是问,他一个打杂的,当初哪来的银子接手仁心堂?没人能说清。

    没准是走了运,天降横财也有可能。

    “......天降横财,一夜乍富?”饮风睁了睁眼,迟疑问:“为何这样猜?就不能是他做工攒下的银子?”

    寒苼摇了摇头,继续道:“虽说仁心堂给的工钱不少,但他在里面的时间也不过两年,轻易存不到那么些。而且,吕常这人吧......行事高调,自家花销大手大脚但对手底下的人却抠搜得紧,还有些盛气凌人。”

    听懂了。

    吕常的行事,确实很像一些穷困日久的人乍然得富。性子里恶劣的那一部分,突然就不稀得藏匿了。

    “那这样的人......”饮风咂舌,“和他有仇怨的恐怕不少吧。”

    寒苼:“可不是么,那些受他压榨的奴仆伙计,还有城里与他有过些来往的几个商人......但,也不至于就要因此害他性命了。”

    “你方才说,同他结下梁子的还有城里的几个商人,也是药商?”雁时雨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轻点了下桌面。

    “不,都不是药商。”孤星看向她家姑娘,缓缓道:“而且,这其中有一个咱们还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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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话一出口,雁时雨和宋澜同时皱了下眉,饮风有些懵:“咱们......见过?”

    要说雁时雨见过还有可能,毕竟她不是第一次到这浔阳城。可寒苼和孤星,不是同他和侯爷一样,都是头一回来吗?

    而且,才来不到两天。

    他不记得自己见过什么大商人啊......

    宋澜飞快地看了孤星一眼,几乎是和雁时雨同时出声。

    “钱老爷。”

    “城郊吊死的那个。”

    “嗯。就是死在那间屋子里的钱瑞丰。”孤星点点头,顿了下又道:“而且,原本彩船游河的人也该是钱瑞丰。”

    可是钱瑞丰死了。

    彩船游河这桩事儿才落到了吕常头上。

    “这,”饮风微微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巧,听着......”

    “其实说吕常和钱瑞丰有过节也不大准确,”孤星抿了抿嘴角,“吕常、钱瑞丰是和另外两人一起,互相较劲过不去。”

    吕常是药商,钱瑞丰做的是布匹绸缎和成衣生意,还有开酒坊的万成和经营舞坊的吴志山,他们四人在如今的浔阳,都是家底颇丰的富商。

    这几个人的生意,看起来其实并没什么交集,可偏偏就是他们四个,近来争得热火朝天。

    谁也不待见谁。

    宋澜略沉吟:“他们是在争什么?”

    “一块地。”孤星眨了下眼,“就是”

    “白鹭书院旁边那块地?”雁时雨忽然轻声打断道。

    众人皆是一怔。

    宋澜立刻反应过来,白鹭书院旁的那块地,绘着壁画的地方,也是原来苏氏的宅邸,三年多前被一场意外化作焦墟。

    “姑娘怎么知道?”寒苼有些诧异,瞥见宋澜的表情眼神一转,小声道:“宋公子也知道?”

    城中百姓都道吕常、钱瑞丰、万成和吴志山四个人是看中了苏家旧宅那块地的风水,毕竟无论是他们中的谁,也盖不过苏榭在世时的风头。

    做生意的人,多少都会信奉风水一道。

    谁不想成为第二个苏榭呢。

    “他们四人互相压价,衙门也不插手,总归是价高者得。”孤星慢慢说着:“只是,现在钱瑞丰和吕常,都死了。”

    一个把自己吊死在城郊的荒屋,一个挺着肚皮溺亡在玉水河里。

    乍一听来,不过是自尽和意外。

    毕竟世事无常,前一秒风光无限,下一瞬便可能化作齑尘。

    可若是,吕常不是死于意外呢......?

    “饮风,”宋澜嗓音温沉:“衙门那边怎么样?”

    晨间自河岸边折返,饮风是走在寒苼和孤星之前。雁时雨猜到宋澜是让他去查探消息,只是没想到会让他去衙门。

    “公子,朱易他,”饮风对上众人困惑的目光,停顿了下解释道:“就是朱捕头,他带着吕常的尸体回到衙门不久,吕家的人便闻讯而来,乌泱泱的一帮子人哭闹不休。”

    朱易领着人把吕常抬回衙署,也吩咐了人去吕家报信。吕常的夫人小妾,儿子女儿一行人赶到衙门口就开始哭,朱易劝不住,反被她们围住,闹得脑子都要炸了。

    饮风:“属下听见那吕常的夫人抓着朱捕头哭,嘴里一直嚷着不可能,说他家老爷不可能掉进水里淹死。”

    “因为,吕常谙熟水性。”

    “这也说不定吧,”寒苼眨了下眼,迟疑道:“不是还有人说善水者溺,善骑者坠......淹死的多是些会水的么。”

    “不,”宋澜摇摇头:“吕常确实不是自己掉进水里淹死的。”

    寒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为什么?”

    宋澜:“因为,没有那个正常的大活人掉进水里会不挣扎。更何况,吕常还会水。”

    寒苼闻言看向雁时雨,恍然明白了她家姑娘是从何处生了疑心的。

    在河里泡了一夜的吕常被人翻过来平放在河岸边上时,雁时雨便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吕常死得太平静了。

    饮风见众人不语,继续说道:“衙门的仵作已经看过了,吕常的死因的确是溺水而亡。昨夜给他摇船的人说,吕常不愿多付银子,没等到南门渡口便先赶他下了船。”

    “说是,离着渡口也没多远了他自己便能走。”

    衙门的人这两天过得委实不太轻松,前头刚死了个钱老爷,后脚就捞起来个吕老板。朱易顶着被吵的麻木的脑袋好说歹说,刚柔并济才把吕家人劝回去,揉着眉心跨进衙门时,压根没发现闪身跟进去的饮风。

    殓房里,钱瑞丰和吕常比邻而卧,半点看不出生前的争锋相对。

    仵作还在验尸,朱易在一旁查看昨日从城郊带回来的物件。

    “公子,那绳子有些奇怪。”饮风把目光转向宋澜,“很粗,像是绑船的绳缆。这太奇怪了,钱瑞丰独自跑到城郊的荒屋寻思已经很古怪了,谁上吊还特地带着粗缆绳。”

    是啊,真想死的话,一根腰带就足够了,哪里还需要用到绑船用的粗绳。

    又不是什么带在身边常用的物什。

    “会不会......”寒苼张了张嘴,压低声音开口道:“姑娘,若真如你猜想那般,吕常是被人害死的,那......”

    她咽了下嗓子,轻声道:“钱瑞丰会不会,也不是自己吊死的......”

    宋澜脑海中忽然响起上午钱宅对面的茶摊老板最后那句低语,钱瑞丰和吕常为了争苏家的地,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压根不像活腻歪了的样子,若不是中了邪要排着队去死,那就是背后有人在索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