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作品:《拈花碎玉》

    用完饭,元善水被赵宜浓搀着去医舍,三人一起说了会儿话。没多久她便和赵宜浓一道儿回了斋舍。

    斋舍两人一间,这些年元善水一直都是同赵宜浓住在一起。

    洗漱后灭了灯,两人和往常一样躺在各自的床上开始夜谈。

    “阿浓,今日那个要打我手心的小夫子是谁呀?”

    赵宜浓打了个哈欠:“听说是怜云道人的关门弟子,名门之后,从小便同怜云道人四处云游。水水你别怕他,山长说怜云道人后日就要动身往北继续云游,那小夫子肯定打不着你手心。”

    元善水哦了一声:“我也不总是在课上睡觉的。”

    若是小夫子看到她在武学课上的英姿,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惜第二日上的是琴艺课。

    元善水没有琴,元涿自然也没有,兄妹俩平时都是用赵宜浓从前练琴淘汰下来的。

    她与赵宜浓各自背着琴往琴室走,刚好与从另一方向走来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乌拉同窗。”元善水虽然视力有所好转,不太影响日常,但仍不甚清晰,所以随便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乌拉同窗回头看了她一眼,背着琴径直往琴室去了。

    赵宜浓在旁边撞元善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完了水水,那是小夫子。”

    元善水:“……”

    琴室中琴音铮铮,偶尔夹杂着一些杂乱嘲哳之声。

    小夫子颇为头疼地抱琴与元善水对坐:“我动作慢些,你跟着我的动作来弹。”

    “好。”元善水将脸贴在他的手上方,誓要看清他的指法。

    小夫子恼怒道:“离我远些。”

    元善水颇为委屈抬头:“离远了就看不清了呀。”

    差些忘记这学生眼神儿不好了。

    小夫子叹气:“看仔细了。”

    他拨了一下琴弦,琴弦震动发出悦耳醇厚的音,随后朝元善水道,“看清楚了?试试。”

    元善水拨动琴弦:“嘎——”

    元善水低着头不敢看教琴的夫子,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不止是她,年轻的夫子也怔愣住了,耳朵有些痛,半晌才回过神来。

    “……罢了,你先自行领悟。”他还得去教其他学生,耗在这儿,他怕这辈子都走不出这间琴室。

    夫子离开后,元善水与赵宜浓好似高山流水遇知音,对弹得忘乎所以。

    “如何,学会了?”夫子抱着琴回到元善水对面坐下,将琴放到她的桌上。

    此时已经下课,琴室中早已没什么人。赵宜浓家中来人看望,她便也离开了。

    元善水心虚:“嗯嗯,大概会了。”

    夫子扬了扬下巴:“好,弹与我听听。”

    元善水将脸贴近琴弦,好看清每根琴弦的位置,然后捏起指尖。

    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姿势不雅,但指法还算准确。

    元善水深吸一口气,拨动琴弦:“嘎——咕——嘎——”

    好奇怪,两只耳朵都好痛。

    “……先去用饭吧,用完后立即回来继续练。”少年夫子头一次感到棘手。

    什么!琴艺课怎么还要补课的!

    元善水睁大眼睛,敢怒不敢言,将琴放在琴室,苦着脸去吃饭了。

    回来时,遇到同窗拦住她,问:“元涿被接下山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雪泥书院的人都晓得她与元涿是双生子,元涿生病前,她与元涿、赵宜浓向来是三人结伴。

    元善水一听,揉了揉眼睛好让自己能看清楚些,焦急地问:“是元家的人?”

    同窗摇了摇头:“这我不知,不过看穿着像是富贵人家。”

    “多谢!”元善水连忙跑到琴室,在自己桌案上随手抄了一把琴塞进琴衣中,背着连忙往山下的方向跑。

    这把要是丢了,她和元涿下次上琴艺课可就没有琴用了。

    用完饭回来的梅恪,看到桌上只剩一把坑坑洼洼的琴,盘腿幽幽坐下,头一次自我反省,自己是否将学生逼得太狠了。

    以至于学生抢走他的绿绮琴,只留下一把破烂儿。

    枯坐至日落,梅恪仍未等到琴痴学生,翌日还要赶路,只得放弃自己的绿绮,随师父怜云道人一起离开了雪泥书院。

    只短短两日,小小的雪泥书院带给了梅恪不小的伤害。

    元善水一路疾奔,连身上的校服都为来得及换下,便背着琴匆匆赶到了元家。

    她爹元献琳虽然未有官职在身,但元家其他人不知在何处听到了风声,十分有眼色地依附了齐家,因此元家在洪州当地也算是有些势力。

    只是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罢了。

    加上齐家本家的二娘子齐月楼看上了她爹元献琳,齐家大娘子又在宫中做了贵妃刚诞下五皇子谢涟没多久,正是最得宠的时候,元家更是大力抱紧齐家大腿不愿撒手。

    元家自然与齐家合力,将她爹那个出身并不显贵的原配妻子坑害了,以成全齐元两家的美事,只留下了尚在襁褓中的双生子。

    元善水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正值冬日,她一路忙不停赶来,跑得两颊酡红。

    生怕来得晚些,她那继母便以病故为由将她哥随意卷了扔到不知道的地方去。

    明明是自己家,守门的小厮却早已换成了齐家跟来的奴才,见到元家的大娘子也未曾挪动半步,权当不认识,朝元善水看了一眼,便又面无表情移开。

    “元献琳——”元善水见怪不怪,深吸一口,扯着嗓子大喊,“薄情寡义元献琳!快滚出来!”

