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怒何来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人常说,一层秋雨一层凉。至今还不见几场雨落,可这天擦黑的时候,风一吹,身上便少不得颤抖几分。

    见着风起,各人都打发人回去取衣裳来披。倒是紫鹃惦记姑娘身子不好,早早预备,这会穿上便得动身。

    “情好老太太将紫鹃给了林妹妹,瞧瞧,瞧瞧,一人赛三个人的贴心。”熙凤笑着捧场,贾母的面上便浮起些笑纹。因着方才一事,屋里人心都还紧缩着。这会见贾母笑开,便跟石头投进死水潭一般,接二连三捧出笑来。

    薛姨妈与宝钗也含笑应和,只是面颊耳尖蹿红,看去实在不怎样欢快。

    黛玉没有瞧人尴尬的癖好,尤其真正作事儿的现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欢快。是以推说疲累,便要早早回去安歇。

    宝玉那边还穿着单衫,去取他衣裳的丫头还没回来。偏他见林妹妹要走,心里发急,却也不管外面是风来雨来。

    若是平常,贾母兴许便叫人拿件衣裳给他,旁的由着他闹。可今儿却不知怎的,只细细嘱咐黛玉几句,却将宝玉都挡开。

    眼见他央个不休,黛玉也不想在此时多缠。未免面上不好看,便笑道:“你这会顶风和我一道走,若着了寒凉,没个三五日怕都见不着了。”

    她调子软和,宝玉只见一丝笑脸便住了口舌。这会听他林妹妹的劝,却竟果真不再多言。贾母将这事一应看在眼中,也不管王夫人作何感想,只笑呵呵一阵,又跟左右人道:“非是这个玉儿劝着那个玉儿,还叫我省心些。”

    有几人将这话听在耳中,黛玉却是懒怠管束。她只辞了众人,便带着紫鹃朝自己院中走。

    现今昼短,天上早也是青紫苍茫。漫天云团似被扯碎的棉絮,看似分隔,却还藕断丝连得堵在天上。

    紫鹃抬头瞧一眼,挽紧了黛玉的手,只道:“姑娘,明天一准是个好天光。”

    她这一下午心事重重,好不容易带点笑,黛玉看去也高兴些。是以听了紫鹃的话,便接口笑道:“若真叫你说准了,明儿就封你做个放晴副将。什么时候我们想太阳,就叫你把晴空放出来。”

    “副将?”紫鹃听得她说笑,自己也不禁将心事搁下,跟着皱眉挤眼道:“怎么不是个正将军?”

    “你在我这边又不当只这一两天,现在就做个正将军,以后可怎么好升官?”黛玉眼皮一掀,正要调侃句‘官迷’。却见紫鹃不知是想起什么,两眼弯弯,身子就朝她靠过来。脑袋在黛玉肩上一敲又弹起,整个人都步伐陡然轻快。

    “唉?你这是想着什么好事,快说来叫我也笑一笑。”黛玉扯着紫鹃的袖子,紫鹃却一字不提。兀自乐呵呵的,两个人牵牵扯扯,风还未紧时便回到院里。

    因着黛玉先前推说疲累,紫鹃便不许小丫头闹人。自收拾好房中摆设,又倒上热茶,便依照黛玉的话自去歇息。

    房中这会只点一只灯烛,屏风之后便绕不进光去。外面的苍蓝投在房中,却叫屏风上的绣鸟惨白森森。淡粉的绢面此间色白,苍凉如水般委顿至地。一路流淌到坐榻,却先见一双点缀松纹的锦靴,再往上看,才知觉还有一袭蟹壳青的衣裳与这夜色融作一体。

    许靖川侧着脸朝外望,顶高翘的鼻梁在半空中映出一段银丝。偏银河失了收尾,满面暗色,竟是深不见底。

    他这会不知想得什么,竟没留神黛玉已回了院里。

    簇着眉,垂着眼,脸上一点光亮不见,竟不像从前笑盈盈的温吞,反像个玉面的罗刹星。

    可黛玉再近前一步,他又陡然回神。脸还没扭过来,两眼便因着满腔欢欣闪烁。黛玉本就端着灯台来,顷刻间便驱散滚在程九脸上的浓雾。暖黄的烛光一照,更使得他颊上生暖,眼波烫热。

    “唉,可是叫我一晃神——方才黑漆漆一个影子坐在那,我过来也不吭声。”

    许靖川闻言,更是满脸关切。他挠挠自己的鬓角,懊恼道:“我方才怔愣神,不是存心要你认不出来。林妹妹,可有吓到你了?”

