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作品:《拈花碎玉》 见元善水放了筷子,梅恪也跟着放下,随口问她:“为何不告而别,如此急匆匆地去洪州?连哥哥都不告诉。”
后半句语气幽怨,可惜元善水没听出来。
她旋即拍大腿,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此行目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阿爹好像要死了,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她用头发丝儿都能猜到,是齐月楼让她爹写的信,催着元善水回元家,好收拾她。
急匆匆离开秦府,则是她怕疯爹会被齐月楼撺掇着到洛京来找她,万一发现了秦夫人就有些不妙。
梅恪沉思几息:“洪州距洛都一千六百余里,若元献琳当真病重,信到你手上时他只怕是已经咽气,何必如此焦急。你若告知我,我可同你一起走水路,水路快捷,兴许还能赶上他的头七,也算全了孝道。”
梅恪甚少背后议论他人,此时一番恶毒诅咒听得元善水心里颇为舒坦。
“他才舍不得死。”元善水喃喃。
一面觉得她阿爹这般抛妻弃子的窝囊费,早该死了一了百了;一面又觉得他活着才好,如此才能与齐月楼久久纠缠不得解脱。
“梅郎君、哥哥!”元善水将烦心事抛诸脑后,双眼亮晶晶看着他,“你是何时发现我离开洛京的?”
梅恪带着几分埋怨地斜了她一眼,轻飘飘回道:“九日前。”
“哦……”元善水双手托腮,笑得眉眼弯弯,露出贝齿,“哥哥你好急哦。”
要知道洛京到襄州一千二百公里,元善水对官道熟悉,骑术又扎实,白日赶路,夜里休息,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到襄州。
梅恪只花了八日,定然是日夜兼程地赶来找她,难怪见他时有几分狼狈。
梅恪恼怒地瞪她。
还不是怕她受欺负。
“该歇了。”他起身,见她还坐着仰脸笑眯眯地看自己,摇头晃脑的,不禁冷哼,“起来歇息。”
说着,还要弯身将被衣袖遮住的手背递给她,好让她能借力起来。
元善水毫不客气地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脆生生道了句谢谢哥哥,然后提着裙子一路欢快地踩上楼梯去自己房间歇息了。
梅恪站直身子,见她进房关好门,才抬脚上楼。
两人都疲惫至极,元善水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下午,洗漱好到一楼时,瞧见了个身着劲装、以红绸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郎。
见元善水正从楼上往下走,便遥遥作揖,狡黠朗声:“许久未见,给元娘子问安!”
少年郎君这般姿态,倒是让元善水一下子想到此人是谁——可不就是梅恪的随侍!
梅恪同她说过,这人叫云让,是友人之子,才十五,比她还要小两岁。
上月中秋便是他悄无声息进了秦府,让她去游津小筑过节的。
元善水点点头:“也给小郎君问安,梅郎君去哪了?”
云让扬了扬下巴:“郎君还未起身。”
元善水沉默,看来梅恪是真累着了。
她拢好皂纱,静静坐在堂内等着梅恪。
云让倒是好几次想要搭话,见她爱答不理的模样,只好悻悻然抱着剑在一边等着。
好在半个时辰不到梅恪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顿时都松了口气。
元善水见梅恪找掌柜要了间雅间,想来是要和云让议事的,她便没有跟上去。
“跟好,当心走丢了。”梅恪出声叫她。
元善水抬头看向他,梅恪侧身停下来,正目光温润地看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想当妹妹了!
但心里清楚自己若当真这么说,怕是又要回到从前。
梅恪见她不动,直接走到她面前,隔着皂纱柔声问她:“怎么不说话,嗓子疼还是哪里不适?”
“没有,走走走。”元善水推着他往楼上走,心中难压酸涩。
知晓梅恪对自己如此温和,不过是真拿她当妹妹,可他越是对她好,她更难将他当做哥哥。
可不做哥哥,又能做什么呢。
元善水坐在梅恪身边,对面是跪坐在垫上的云让,两人正谈论这几日所发生之事,大多都是云让在说,梅恪不时问几句。
这两人说话平铺直叙,连语调都没什么变化,听得元善水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仿佛回到了幼时在雪泥书院读书的日子。
因为自己总是在武学课上耗费许多精力,所以一到对于她来说分外无聊的文课,便会忍不住走神或是打瞌睡。
“水水?水水?下课啦,快别睡了!”
