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作品:《拈花碎玉》 马蹄声混着玉石声由远及近,元善水缓缓眨了眨眼睛,骑马迎了上去。
距离逐渐缩短,两人默契地缓下速度。
“你怎么来啦!”元善水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放下,刚要扬唇,露出自己最明媚最好看的笑容,却被梅恪打断。
“自然是阻止自家妹妹误入歧途。”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怠与沙哑,长睫微垂,看清她身前尚有气息的昏厥女子后,若有所思问道,“策马伤人后夜奔逃离?”
元善水闻言,温软的眸子瞬间盛满了无语,歇了互诉衷肠的心思。
“是呀,哥哥来得巧,还不快来帮妹妹挖坑埋尸?”她往邓州城内的方向而去,路过梅恪时,捏起拳头狠砸在他肩头。
梅恪配合地后仰,而后调转方向同她并行:“你衣袖上有血迹,受伤了?”
元善水一愣:“没有。”
低头将衣袖检查了一番,才发现衣袖上多了几处已经干涸的血迹,应当是划伤黑店老板时不慎沾上的。
还有几处衣袖和衣摆在密林疾驰时被树枝划破,破布条迎风摇摆,没什么美感。
元善水气得要死,这可是梅恪送她的衣裳,她一路小心翼翼,珍之重之才保持得干干净净!
如今变得又破又脏,肯定也不值几个钱了。
她神色愤愤将方才所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给梅恪听,还不忘埋怨是因为梅恪的花押才导致自己进了黑店。
“不知多少人糟了这黑店的毒手,当真是可恶至极!”
梅恪静静凝视元善水在月色下眉飞色舞的秾丽面容,并没有质问她是如何在那种危险情况下,带着一名女子逃出升天的。
他目光清润地安慰她:“且安心,我绝不容忍善水受欺负,定会为你出这口气。先到邓州城内为她找个医馆安顿好后,你我再从长计议。”
自打与梅恪相识,他所作出的承诺便不曾食言,元善水自然是信他。
她一个人可搞不定有势力的黑店,还是交给梅恪去解决吧。
怕受伤女子无法坚持到邓州城内的医馆,元善水便停下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皮外伤。
元善水正要撕自己的衣裳当软布给她包扎,反正衣裳已经破了,松松垮垮也不好看,她便没什么心疼。
梅恪却背对着两人,忽然伸手过来,莹白的掌心多了几块嫩黄的布料,温润声线中多了几分不自在:“待会儿还要进城,衣裳缺角不像样,先用这些吧。”
元善水觉得有些眼熟,捏起布料走到他跟前,狐疑地问:“这些是在灞桥山上时,我用来给你退热的?你不是说都扔了吗?”
“有几块忘了扔,想着有机会还给你。”梅恪言笑晏晏,眼中暗中警告,不许再问!
元善水收了声,又默默处理伤口去了。
两人带着呼气多吸气少的陌生女子,在天微亮时到了邓州城外。
幸而这女子的过所还在身上,夜里为她处理伤口时,元善水才在她贴身的衣物里发现了过所,可见她心思缜密,这才没被那群歹人找到过所。
进城登记时,元善水与梅恪编了个回乡路上不小心惊马受伤的由头,进了城内。
城内不许纵马,梅恪便牵着两匹马,元善水则扶着马背上的女子。
邓州城内有梅家的医馆,梅恪便带着元善水径直往那处去。
将女子交给医馆后,梅恪立即书信一封,让人往洛京送去。
元善水正吃着医馆做的五香糕,清甜中带着淡淡药香,糕上居然还印着梅花的浅纹,她狠狠撕咬一口,全当出气了。
吃完她才望向内室躺着的女子,担忧地朝身旁的梅恪道:“其实我一直想问。”
梅恪微微倾身侧首去听:“嗯?”
“过所上这娘子的名字叫做公孙仪,洛京人……”元善水支支吾吾,有些不确定,“我记得洛京正好有户人家姓公孙。”
梅恪好笑地敲她光洁的额头:“畏畏缩缩做什么?此人正是中书令之女公孙仪。我已去信给显王,他会安排好后续之事,不必你操心。”
剩下他需要做的,便是解决黑店,为元善水出气。
元善水跟在他后头若有所思。
她竟机缘巧合下救了中书令之女,只是襄州距离洛京一千二百里,公孙娘子作为中书令爱女,身边定不会缺护卫,又是如何被歹人所捉?
