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咒念间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画扇出来时,便看到潘德周两手背后,隐在帐子旁,探头探脑地向内张望。

    她心里稀奇,又生出促狭。自己也蹑手蹑脚,踱步到潘德周身后,一并往内瞧。

    “老潘,忙什么呢?”

    “嘘——”

    潘德周却没被吓一跳,画扇的影子还没搭到他的脚后跟,他就已经转过脚。伸出根指头在画扇面前晃,只待她声音低下去,潘德周才皱着眉努努嘴,道:“这不正看殿下么。”

    “咱们殿下怎么了?”画扇的眉头不觉也皱紧,她扒开一点帐子边角,只见许靖川坐在桌子后,拧眉低头,并没留心他们正张望。

    潘德周动作小,朝画扇比个手势,二人一前一后到了走廊。临走时,潘德周又向内看一眼,保准殿下没留神这边,这才将门关上。

    “你就不觉得咱们殿下这阵子话少?”

    “是少。”画扇鼻子一皱。眼睛发飘。朱褐的檐顶在她脸上掷下一层阴霾,却叫她柔软的面庞也框出冷硬的边角。

    而几步台阶之外,曦光正好。院中鸟振翅声不绝,正隐在枝头后面吵闹。

    反倒是这住处的主人,好些日子都讲究‘三字真言’,多的话一概不讲。

    “十殿下说那般话,咱们都知道——”画扇想起那事就心烦,不止是因为话里带上程妃娘娘,却也难过殿下将来要怎样。

    这二人同年生,又都近着坤宁宫。打小就玩在一处,感情自不比寻常。可正因如此,生出的嫌隙才真切作伤——换作五皇子从前时常说些风凉话,可从来没见过她家殿下这样。

    画扇心里想着,一时气恼,一时又盼着他二人和好。诚然他们迈不过程妃娘娘的那个坎,可毕竟殿下还年幼。这般年纪就做个孤家寡人,以后可怎么办呢!

    郁气梗在喉间不敢喘,只怕隔墙有耳,又使得殿下介怀。画扇顶想骂一骂嘉贵妃娘娘——二位殿下从来要好,偏是她要隔在中间,跟十殿下叨叨些有的没的,这会竟就顺嘴说出来。

    还有十殿下——从前他们殿下有什么不惦记着他?便是太子冷落几句,他都记着要给这个弟弟添光彩。偏是分明晓得程妃娘娘是一块心病,怎么还专往疼处来?

    既是这般,闹掰就闹掰!

    可这话也只在画扇心里转一圈,只消想着她家殿下一个人孤零零在宫里,她的眼圈便不禁烫热起来。

    扬起脸,欲要跟潘德周同仇敌忾。可眼前那张脸虽也皱作一团,却没沾画扇这边的忧伤。画扇心里有气,抬手便要往潘德周肩上一捶。

    潘德周分明没往这边看,却跟肩膀上长眼睛似的,脚下一转便将身子拧开。

    “不是为着十殿下——”他依旧没看画扇,两眼盯着禁闭的门页。一双眼睛被廊上的昏暗点染,看去只黑洞洞的两颗空洞。

    “不是为着十殿下的事,你信不信,殿下心里指定还有别的事藏着呢!”

    他二人都嘀咕并未被许靖川知觉,一道金光洒在桌案,在他这边却照得眼前发慌。一页纸写不周正,索性揉皱了丢在纸篓,又手撑着脸颊发呆。

    眼前日月轮转,似又回到那一方屋舍。月色成银镀满桌台,看去却比此刻的金光更叫人舒坦。许靖川一时便浸在一方清亮月色里,耳边鸟音消减,围堵黛玉的声音又响起来。

    “程九,程九——”