    “吓是没吓着,也不至认不出来。”黛玉话说着,将灯烛摆在二人中间。她这会急着回来,本就是惦记程九要到,有心探问一番十皇子的事,这才早早离开。

    因此这会见程九面有异色,黛玉心中惦念,面上更故作叹息,缓缓靠在坐榻背上。

    她这般模样,程九果然上心。半边身子靠过来,问道:“林妹妹,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叫你伤心了?”

    话毕,他又似想起什么,更追问道:“先前咱们说的那事成了吗?符纸可管用?”

    “管用,那几个婆子当场就被捉了。”

    黛玉见程九‘上钩’,心中不免多些愧疚。晓得程九事事在乎她,自己却拿这事来向程九打探。可是依照程九的性情,便是等个天荒地老也不会说自己跟弟弟吵架。假若当真只是心里别扭,生生叫二人错过,却又在命里生造缺憾。

    是以黛玉定一定神,又叹道:“只是捉归捉了,总折损薛姨妈与宝姐姐的颜面。可若撇开不管,又总叫我二姐姐受牵连。朝前向后,总有个姊妹因此不快。平日想想,实在伤心。”

    “自家看管不严,却叫受害之人避退。如今事迹败露不思悔改,怎么还埋怨他人揭短?林妹妹,这等人便是不理也没怎的,真挨得近了——”许靖川自知多言,也晓得这会显得气性大些。见黛玉两眼眨巴着朝这边看,连忙轻轻嗓子,又温声道:“林妹妹,我思量着。那薛家夫人、姑娘若真是个

    好的,必不会在这事上与你为难。”

    而若她们因此生嫌隙,那即便此时小心和缓,将来总也有旁的由头闹起来。

    后半句话程九没说,可黛玉与他相处日久,他心里想的什么,黛玉却也能猜个大概。她这会却不在这一字半句上缠歪,只纳罕程九怎么忽然对薛家恼得厉害。

    是宫里的五皇子有什么,还是……

    不等黛玉想清楚,程九的话却又拍马赶上来。踢踏着一阵夜风晚露,湿气浓浓间,却叫方才的凝思不得不消散。

    “林妹妹,你今日不快,果真是因为薛家——薛家那几个婆子了?”

    “倒不全是。”黛玉瞧着许靖川的神情,见他笑呵呵的,心里却着实将方才一事惦记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黛玉又低头抚弄自己的指甲边缘。程九果然坐不住,见她不吭声,不由将声音更放低些:“林妹妹,可是跟哪位姑娘吵嘴了?”

    “平日一处,难免生出吵闹。”黛玉正等着许靖川问这句,自己没说吵嘴与否,只微微叹道:“当时气性上头,事后却还是自家难受。平日大家都聚在一处,再打照面,总归不大舒服。”

    她这会声量也轻,流水一样滑过。覆盖住许靖川的心声,更叫他生出一重感同身受。

    “话是这个道理,情分不是一日积存,自然也不能轻易便丢。”许靖川想起许靖琮,心中格外一层凄冷。可又想起他说自己母亲的话,却又是另一番复杂上心头。

    嘉贵妃是一定有那个心思,可靖琮从来跟自己一处,难道当真也是那么想的么?

    这事憋在心里许久,便是一捧粮食都发酵作酒。气沉沉熏着脑壳,只消想一想,人竟就晕乎乎。

    再扭脸,便见他自己的形影整个偎在黛玉眼中。耳边听她声音清泠泠如水,可他自己胸中却有股子怒火陡然蹿升。

    “不好轻易丢,却也不知当不当留。程九,你说,假若是你,是经逢什么,往后便再不会和好了?”

    黛玉见许靖川意动,本欲以此为口,探得他心中究竟是何感受。可她话音刚落,却听见许靖川气冲冲道:“既是吵了,往后也不见得多有话说——”

    一句话未讲完,许靖川便自己将嘴捂住。不止是他自个,黛玉却也因着这忽然的火气发怔。

    程九素来是喜怒有章程,平日哪见过这般声势?

    二人定定注视着彼此,一时竟发不得声。许靖川捂着自己嘴巴的手还没放下,便先把脸撇开,耳尖蹿红。

    而黛玉惊愕之外,见着许靖川半色张慌,却又有一阵额外的忧思悬在心上。

    不知怎么,却觉得他这会的神情,竟然与当时自寺庙回来后忽发怒火的紫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