公孙娘子作为当年冠绝洛京的才女,元善水不止一次在元涿口中听过她的姓名。
自然也是知晓公孙娘子五年前便出阁,嫁给了赫赫有名的定州博陵崔氏家主的嫡幼子,可惜嫡幼子体弱,四月前病逝了。
之后便再未听到过公孙娘子的消息。
定州远在河北道,和位于山南道的襄州可谓天南地北,也不知她是如何过来的。
元善水想着想着,前面的身影忽然定住,元善水头顶多了一层阴影,她反应极快地及时停住脚步才没有撞上梅恪的背。
愣了愣,然后哎哟一声将脸磕在他的背上蹭了蹭,隔着柔软的布料,鼻尖顶着他有些坚硬的后背,隐隐有几分温热与淡淡木香。
“怎么忽然不走啦?”她恶人先告状,双手掌心撑在梅恪的后背,踮起脚才勉强能从梅恪的肩头看到前方。
只是一些照例巡街的巡官,除了人好像多一些,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梅恪长袖一挥,将元善水整个人都拢在了身后,微微侧身,不经意挡住了那些巡官的视线。
元善水在身后声音闷闷问他:“怎么了?”
“人太多了,不太对,你的幂篱呢?”梅恪语气平静。
元善水回道:“和行李一起都放在了医馆。”
待巡官离开,梅恪拉着她又折回了医馆内,朝馆主说了句:“将治伤的娘子藏好,叫云让来找我。”
说罢,自然地整理起元善水的发髻与散发,随后拿起幂篱轻柔地戴在了元善水的头上,连皂纱都用细夹夹住,免得被风吹开,才放心地背着她的行李,拉着她的手腕一道离开了医馆。
为了不引人注意,连马都不要了。
之前见元善水背着行李轻轻松松,以为里面只装了几件衣裳与日用,没想到行李重如秤砣,梅恪猝不及防矮了一侧肩膀,蹙眉掩饰尴尬。
“坏人追上来了?”元善
水见他崴了一脚又一幅肃穆的模样,以为事出紧急,便紧紧跟在他身后,担忧地问。
梅恪听到她的声音,放缓了容色,温和一笑:“吓到了?还未曾追来,只怕是已经传信到邓州来了,才增派了巡街之人找我们。显王的人来之前,还得辛苦善水与我躲一躲。”
元善水惊讶地张嘴:“那群人竟然还和定州的官员有一腿!”
难怪连中书令之女都敢捉,难怪巡街的人忽然变多。
她只以为他们与襄州官员有勾结才敢明目张胆,现在看来连邓州也有他们的人,甚至是整个山南道都有可能与他们沆瀣一气。
山南道……
元善水蹙眉,忽然想到之前偶有听秦大人讲起,齐贵妃的大哥两月前剿匪有功,被封为山南道节度使,总管整个山南道。
又是齐家。
元善水将此事讲与梅恪听,梅恪作为梅家家主,日日与大晏各地商业都有联系,官员变动自然也在其掌握内。
黑店背后牵扯太大,梅恪虽富有,可毕竟在官场上并没什么势力与话语权。
为元善水出气此等要事,只能在显王的人来之前暂时作罢。
梅恪胸口憋了一股气,算上之前元善水骚扰完就跑,这是第二次让他有如此憋闷之感。
两人没有专往偏僻小巷中躲藏,而是反其道而行,寻了邓州城内最为著名繁盛的酒楼,定下了两间上房,随后便在雅间用饭。
“答应为你出气,现下只得缓缓了。”梅恪颇为愧疚。
当初他认元善水做妹妹,便是要让她脱离束缚,不再受欺负的,事到如今,好似并无什么变化。
元善水依旧是个被欺负而控诉无门的小可怜。
如此的话,岂非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无用?
善水可会觉得他可有可无?
梅恪心中忧愁无处诉说。
见他这般沮丧,连平时漂亮鲜妍的眼下小痣都蔫儿吧唧的,元善水伸出白皙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你的错呀。”
元善水倒是没觉得受什么委屈,闯荡江湖嘛,总会遇到奇奇怪怪之事。
况且梅恪说要暂时躲藏,她还以为要落魄狼狈地逃窜挨饿一阵儿,结果是在酒楼吃好的住好的,她心中确实是没什么不满,只盼着此事能将齐家打得一蹶不振才好。
她能亲眼见证,也算是一桩美事。
元善水呵呵笑起来。
见她如此乖巧地端坐在桌前傻笑的模样,梅恪作为兄长,十分心疼地为她夹菜:“多吃些。”
可惜邓州的地方吃食口味偏咸,不是很合元善水的口味,她便多喝了些汤。
梅恪见状,又是在心底一阵儿自责,若非他在朝堂无势力,无法解决此事,他早早便带着善水到江南道了,哪里用得着在这里吃这些她并不喜欢的菜。
他作为兄长,竟连让妹妹吃上合口味的饭菜都做不到。
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无能的哥哥吗?
梅恪罕见地陷入自我怀疑,兴许谢洵说得对,没有权,再多财砸进去无异于石投大海,掀不起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