    几声呼唤,却叫他回过神来。方才是眼底含怒的罗刹样,这会神情一晃,却又复平常。

    黛玉看在眼中,心中更叫不好。登时也不管那有得没得,只一气道:“程九,你今儿是怎么了?从前没见你这般收不住火气,你若心里难受,这般发一发也好——只不许再敷衍过去,这一阵一阵的,实在叫我害怕。”

    许靖川方才只觉得身不由己,这会听得黛玉的声音,便好似陡然在迷雾里见着灯烛,登时挣拧着朝光亮处去。

    本就单一个魂灵在此,不知怎的,却又生出魂归□□的安稳劲。许靖川喘口气,自己也后怕,只跟黛玉心有余悸道:“不是,不是,我方才也不知自己怎么,只觉得一股火窜出来,竟是兜不住的。”

    “正说着薛家,开头便生气。程九,你这样子可不像是突发邪火,倒像是揣着恼怒在这。”黛玉这会只想着紫鹃当时的异样,并不许许靖川轻易遮掩过去。

    当时紫鹃自庙里回来,三番五次收不住脾气。到后来又几次作病,偏偏又找不出原因。

    纵使当时依照风寒治着到痊愈,可黛玉自结识夫人,便少不得疑心其中有邪祟作乱。如今紫鹃再没那症状,却是程九又生异样,又是内有魂灵离体,外有狐妖窥伺,却叫黛玉怎么不心急?

    见黛玉如此神情,许靖川却是无地自容地别过脸去。这一袭关切照拂在身上,

    反而叫他这魂灵真切做了鬼魅似的,无处藏身。

    而对面支支吾吾,黛玉更倾身过去。两手握住许靖川的腕子,几乎被那点焦急催出泪滴。

    “程九,我实话告诉你。你这会的模样却好似我身边的人当初逢稀奇,她后来病过几次才见好。而今你又是这个样子,咱们还是快些找夫人去。”

    声声哭腔长了指甲,捻起一点皮肉,掐得许靖川浑身一紧。他自诩是能做个嘴巴严的,偏黛玉带点哭腔,便就把底子里的都交付出去。

    可叫真切关心自己的人干着急,许靖川又实在不忍心。

    “不是,林妹妹,不是我魂灵有异。”许靖川扭过身子,脸上虽有躲闪,却俨然是下定决心。他先将手盖住黛玉的一点指尖,深怕她抽手离去,又怕握得紧了,她想走时收不回去。

    黛玉听许靖川如此笃定,面上不由得松缓几分。此间没个外人,许靖川却跟生怕隔墙有耳一样,将声音压得极低。

    “林妹妹,你今日不是在老夫人那边小聚?其实,其实,其实当时,我便在外面旁听——”

    几个字还没落地,后一句话又紧跟着抬起。许靖川最不愿黛玉误会自己,紧跟着便解释道:“林妹妹,我不是有心的。我今日还没来时,正想试试夫人留给我的几张符纸。当时抽出一张,原该没在身上留什么痕迹……偏不知怎么,竟就没叫我到你这边,竟是去了老夫人那里。”

    程九的品行,黛玉自也知悉。他既说不是存心,想来便不会打诳语。且既在外面,便也不曾唐突诸姊妹,是以黛玉心下想一想,便知觉程九的怒意竟是替着她去。

    “你这是替我不忿呢……”

    许靖川没吭声,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说他狭隘也好,迁怒也罢,原本因着五哥,他就对那薛蟠格外不喜。而今在院子里听那些丫鬟婆子嚼舌,知道他竟这般堂而皇之地欺负到林妹妹头上去……

    老太太说嘴几句,总归是痛不到命门。他只在外间听着,却没被那几张骤然变色的脸孔压下火气。

    非得要那薛蟠吃痛才行……谁料想一次入狱,却竟促长了他的胆气?

    一道阴霾划过,盖在黛玉指尖上的手却依旧轻柔。黛玉自看不到许靖川低下头后的神情,可她心中却也在这时划过一个疑影。

    符纸是夫人给的,程九用了,却怎么就收不住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