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作品:《拈花碎玉》

    “咚咚——”

    又是扣动桌案的声响,元善水侧首伏在桌案上,蹙着眉头睁开眼,隔着朦胧的皂纱,她瞧见一张模糊白皙的脸,大概眼下的位置有两颗鲜红的小痣。

    “……夫子?”元善水恍恍惚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梦到学堂了?”梅恪微微侧着身子,支起一只胳膊撑着脑袋,正擒着笑看她:“善水上学时也如此伏案而眠?”

    “讲堂之上,应尊师重道,心存求学问知之志。”

    “讲堂之上,应尊师重道,心存求学问知之志。”

    两人一道出声。

    “嗯?”梅恪漆黑的眸子露出几分疑惑,眉头不自觉聚拢,似在回忆。

    元善水侧首躲避梅恪的目光,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心虚地往后挪。

    糟糕。

    嘴快了,这不是将自己往砧板上扔吗?

    当时两人被困灞桥山,她只得知绿绮琴的主人是梅恪,还以为梅恪是雪泥书院的学生。

    如今仔细那么一想,她当时虽然眼睛不好使,但大致轮廓还是能依稀辨别,可遑论极具有辨识度的那两枚小红痣。

    难怪初见梅恪时,她便被那两枚小红痣勾得神志不清。

    她早该认出来的!

    原来梅恪就是当年的古板小夫子,自己还差点被他打了手心。

    元善水又是心虚又是窃喜,心虚自己课上睡觉、琴艺不佳还莫名夺了人家的琴,留下的竟都是不太好的事迹。

    而早早的相识像是暗中结下的天定缘分,三年过去,两人竟又在洛京相遇,让她窃喜不已。

    不知梅恪是否将她认出,元善水靠着背后的巨扇屏风,透过幂篱的皂纱去看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从前在雪泥书院求学时,夫子曾如此对我说。”

    这下总能想起来了吧?

    梅恪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赞赏道:“善水竟在雪泥书院求学,此间书院的学子多出自寒门,书院条件艰苦,能坚持至卒业,实属不易……”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小心,问,“善水应是卒业了吧?”

    元善水登时怒火攻心,被岔开话题也没注意,一把撩开皂纱,俏脸微微扭曲地冲向笑吟吟且一脸无辜的梅恪:“啊啊啊——你什么意思!我可是非常非常努力,挑灯夜读了许久才顺利卒业的!你居然怀疑我!”

    梅恪轻巧地躲避着她的攻击,道:“并非我质疑,只是你写书时,错字错词实在有些多,我这才多嘴问一句,给善水赔不是了。”

    她在写书的事,除了远在西北的哥哥,便无人知晓才对,他是如何知道的?

    元善水蓦地停下,歪着脑袋问:“无涯书坊?东家?勘书先生?”

    梅恪笑而不语,狭长的眼眯着,像只狡黠的大狐狸。

    难怪那次勘书她觉着声音有些耳熟,还有混着血腥气的木香,以及在肩臂出的伤……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让她不敢细想。

    她惧怕……若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两人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亲近?

    幸好,他主动去说,让她免受煎熬。

    他如此坦荡,反叫元善水不好意思起来,想到自己写的书竟全部被梅恪先瞧了个遍,便全身泛起一阵冷意。

    她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无比尴尬。

    “刚好,此处有笔墨纸砚。”梅恪朝轩窗望了一眼,“时辰尚早,便在此处写出一章来再去用饭。”

    元善水顿时蔫儿了,弱弱反驳:“我告了假的,和坊主。”

    梅恪给她压好镇纸,道:“我是东家,以后有事要直接同我说才作数,听见了?”

    “哦。”元善水端坐在桌案前,提笔书写起来。

    她一路便对最新的章回有所构思,所以写起来十分顺畅。

    写到后面,元善水总是时不时看向一旁的梅恪,然后用半个身子挡住书稿,写几个字便回头瞧一眼。

    梅恪正在看云让带来的账本,见她如此不专心,用手上的账本毫不留情敲她脑袋,无奈问道:“如此心虚挡着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要交到我手上来?”

    元善水闻言:对呀,最后还是要由梅恪给她校阅,她遮遮掩掩干什么!

    一想通了,她便大大方方的,仗着自己腾不出手,甚至时不时地指使梅恪。

    “哥哥,渴了,要喝茶。”元善水右手执笔不停,左手伸到了梅恪面前。

    梅恪睨她一眼,她却未曾投来目光,正认真微微垂首,侧脸宁静而娟秀。

    他的心底一片柔软——这便是兄妹相处么,竟这般美好。

    于是他认命地为她斟茶。

    听见茶水声,元善水抿唇偷笑起来,没忍住小幅度摇了摇脑袋。

    梅恪将茶盏送进她的手心,茶盏带着几分温热,元善水顺手捏着茶杯就往嘴里小口抿着。

    此章写的是,初入江湖的无香与一名叫寒清客的剑侠相遇,两人顺路结伴而行。

    寒清客此人,俊逸温润,武艺上乘,会耐心指出无香剑招中的错处,也会在日常中对她多加照拂。

    两人便如此亦师亦友地行走江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

    元善水放下茶盏,心虚地朝梅恪的方向看了一眼——毕竟寒清客的原型就是梅恪,而她现在要给寒清客安排个不太好的结局,自然是不能让本人察觉。

    她思如泉涌,笔走龙蛇,迅速将最后几页纸写得满满当当,随后“啪”的撑着胳膊站起身,语调快速道:“我写完啦哈哈!好饿好饿,我去用饭啦!”