    路人纷纷看向她,大多都知道元家的一堆破事,又畏惧齐家的势力,只囫囵看一眼便不多停留,匆匆离去了。

    元善水又喊了几声,里面都没动静。

    “水水?”不远处一道细柔的声音呼唤着元善水的名字,元善水顺着声音望过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撑着一把遮雪的油纸伞缓缓走来,那人身形偏瘦,一身素白,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

    “水水,下学了?”油纸伞下,露出一张面白无须,十分柔美的脸,眉眼多情,与元善水七分相似。

    元善水已经好几个月未曾见过元献琳,她用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眼前的脸清楚了一些。

    这个总是对她与元涿温柔以待的男子,便是他们的父亲,懦弱又疯癫。

    兴许是刚才太过用力,她的眼周迅速红了一片,眼中蓄了泪水,抽噎着低头抹眼泪:“阿爹,哥哥不见了,他还在生病,这么冷的天,被……被接下了山。哥哥会死吗?阿娘已经死了,阿爹也做了妹妹的阿爹,我只有哥哥了,我不要哥哥死……阿爹把哥哥还给我……”

    她早就知晓,若她以强硬的手段,齐月楼只会更强硬。元善水只能利用亲爹来达到目的。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元善水的泪水值不值钱,要看在谁的面前流。

    元献琳抬起女儿的脸,看着她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用衣袖为她擦拭泪水,轻轻叹口气:“莫哭了,跟阿爹进去,阿爹死也让你与阿涿相见。”

    十四岁的元善水时隔多年再次牵着阿爹的衣袖,一起回了家。

    自从那场取走原配夫人性命的大火过后,元家的宅院便依照齐月楼的喜好大改了模样。

    不过元善水没见过大火前的元宅,便也没什么心绪波动。

    她牵着元献琳素白的衣袖,低头瞧见那衣袖上绣着海棠。

    她记得阿娘的闺名,叫作允棠。

    时年才十四岁的元善

    水不懂,她阿爹如此深情的做派,到底是为了惹齐月楼不痛快,还是当真忘不掉阿娘?

    还未来得及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她便在堂厅上座见到了齐月楼,下首坐着她的女儿——元家二娘子,元漪水。

    十一还是十二岁的模样,元善水不记得了,只知道她与阿爹长得并不相似,与齐月楼更像些。

    堂厅一时无人说话。

    有元献琳在,元善水自然不必当出头鸟,只扮演柔弱的女儿,依附在父亲身旁便好。

    元献琳整个人淡淡的,即便面对齐月楼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平静道:“元涿呢?”

    座上的齐月楼呵呵冷笑:“夫君呐夫君,我若不将你亲儿子绑来,你今日可会踏入我院中半步?”

    “不会。”元献琳道,“若你是为了将我引来,我此刻便站在这里,还请你将元涿放了,让他同水水一道离开。”

    齐月楼恶狠狠地瞧了眼他身后的元善水:“今夜你留在我院中,不许离开。若你答应,我便现在就放元涿和元善水离开。”

    元善水心想,阿爹又要牺牲色相了。

    原以为元献琳会纠结片刻,谁知他一听完便点头,语气毫不在意,眉眼依旧淡淡:“可以。”

    “漪水,带她去找哥哥。”齐月楼朝底下的元漪水使了个眼色。

    元献琳朝元善水温声道:“去罢,与阿涿在书院好好的。”

    元善水扶着元涿离开时,依然能听见齐月楼尖锐的怒骂声。

    “你到底要作践我、作践你自己到何时!……元献琳……”

    后面便听不清了。

    “别听了,善水,我们走。”元涿声还有些虚弱,对元宅没有丝毫留恋。

    元善水紧紧抱着他,让他没那么冷。

    雪越来越大,两人迎着风雪,重新往雪泥书院的方向走去。

    寒风阵阵的山路上积了雪,元善水眼睛还未痊愈,她便闭着眼睛负责出力扶着元涿,元涿则充当眼睛,两人互相扶持着一路往山上走去。

    山路行至一半,两人冻得瑟瑟发抖。

    元善水向来身子健朗,又习武多年,尚能捱住,可元涿大病初愈,还未好利索……

    她正心里焦灼,想将自己的校服脱下来给元涿,他却忽然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示意她停下。

    元善水眼睛睁不开,只能紧闭着眸子,问:“怎么了,是不是太冷了?我……”

    “两位小友,将这衣裳披上吧。前路漫漫,须得爱惜自身再求索。”老者温和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风雪声,清晰地传进耳中。

    元善水认得这声音的主人,是来雪泥书院讲学的怜云道人。

    那他身边岂不是还跟着那位年轻的小夫子?元善水不敢睁眼去看,她现在这样狼狈。

    “多谢老人家!”她听见元涿说。

    元涿因病未来听怜云道人讲学,自然是不认得,只以为是好心的老人家带着孙儿,可怜他与妹妹,将厚衣裳借给了二人。

    接着便是翻找的窸窸窣窣声,有人踩着雪靠近,将厚重的衣裳分别盖在了两人的身上,还替她和元涿拢紧。

    厚实的冬衣阻隔了风雪。

    寒风吹来一阵淡淡的木香,又转瞬消逝得无影无踪。

    元善水低低说了声谢谢,将小脸儿塞进厚实的衣领中。

    她也不知为何会觉得狼狈,甚至是……不堪。

    罢了,反正她与小夫子此生再难相见。

    两人再次前进,有了冬衣,行路不算太艰难。

    呼呼大雪吹着元善水的耳朵,隐隐约约听见哥哥说:“总有一日,我会成为天子权臣,再无人敢欺负我们。我们善水,要做洛京第一贵女。”

    元善水偷偷笑他:她才不要做贵女,她要成为自由自在的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