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作品:《拈花碎玉》 回到自己院子时,秦夫人身边的侍女正在整理梅恪送来的那些箱子。
见元善水来了,侍女捧着一叠衣裙过来,笑眯眯道:“娘子,这些都是绾云阁的成衣。前些日子奴陪夫人去绾云阁时还不曾见过,想必这些都是阁中最新或是专为娘子而作的样式。”
元善水新奇地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顺滑,指尖恍若与云相触,与她现在身上穿的棠阴布简直天壤之别,难怪中秋那日梅恪朝她阴阳怪气。
她指着一套粉绿色的衣裙道:“将这套单独放着吧,我明日穿。”
侍女点头照做,没过一会儿又捧着一摞坠玉绸带过来,脸上难掩疑惑:“娘子,这些是缀璎楼的首饰,看起来像是发带,只是绸带偏宽一些,奴还是头一次见。”
元善水顺着望过去——宽扁的绸带两端系着花状的玉石,更典雅秀美,适合女子佩戴。
里侧竟还贴心地单独缝了个夹层,元善水大致比了比,刚好能放下她的短匕。
这哪里是发带,分明就是根据梅恪的发带改版后的腰束。
这人怎么如此恶趣味。
托梅恪这个便宜哥哥的福,元善水的身家一下子丰厚了起来。
虽说是哥哥送妹妹的礼,但说不高兴那是假的。情意看不见摸不着都是虚的,但这些朱钗衣裙可都是实打实的。
刚好她手上的钱还不够买宅院,若是将它们卖掉些,说不定就能买下了!
元善水心里打着主意,还没高兴多久,小厮便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洪州送来的。
那小厮面生得很,元善水不曾见过他,不过秦府人多,她没记过倒也不稀奇。她张口叫他,他却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洪州来的信,怎么想怎么晦气。
元善水秀气的眉尖微拢,还是不情不愿地将信拆开。
信上的笔迹她非常熟悉,是她在洪州老家的阿爹所写。
阿爹字如其人,横竖时秀气娟丽,偏偏撇捺之间又多了几分恢弘潇洒之意,笔锋蜿蜒遒劲,旁人轻易模仿不来。
……
也不知元善水是否喜欢自己送的那些东西,之所以送的时日要晚一些,是因为其中有些衣裙首饰都是他亲自设计,甚至有些绣纹都是他一针一线勾上去的,这才多消耗了些时间。
头一次给小娘子送礼,自然是要珍之重之。
妹妹高兴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才算是合格。
梅恪今日特意给秦家下了拜帖,打算与秦家人商议元善水与元涿到陇州梅家拜祖立契之事。
顺道看看元善水身上的衣裙是否合身,下次他好依着她的身量再改改。
梅恪是以陇州梅家家主的名义递的拜帖,梅家虽为旧士族,但从前荫蔽的寒门学子不少,是以有庇寒士之风骨。
秦觉自小崇拜梅家风骨,便亲自见了梅恪,心中暗道梅家的家主竟是如此年轻的郎君。
梅恪将此行目的坦言告之,眉眼谦润:“救命之恩,如何报答都不为过。听闻善水受本家欺辱,恪无法置之不理,愿将善水与元涿二人认作义妹与义弟,不日到陇州拜祖立契。”
若他人过来告诉自己要认元家的双生子当弟弟妹妹,秦觉铁定是要将人打出去的。
但梅恪是梅家的家主,秦觉对梅家风骨相当憧憬,加之能脱离本家的话,他家夫人也能放些心。
但毕竟这对双生子是元家人。
秦觉颇有几分为难:“元家娘子毕竟非秦家人,拜祖立契之大事,我实在无法做主,按礼法,元家兄妹应当先脱离本家才可重入别祠。”
梅恪从容作揖,眉眼舒朗,温声道:“兹事体大,恪自不会草率处之。善水视秦府为家,十分珍重,恪以为要先与秦大人与秦夫人相商,才不负善水与秦家的情谊。”
至于元善水的本家——洪州元家,日后再说。
一旁静静听着的秦夫人神色复杂,在她看来,元家不异于龙潭虎穴,若善水与涿儿真能脱离元家,记到梅家,与梅郎君同支,至少能活得更快活恣意些。
何况听官人的意思,如今皇帝染疾,朝堂局势变化莫测,元家和齐家搅在一起,若是出事,善水与涿儿极易受牵连。
会客的内室顿时陷入安静。
梅恪眸光流转,朝上座二位询问道:“不知善水现在何处?”