    说罢,顾不得拿一旁的幂篱,便匆匆逃离现场。

    梅恪倒是一脸淡然,只目光轻扫了一眼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便继续看手上的账簿,直至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才走出雅间。

    作为邓州最为繁盛的酒楼,此处到了固定的时间便会有乐伎与舞伎表演助兴,这些人并非奴籍,只以卖艺为活计。

    梅恪出来时,楼下正中间的台子上灯影斑驳,歌舞升平,众宾欢也。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元善水。

    梅恪在二楼,身形松散地凭栏而望——一眼便锁定了蒙着面纱的元善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伎子,偶尔随着其他宾客一起鼓掌欢呼,笑得眼睛弯弯。

    梅恪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也跟着勾起嘴角。

    台上的舞伎水袖翩飞,腾空而起,飞掠空中,恍若临世的仙子,撒下带着清香的花瓣。

    元善水连忙拍了拍身旁的云让,兴奋道:“快看,你能不能和这位仙子一样飞这么久?”

    一旁的云让抱臂,不想让人质疑自己的武艺,便伸手指着空中的舞伎:“她腰上绑了绳子,有人拉着才能飞起来。我可不用别人帮忙,就是飞不了那么久而已。”

    说完还哼了几声,似乎不屑自己被拉着对比。

    元善水不理解他在猪哼什么,有些敷衍道:“嗯嗯,好的。”

    见台下那两人嬉戏笑闹如此亲密,梅恪刚勾起的嘴角又迅速拉了下去,整张脸阴沉如水,方才还温和的眉眼,登时乌云密布。

    元善水抬着脖子去追飞舞的舞伎,不小心便瞟见了一动不动的梅恪。

    他一人孤零零站在二楼,像个高瘦的木桩子,手上捏着她的幂篱,与台下的欢声笑语对比鲜明,衬得他更加可怜兮兮。

    元善水同云让说了声,便提着裙子快步走上阶梯,一边和梅恪挥手,声音清越:“郎君,郎君!”

    她还未习惯叫他哥哥,只在有求于他时会哄着他,甜甜唤声哥哥,平时仍然叫着郎君。

    明明他已经真心将她视作妹妹,为何她仍不愿将他当兄长来看待?

    明明他也在酒楼,为何不来叫他,而是要同云让一起那般亲密?

    梅恪眉眼平静地看着向他跑来的元善水,她什么都不知晓,无忧无虑笑着,像只灵动的蝴蝶向他奔来。

    他之前的发带变作腰束箍着元善水的细腰,两枚玉片随着她的动作而玎玲作响。

    梅恪忽然笑了。

    他也控制不住,他只觉得自己本就该笑着迎接她。

    妹妹再如何不听话,也不该在妹妹高兴时,做败兴之事,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郎君,你方才瞧见台上的仙女散花没?”元善水站定在他身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期待地看向他。

    梅恪摇了摇头:“未曾看见。”

    他方才一直盯着元善水,确实未注意台上发生的事。

    元善水哼哼两声,脸上表情生动,笑得神秘兮兮:“那你现在可算是有眼福了!”

    “仙女散花咯——”

    “玎玲玲——”

    她高喝一声,抬起一直藏着的两只手,用力向两人头顶一扬。

    腰侧的玉片因她的动作而相撞发出脆响。

    习惯了她的轻声细语,骤然的高声让他怔然一愣,双眼直勾勾去追她因抬手动作而露出的纤细白皙的小臂与手腕,完全将非礼勿视抛诸脑后。

    元善水鲜少会高声言语,不是小声羞涩装乖,便是背着人偷偷说坏话。

    梅恪知晓她的脾性,但他乐于看她这般有趣又真实的模样,从未想过揭穿。

    手心的花瓣洋洋洒洒地纷飞又向下缓缓坠落,将两人裹在里头。

    元善水的声音被台上歌乐掩去,只有梅恪听见了她的那一句仙女散花。

    “这回瞧见了。”梅恪以拳掩唇,笑得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下两颗小红痣鲜妍艳丽。

    元善水眨了眨眼,那日在廊下躲雨时,梅恪也是这般笑,若玉含光,满目清晖,好看得紧,可惜那日她匆忙逃窜,没法细看。

    今日倒是能大饱眼福。

    “为报答元仙子的花,某可否邀仙子一同用饭?”梅恪伸手拈去她发髻上的花瓣。

    这回,不是妹妹与哥哥,是仙子与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