元善水一下子仿佛坠入万丈悬崖,整个身子一抖,猛地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用手上的书挡住脸,露出两只水盈盈带着几分迷茫的眸子。
雪泥书院的学生大都出自寒门,因此求学时,其它杂事大多都亲力亲为,不会带书童或杂役过来。
十三四岁模样的赵宜浓,彼时只是以普通百姓之女的身份来雪泥书院读书,与元善水相识了四年。
元善水不小心又睡了一整节课,双颊红扑扑的,不知是睡美了还是因为心虚,若放在以前,定是要被宁夫子打手心的。
不过这几日宁夫子因女儿出嫁,告假下山去了,所以元善水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在课上闭目养神。
“水水,眼睛好受些了没?”赵宜浓将脸凑到她跟前,面露担忧。
元善水点头:“好多啦,我现在都看出阿浓你的脸圆圆的,像月亮。”
她想说,月亮高悬,散发清辉,颜色素白,像阿浓一般漂亮。
可惜还未来得及说,便被赵宜浓打断。
赵宜浓气得掐她白嫩的脸,可恶,水水怎么长得这般好看!
小打小闹过去,元善水掏出一罐儿药泥,熟练地铺在自己的眼皮上,清凉之感透过薄薄的眼皮浸润眼珠,消解了灼热之痛。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元善水才掏出帕子将药泥擦干净,只在眼皮上留下有些重的绿色团痕——是药泥的颜色将眼皮染上色了。
元善水的兄长元涿前日忽然染了急病,可治病的方子里偏偏缺了一味名叫冰缕根的药材。
冰缕根深埋高山积雪之下,无茎无叶,偏偏根须又是莹白色,极难寻找。
为了冰缕根,元善水跑遍山下所有药铺仍未找到,最后只得偷偷跑去积了雪的瑶山之上,在无垠白雪中匍匐着身子翻找了整整一日。
被灼伤了双眼也不知。
将冰缕根交给医舍的
夫子,回了斋舍后,元善水双眼有股子灼伤的不适感,可累了一日,兄长的病才稳定,她一下子放松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眼睛彻底看不见,元善水这才觉得害怕,生怕自己再也看不见,吓得哇哇哭起来。
眼睛本就痛,流眼泪的时候更痛,痛了她又忍不住流泪,如此恶性循环,哭一下停一下,吓得赵宜浓连忙将她扶去了医舍。
医舍夫子给她敷了些药,安慰这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幸好只是雪盲,好好修养按时敷药,无需忧心过虑,过个三四日就能慢慢痊愈。”
“夫子你真好,把我和兄长都救了。我以后一定认真听您的课!”元善水这才放下心来,老老实实去了学舍。
现下便是第二日,元善水虽仍是看不清,即使白天也是雾蒙蒙一片白,但好歹能勉强看清轮廓,只是盯着时间久了,便会刺痛流泪。
宁夫子告了假,雪泥书院的山长便请了位名号为怜山的道人来为他们上课。
听闻怜山道人四处云游,博闻强识,能将他请来,不靠权与财,只讲机缘。
元善水只觉得自己与这怜山道人甚是没有机缘,偏偏在她眼睛看不清时来讲学。
下午的课便是由怜山道人来上。
学舍里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对怜山道人颇为好奇,因此上课也十分认真。
怜山道人语调沉稳缓和,讲述自己游历山河所见所解,遇到学生提问,问题无论大小,都笑着为其耐心解答,听着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
元善水对这些内容颇为感兴趣,可惜时间长了眼睛有些疲倦,闭着闭着,脑袋越来越低,十分熟练地会周公去了。
下课后,其他学生都散开去用饭,唯有元善水舍不得离开,仍闭眼睡着。
“水水,水水……”赵宜浓在旁边小声叫她。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上面走到桌案旁,将元善水和赵宜浓阻隔开。
“咚咚——”
他手上握着戒尺,在桌上敲了敲。
戒尺带动桌案震动,元善水倏地站起身,迷茫地将四周打量了一番才看到旁边站着的身影,雾蒙蒙的,大概脸上的位置有两颗红色的小点。
“为何大半节课都在睡着?”身影淡淡地出声,似乎特意压着嗓子,但也不难听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元善水眯着眼往讲席上瞧了一眼,讲席上端坐着一人,想来就是怜云道人了。
那她跟前这人又是谁?
元善水缓慢地思考。
见她不答,少年又问了一句。
元善水回过神道:“眼睛疼。”
她睁着大大的无光双眼,穿着有些宽大的校服,显得整个人娇小可怜又无助。
少年视线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皮上还染着绿色,隐隐有药香,当真是有眼疾。
他缓了缓语气:“讲堂之上,应尊师重道,心存求学问知之志。身体不适便告假回斋舍休息,不可伏案而眠。”
顿了顿,青涩隽秀的面容浮现纠结之色,“下不为例。若有下次,同你讲道理的便不是我,而是我手上的戒尺了。”
元善水将双手背到身后:“知道了小夫子!”
小古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