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算将来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薛蟠回来时,只见得他妈妈、妹妹的脸色不甚好。薛蟠这会正乐呵,见状也不急慌,反倒直愣愣凑过去,嬉皮笑脸道:“妈,你俩这是干嘛?我不过出去一趟,这就不得了啦?”

    任凭薛姨妈平日再怎样溺爱这个独苗,这会见他混不吝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来。抬起一根手指颤啊颤,直戳薛蟠鼻尖。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冤家!”

    “妈妈呀,我这刚回来,甚都没干,就叫你急赤白脸一通呲,唉——”薛蟠早将那日之事忘到九霄云外,登时一番龇牙咧嘴,并不搭薛姨妈的茬。

    薛姨妈只以为他还在装傻充愣,便不再与他兜圈。只重重叹一口气,气狠狠道:“你说说你,平白堵人家做甚?一整条道上却叫你挡个严严实实,直叫人家下不来台!怎么,你是嫌弃我娘啦拖累你住不上宽门大院,挤在这梨香院里,进进出出的倒委屈你了?”

    经她一说,薛蟠却想起来是怎生样态。只是他为人惯不会自省,这会不臊得脸通红,反倒是气恼起来。

    “那家子也忒小气,当时就好生地给她赔礼道歉,怎么还事后告我的刁状!”

    “哪里需得人家告状。”薛姨妈见此,更是气得心口发疼,脑袋嗡嗡。整个人歪在榻上,刚说一句话,却是泪水层层。

    “你做下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事,好些人看着,难道老太太她们就是聋子,瞎子?”说到老太太,想起当时场景,薛姨妈再看宝钗扭着脸不吭声,更是悲从中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可怜我到了这把岁数,没享过你的什么福。只盼着你安安分分便罢了,却怎么还叫你把我这张老脸掷在地上踩呢!还有你妹妹,生生叫你拖累着,这般年岁却在姊妹们面前跌了脸子,你这做哥哥的,你这——”

    她一番话说不下去,捂着胸口向后仰倒。薛蟠和宝钗都吓一大跳,急急忙忙上前,口里‘妈妈’、‘妈妈’叫个不休。

    宝钗一迭声叫人去请大夫,薛姨妈反将她的手拢住,眼泪横错乱飞,嘴里道:“我这一死竟好了,从此不必再受这冤家的气——我这把年纪了,何曾那般丢脸过?偏是当着你姨娘、姊妹的面!”

    “妈快不要这般说,好事歹事,哪里值当败坏自己的身子骨?”宝钗被方才惊吓住,这会也眼底含泪,频频朝薛蟠望着,期盼哥哥快认个错。

    可薛蟠这会实在犯了牛性,见薛姨妈脸色好些,自己倒气得脸红:“我还当是谁说嘴?那些看门的、扫地的平日可没少收咱们家的赏钱,这会倒是一点情面不留!我,我找他们去——”

    “冤家,回来!你还嫌丢脸丢得不够?非要把我跟你妹妹在这边臊死了,好给你自个腾个轻省?”

    薛蟠听惯了他妈妈多哄劝,这会拔高声调,登时经受不住。哼哧哼哧转过身子,见妈妈、妹妹都不讲话,薛蟠却受了天大委屈似的,重重叹一口气。

    薛姨妈心口还疼,宝钗更不愿在这会跟哥哥搭腔。薛蟠见没人理他,更觉自己掌家辛苦,在外的委屈无人倾诉。

    可转念一想,自己平日在外面忙着。妈妈、妹妹平素交结,也只这一二三四五,忽然当着众人面前丢一回脸,也难怪受不住。

    往后就好了,自己搭上五皇子这艘船,还怕以后妹妹没有交际的地方么?那些世家小姐,宗家贵女,也不比这边差什么。

    这般想着,薛蟠面上又带点笑容。薛姨妈看去,又是一阵恼火丛生。可不等她再质问,却见薛蟠摆手笑道:“妈,妹妹,我也不是那分不清好赖的。你们心里难受,略数落几句,我哪有不能受的?只是那芝麻大小的吵闹,实在不必日里夜里惦记着,多难受?”

