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作品:《拈花碎玉》 知晓齐月楼的人追着她来到了洛京,元善水这几日出门都谨慎了许多,腰间别了把巴掌大的精巧匕首,用以防身。
匕首是阿爹送与她的,说若是哪日不高兴、忍不下去了,便用这匕首将他与元家惹她不高兴的人都杀了,不必犹疑。
说这话时,他神情癫狂,颓丧的眼中带着兴奋与期待。
阿爹这几年精神越发不好,时常说些不着边际的疯话,元善水自然不会听他的,只在孤身在外时才将其藏在外衣的腰书中,并不经常带着。
八月初十,又是元善水交稿的日子。
原以为将最新的书缄交给坊主便能离开,坊主却叫住了她:“元娘子,现下可有闲暇?”
元善水老实点头。
坊主松了口气:“坊中的勘书先生这几日手上有疾,不便手写勘误,不若趁今日直接当面来,元娘子可介意?”
怕她误会,坊主又连忙补充,“就在书坊中,请元娘子放心。”
元善水轻抚腰间冷硬的匕首,犹疑了几息,最后还是颔首同意。
书坊坊主带着元善水到了一处里间,此处十分宽敞且安静,香炉有袅袅青烟升起,浓淡适宜的木质香令人心绪平静,香气中又夹着几分药香。
中间摆了一桌书案,案上立了一方横长的砚屏,将桌案一分为二,元善水那侧的案上笔墨纸砚皆齐全。
元善水端坐在桌案前,案上的砚屏很长,完全遮住了视线,无法窥伺到另一侧。
坊主悄然离开,并没有将房门关上。元善水回头便能看见书坊,因此放松了不少。
待坊主的脚步声消失,房内瞬间安静。
“咳咳,无香仙子请将书缄交予在下。”砚屏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咳嗽声,勘书先生的声音低沉嘶哑且无力,仿佛随时要驾鹤西去。
元善水面色因着忽然被称作无香仙子而囧了一下,随后连忙将装着书稿的书缄通过砚屏下方的一条小缝塞了进去:“先生。”
勘书先生又低低回了句:“多谢,仙子稍待片刻。”
内室又重归安静,时不时有纸张翻阅的沙沙声,以及勘书先生压抑的咳嗽声。
元善水琼鼻微翕,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原来勘书先生当真如此体弱。
想起每每书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她不禁有些愧疚,竟给了勘书先生如此之大的工作量。
“先生辛苦。”她真心实意,语气与神色皆恳切,可惜隔着砚屏,对面看不见。
装作勘书先生的梅恪阅着纸上清秀的字迹,惨白的脸上浮现浅浅笑意:“为仙子校书十分有趣,在下从未觉得辛苦。”
他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喑哑,却轻柔,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仿佛不是奉承而本就是如此。
接着,他从砚屏底下重新将书稿推了过来,记忆力极好地将第几页第几行有什么错字一一点了出来,并贴心地提示她正确的该如何书写。
元善水执笔,听话地逐字更正。
更正好,像个听话的学生将纸张递过去让他看。
梅恪不吝夸赞:“仙子聪慧。”
元善水被夸得飘飘然,觉得自己的书不日便能流传于整个大晏。
接着,梅恪压低声线,指了一处对无香的描写,疑惑道:“‘无香见状,稍稍退了几步,将众人护至身前’是何意?”
元善水振振有词:“无香初入江湖,自当是谨慎小心的,不应当出头鸟。”
“仙子说得有理。”梅恪点头,“只是你前一句才说过‘无香嫉恶如仇’,此时又见死不救任凭坏人作恶,岂不矛盾?”
“……”元善水思索了片刻,“先生所言有理。”
她改!
梅恪又孜孜不倦点出几处或矛盾好或不妥之处,并非是故意刁难元善水。
元善水听后也觉得勘书先生说得对,便重新斟酌几番,将其修改得更加合理,剧情上也更有看点。
等全部修改完,元善水面露疲态地小幅度伸了个懒腰,将文稿装进书缄中递给了砚屏令对面的人。
梅恪收好后,最后又问了句:“无香仙子,此章回中最后出场了一名叫作寒清客的男子,后续是有重要安排吗?”
元善水在这次的结尾中,安排了个名为寒清客的角色出场。若是正常出场也便罢了,梅恪不会多问。
怪就怪在,她在寒清客的外形上着墨过多,写他容貌隽秀,写他身姿纤长,还写他眼下有两颗红痣,有双狭长的多情眼。
梅恪苍白的指尖抚上自己的脸,觉得元善水的指向有些过于明显。
况且,他自认为他的眼睛并不多情。
鉴于之前他对元善水的无情拒绝,梅恪心中暗道糟糕,他应该是要被写进书里且是个过程与结局都不太好的角色。
元善水呵呵冷笑,漂亮的脸故作凶相:“重要,当然重要,定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先生且等着吧!”