秦夫人牵强地扯起几分笑意,颇有几分尴尬:“善水前些时日留了封信说是家中有急事,便独自打马回洪州去了。”
梅恪:“……”
“刚好,恪也能趁此机会到洪州拜会元家。如此,便不再叨扰。”他维持着温和的面容,出了秦府才将嘴角放下来,向来谦逊温润的眉眼多了几分冷意。
前些日子才惩治了齐月楼的奴才,不用想也知道元善水为何如此匆忙地往洪州去,无非是齐月楼利用元献琳将人哄了回去。
元善水虽对齐月楼深恶痛绝,却对元献琳这个便宜爹有几分父女情意,从她每年要回一趟元家便可知。
无妨,他总不能任由未来妹妹受外人欺负,他跟着一道去就是了。
梅恪容色平和,先是到了无涯书坊,这才知晓元善水居然还告了一个月的假。
怕她到洪州受欺负,梅恪将在洛京的事务简单处理了,不顾谢洵的阻拦,便也匆匆策马一路南下。
……
南下的官道上,头戴幂篱的年轻娘子正策马而行,她今日穿了粉绿衣裙,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策马时衣袂翻飞,姿态肆意。
腰束上两枚梅花玉石玎玲作响和着马蹄声,沿途溅起尘土,颇有侠客的潇洒不拘风范。
元善水美滋滋地在马上凹着造型,仿佛自己此刻就是要闯荡江湖的女侠。
一路纵马,路经被杀手囚困的灞桥山,又路过商州与邓州。
天色渐晚,好在一人一马已经进了襄州的地界。
襄州郊外小道上,元善水原本只打算随意寻个普通客栈歇脚便好,却在小道边瞧见一家门匾上刻着梅花纹样的客栈。
她这一路从洛京过来,每过一城就能见到好几家带有梅花纹样的大大小小商铺,大多都在城中最是繁华的地界,倒是鲜少见到地处如此偏僻的梅家客栈。
此时已入夜,郊外管道上鲜少人经过,只有这家客栈门前挂着两盏灯。
元善水想起之前与梅恪逃亡时,他便说日后要在人少偏僻之处开上店面,好让她以后赶路能好好歇息。
她心中半是猜疑半是暗喜: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襄州离洛京这般远,他竟当真将梅家的铺子开到了如此偏僻之地。前些月她从洪州回洛京时,还未见过这家客栈,梅家速度奇快无比!
元善水牵着马走到客栈前头,仰头去瞧客栈门上挂着的匾。
“吱呀”一声,客栈大门推开,从里面走出个长袍的中年儒雅男子,将元善水的视线吸引过去:“这位娘子,可要住店?”
悬挂的灯笼泛着诡谲的光,将元善水皂纱后的面容照得若隐若现,只看轮廓便知是年轻貌美的娘子。
中年男子脸上擒着一抹亲和的笑意,上下打量着元善水,眸中阴冷一片。
浓郁的血腥味从门缝钻入鼻尖。
元善水将手放到腰间,摸着短匕笑退半步:“只是路过罢了,我还要继续赶路,便不叨扰店家了。”
她转身欲要牵马离去,那男子却神色一变
,抬手横亘在她身前,阻拦了她的去路,继续笑吟吟道:“此地离襄州城有些距离,方圆十里也唯有我这一家客栈,天黑路滑,娘子不如就在此歇下?”
话音刚落,客栈内灯光大亮,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铁器碰撞的声响。
“快逃——啊!”女子尖锐的呼喊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便有一道身影从客栈二楼砸了下来,落在元善水的脚边,溅起厚重的尘土。
原本就寂静的官道更加无声,元善水和黑店老板的视线都聚焦在坠楼不知生死的女子身上。
事已至此,熟读江湖话本的元善水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遇到了黑店,这倒还是头一遭。
元善水在心里暗骂这梅恪居然还开强买强卖的黑店,真是无商不奸!
当然,她只是借着由头骂一骂他,好出出气,她自然知晓此事与梅恪并无关系。
方才仔细看了门匾上的梅花刻印,远看与梅恪的花押相似,近看却一眼便知其劣质,完全是仿刻。
男子见丑事暴露,自然无需再遮遮掩掩,索性阴狠地警告:“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安静些,老老实实进来,我保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元善水心道:上一个被骗的娘子现在还躺在她脚边生死不知,她信便是大晏最蠢之人。
她掏出腰束中的短匕,以极快的速度朝中年男子的脸上划去,男子猝不及防,下意识用手去挡,几道银光划过,他的手背和胳膊都被划出深深地血痕。
男人痛苦地抱着胳膊哀嚎,朝里面怒吼:“看戏呢,还不将人抓了!”
元善水趁他查看伤口之时,使出浑身力气往他腹部猛踹一脚,将他踢飞数丈远,砸在门后正要追出来的同伙身上,暂时拖延了一些时间。
不敢多耽搁,她连忙拉起坠楼的女子,将她送上了马背。
女子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尚有气息,只能软趴趴地伏在马背上,元善水则脚踩马镫坐在她后面,一手扶着她的背固定,一手策马疾驰。
这些人敢在襄州郊外开黑店,元善水自然不敢往襄州方向去,只得回头往邓州方向去。
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终于到了一处宽阔平坦的平地,视线陡然明亮开阔。
离开时是八月末,赶路花了近半月的时间,如今又是月中圆月之时。
上次月圆,她还在洛京与梅恪赏月游街,现在却孤零零带着一个“尸体”在月下奔逃。
孤寂,无助,委屈,一口气全都席卷而来。
明明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独自去处理解决面临的所有困境,却还是在此刻想念有人会出现在她的身边陪她一起面对。
元善水想,都怪梅恪以兄长的名义待她太好了些,让她控制不住生成了依赖。
她恐惧这份依赖,若是日后她又只有自己该如何是好?所以她这次不告而别,一人独自前往洪州,以此来试图剥离这份不该有的情绪。
说起来也都怪梅恪,梅家的商铺开遍了
洛京离襄州一千二百里,梅恪才不会来找她。
巨大的银盘悬在头顶,元善水见后面无人,才刚刚松下一口气,前方却在此时隐隐有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玎玲——”
“玎玲——”
元善水按住腰侧因颠簸而互相碰撞的梅花玉石。
“玎玲——”
“玎玲——”
玉石声依然混着秋风与夜色从远处脆生生地传进元善水的耳中,她循着声响望去——
风吹开皂纱,元善水神色怔怔,明眸映着远处向她奔来的身影。
一千二百里,披星戴月,梅恪来到了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