    他说得洒脱,宝钗更是心头恼火。可不等她母女再说什么,薛蟠就笑嘻嘻道:“我见天在外面,也不是乱喝花酒的——既给咱家谋生路,这会便将功补过,你们知道是什么,指定记不得数落我。”

    他说得言之凿凿,薛姨妈并宝钗却只敢信一半。薛蟠见她俩仍不吭声,本就憋不住什么,登时便抖落干净。

    “我这会才知有人点拨的好处,往常跟积年风寒病似的,这会一剂良药下去,才晓得深知清明是个什么滋味。”薛蟠说着,自己先摇头摆尾一阵:“妈,咱们从前老想着往宫里望。按说为着妹妹,多少银钱使下去也不心疼。可事事没个着落,我看着,也不必再钻这个空。”

    他一副做主的样子,宝钗心里却颇不服。暗道前面宫选几轮过去,可不是她这个哥哥忙前跑后。更不好说要不是哥哥犯事,她也不一定早早落选了。

    薛蟠自不知宝钗想得什么,他在外面和五皇子外祖蒋家的人喝过几次酒,自觉受些箴言,这会便藏不住。见妈妈妹妹都不吭声,巴巴看过来,薛蟠心中更是豪气万丈。

    “咱们这样的人家,些许钱财散落也没怎的。难只难在没个门路,不好向上走。遇到个讲良心的媒人自然皆大欢喜,若是遇到个黑心的,却是花五千两银子打点,最后只落下五十两的好处。”

    他忽然换一副口吻,背后自有人教授。可薛蟠却实在将之当作自己的急智,照旧喜滋滋道:“依我看,咱们现今也不必尽望着宫中。我现今正与几户侯门往来,其中五皇子外家正是平原

    侯,他府上二爷却与我相熟。”

    薛蟠说到这里却止住,薛姨妈并宝钗却被勾起‘馋虫’。一时也顾不得薛蟠做下的事,只等着他继续说。薛蟠自也看出,他从来犯个诨号,这会被一并仰望,只觉得快活。

    “他与我指个明路,说与其尽望宫闱,还不如借着咱家皇商的名头跑跑门路。各家纠缠着,妹妹也好多出去结朋交友。再有便是那王府贵户,他们相熟,咱们攀上皇子的外家,却也有些脸面挣。到时候叫妹妹去西宁王府、南安王府——若得那府里王妃看重,收个干女儿之类,往后还怕没有出路?”

    他胸脯起伏,壮志上头。未经第一难,却好似大雷音寺的真经已经收在包裹里头。可言语间描述的前景实在壮美,一时间,薛姨妈并宝钗却都辩驳不得。

    眼前褪色的旧幕似又焕发荣光,任凭房里人如何在心中描摹,依旧是干瘪的颜色。垂着头颈,不敢领受功劳。只随着一缕钻进室内的微风摆动,不多时又挤过门户,窜向高空。

    阵风经过宫殿屋脊上的瑞兽,一行清气并未被那些嘴巴叼在口中。底下的皇孙公子仍读书,只是有意无意的,却都往一个方向瞅。

    九殿下惯来脾气好,有的没的,大家伙也不乐得跟他结仇。只是二位皇子起纷争,其余人却也不愿在这当口触十殿下的霉头。

    眼见着九殿下是被皇上记得,可十殿下的外家还正热腾腾。

    在这里头,五点下便额外冒头。他本最厌烦‘书房领头’这个称呼。任谁提起,都觉得是讥讽他这个年纪还没领差事,镇日和一帮年幼的小子混在一处读书。

    可现如今许靖川冷眼看着,只觉他这五哥却仿佛是秃子冬天捡帽子,忙不迭就把这名号戴上。素日打着关心的名号与他偎近,任是谁都看出这其中的拉拢。

    也就是太子看不上五皇子罢了……

    许靖川却在其中得到好处,依仗太子的傲慢与五皇子的急迫,却能在中间巍峨不动。时而一处,时而闪躲,不叫人生疑,可些许内幕也探听得。

    今日许靖川又先走,五皇子却也不气他什么。只在心里长吁短叹,暗道自己时运不济,东宫尚在,这九弟少不得要顾念着。

    偏是这一回,五皇子想错。许靖川早早回去,为的却不是怕与太子生出嫌隙。

    他只推说疲累,叫潘德周等人皆留在外面。自己进到室内,正听着一个声音细细抚着耳朵。

    “想好了?”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许靖川想着林姑娘,想着他自个。深吸一口气,自荷包中抽出一张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