她桀桀桀笑起来。
梅恪被她最后的动静惊到,又捂着唇咳了几下,连忙用茶水压了压。
“今日辛苦先生,先生还是尽早歇息养病去吧。”元善水真切关心,他这一咳嗽,她甚至嗅到了更浓郁的血腥气。
不会将她的书缄弄脏吧?她有些担忧直了直身子,想要探查一番对面的情况。
梅恪肩膀很痛,痛得眼尾微红,只得压着声音:“那便不多留仙子了。”
方才咳得有些重,肩膀的伤口似乎是有些开裂。
他叹口气,若不是肩膀受伤,他并不会特意将元善水叫到此处来亲自面对面的勘书。
好在过程还算有些趣味。
离了书坊时早已明月当空,元善水不知为何格外想念梅恪的那张脸。
已近十日未与他见面,她本就格外喜欢他的容貌,有思念之情也实属正常。
很快便将自己安慰好,于是元善水久违地又出现在了显王府门口。
可惜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未见人影,只得暗叹自己欠了些运气与缘分。
因着天色太晚,元善水便挑了个偏僻人少,难走却省时的路回秦府。
此路只有月光照着,一片漆黑,路过一处巷子时,巷中传来几声闷响与类似呜咽之声。
元善水目不斜视,只当做没听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双腿加快速度火速离开。
奈何天不遂人愿,她的肩膀从后面被扣住。
元善水登时像只炸了毛的猫,弓身躲开那人的手,同时伸腿后扫。
那人捂着肩膀急急后退几步,堪堪躲过,面色带着诧异与懊恼。
诧异会在此遇见元善水,懊恼自己不该拦住她。
都是那些人的错,死得那般不堪,让血糊了他的眼,以至于他连她的衣裙都未分辨出来,明明白日才见过。
元善水借此空档,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梅郎君——!”
她立即笑得羞涩,“我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呢,没想到你我还算有缘,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能活着来见我,我好高兴。”
“……是么。”他也未曾想过还能在此景下见到元善水,且她似乎看起来并不惊慌。
浑身是血的梅恪掀了掀眼皮,提着长剑,摇摇欲坠,努力往前走了几步。
借着月色,元善水看到他脸上的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糊拉碴,连那两颗小红痣都看不见了。
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她又转头将目光投向方才发出声响的巷子——
几个不省人事、生死不明的黑衣人七仰八叉地叠在一起,身下的血正蜿蜒。
一个游商罢了,也能引得这么多杀手追到洛京来?
看过许多话本的元善水心知自己不该蹚这趟浑水,路边受伤的男子是万万不能捡的!
可这是梅恪啊!他要是死了,世间便再也寻不到这般符合她心意的脸了,也不知能不能将脸皮扒下来贴在人偶上。
麻烦得很。
元善水走到他面前,面上带着惊惧和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地道:“梅郎君,我救你,你以后能不能对我温和些?”
梅恪摇了摇头,心道我对你还不够温和吗?他曾几何时对别人那般有耐心,亲自去面对面校阅江湖话本子?见她躲着不敢回家,那般可怜,甚至托人去请金吾卫的人解决了她继母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侧时,微微侧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回家去吧,此地凶险,不必管我。”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梅恪身心皆疲,双眼已经开始发黑,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只能赌是下一批杀手先来,还是他手底下的人先发现自己。
元善水无辜,何必卷进来受性命之忧。
救命的恩情,实难还清。
以后怕是更要纠缠不休,不如就此别过,生死交由天定。
“行,那郎君可一定要活着!”元善水踮脚,贴心地拍了拍梅恪的肩膀。
“嘭——当啷——”
梅恪和剑一同倒在了地上,人彻底晕了过去。
元善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竟沾了黏腻的血,梅恪的肩膀处深红一片,将衣裳染得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这下不救也得救了。
她用梅恪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料擦了擦手,然后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倚靠着自己。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四面八方又涌来近十个黑衣杀手。
秋风瑟瑟,兵刃出鞘,在黑夜中划出无数银光。
元善水扛着晕过去的梅恪,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
梅恪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涂了药,包扎得整齐熨帖,连里衣都换成了干净的。
小小的屋子里,除了他便只有趴在榻边睡着了的元善水。
梅恪耳尖泛红,想到元善水看了自己的身体,甚至触碰过,不知该羞还是该恼。
他这一生,还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
他支着未受伤的那只胳膊,微微起身,想将元善水手边的药碗端来喝了。
无他,他只是不愿辜负她的辛劳罢了。
许是动作有些大了,元善水轻蹙眉头,渐渐睁开了眼,眼中还带着几分迷茫。
见榻上的梅恪正墨发披散,胸膛半露地看着自己,狭长的眼中似有几分嗔几分羞。
元善水由衷感叹:“梅郎君好一个病弱美人!”
“……”梅恪拢好衣裳,端正躺在榻上,决定眼不见为净。半晌又心有愧意,朝她轻声道谢,“救命之恩,多谢。日后若有难出,尽可来找我。”
昨夜那般凶急,元善水竟丝毫不惧,将他救了回来。
元善水闻言,目光游移,显出几分心虚来:“哈,梅郎君不必介怀。其实……”
话还未说完,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门外之人一脚踢飞,荡起尘土。
元善水连忙接着说:“其实昨日你晕过去后,又来了几个杀手,我一害怕,也晕过去了,醒来我们便在此处,呜呜呜梅郎君,我好害怕。”
她扯起梅恪干净的衣袖嘤嘤哭了起来。
“所以,这里是……”梅恪面无表情。
元善水抬起水眸:“杀手老家?”
梅恪闭了闭眸:“那我的伤口,和衣裳,是谁……”
“是我帮你处理的哦。”元善水笑得羞涩,显然是回想起什么画面把自己想美了。
闻言,梅恪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行,至少不是别人,尚且可以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