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作品:《拈花碎玉》 梅恪闻言,失笑道:“那娘子请说。”
元善水仍沉浸在此人的容貌中,尚未回神,听话地将自己的词念了出来:“梅郎君,巧遇。”
接着便如从前那几次,打算拔腿开溜。
转身时,手腕却被人攥住。
元善水低头,看见梅恪的手正隔着衣袖抓着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纤长而白皙,指节因弯曲而锋利,隐隐能瞧见他手背处的青筋。
手腕处有些发烫。
她没有动作,只一个劲儿地盯着那只漂亮的手。
梅恪懊恼地极快松手,向后退了两步,面含歉意:“是某失礼了。”
手腕变得空荡荡,元善水心间涌上几分失落。
“某可否邀元娘子一同品茶?”梅恪温声无害地问她。
能近距离欣赏这张脸,元善水怎会拒绝,便跟着他一道进了茶馆的二楼靠窗雅间。
窗很宽,能将一半的街景纳入眼中。街上之人抬头便能看到此处,因此不算私密。
元善水落座后,朝对面的梅恪眨了眨眼:“我能点几道茶点吗?”
她之前与赵宜浓来过这间茶馆,因此知晓这里有些糕点配上茶水分外可口,想想便有些嘴馋。
“自然,娘子随意。”梅恪将食牌推至她手边,示意她来挑选。
元善水欢欢喜喜地挑了几样,转念一想,面上几分犹疑几分担忧,随后又将食牌放下:“算了,有些贵呢。”
她记得这里的糕点虽味美,但价格高。她还是不要梅郎君破费了,万一他记仇,以后不让她来看他怎么办?
善水啊,忍一时口腹之欲,为秀色长远计!
“……”梅恪颇有几分被羞辱之感,只他发带上的那两枚玉片便能将此处的所有糕点来回点上百遍。
他委屈,但他不说。
梅恪无奈道,“几碟小食而已,某还是点得起的。”
他将元善水放下的食牌重新拾起,交给了一旁侍候的伙计,又点了一壶偏甜一些的花茶。
元善水捏着小巧精致的糕点小口吃着,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梅恪,眸中露出几分疑惑。
对面的目光太过直白而炽热,梅恪这口茶怎么也喝不下去,只得放下手中的茶盏,抚着额头躲着她的目光:“元娘子为何总瞧着某的脸?”
洛京貌美者甚凡,他并无突出之处,确实有些想不明白元善水为何对着他的脸出神。
相反,元善水的相貌实在姝丽娇艳,即使洛京多美人,也无出其右者。
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
“好看,喜欢。”元善水的脸红红的,放下糕点,指了指他眼下的小红痣:“这两颗红痣是点上去的,还是天生的?”
梅恪如实道:“自是天生。”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真好看。”
梅恪饮下一口茶,转了转空了的茶盏,终于说出此行目的:“元娘子,某一介白衣,不过一普通游商,无心仕途亦无心情爱。”
元善水安慰他:“没事的梅郎君,无需自卑,你有这张脸就够了。”
梅恪继续道:“娘子为洛京贵女,不该同某在一处。”
元善水疑惑:“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怎么现在又不该待在一处了。
“……”梅恪微笑,依然维持着温和的面容以及语气,“我的意思是,还请元娘子莫要再来找我。”
元善水有些难过:“为什么?”
她脸上的失落不似作假,眼中眸光似泪。
可惜梅恪对美人垂泪的场景并无心绪起伏。他可以对人以礼相待,但绝不会以情。
此时也是一样。纵然他觉得元善水颇有趣意,可并不足以他对她特殊以待或另眼相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若干脆些。
梅恪蹙眉,眉眼冷了下来,颇有几分无情的意味:“元娘子不在乎自己的清誉,某却不想沦为他人口中的话柄。”
元善水觉得他一脸冷意的模样也别有一番滋味。
当然,她并未当面说出来,怕把梅郎君气死。
她垂着头,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嗯嗯,好。”
梅恪松了口气,见她如此乖巧,语气也软了几分,对着她乌黑浓密的头顶道:“如此,某便先离开了,此处娘子可随意,都由某做东。”
玉片玎玲清脆,梅恪已然离开,只余淡淡檀香。
元善水面上的难过消失,又挑了几块食牌递给伙计,嫣然笑着:“辛苦小哥儿帮我备些食盒,我要将这些都带走。”
她提着食盒,背影多了几分欢快。
梅恪隐在暗处,见她如此,心中有些担忧全都消散。
方才他刻意冷然对她,还以为她会伤心难过或者难堪。现下看来他是多心了。
如此便好。
少女纤细翩跹的身影渐行渐远,发髻上的白兰玉簪有些扎眼。
梅恪拧眉,今日刚见她时他便注意到这簪子。
他想了想,继而短促一笑,原来是那日在庄子里遇见的“鲫鱼侠女”。
元善水无家中托举,兄长又不在身边,他总该再帮一帮的。
梅恪这般想着,转身去了无涯书坊,将元善水的书稿取了回来。
……
赵宜浓看着元善水将食盒一一打开,琳琅的糕点几乎将桌案摆满了:“水水!这是显王府附近那家茶馆的糕点吧,你怎么弄来的?”
“梅郎君送的。”元善水托着腮,衣袖向下滑落,露出纤细的皓腕,右手腕侧上有一颗小红痣。
赵宜浓双目圆睁,凑到她耳边小声问:“成了?”
元善水摸了摸有些痒的耳朵:“成什么了?”
“你与梅恪呀!”赵宜浓塞了一块糕点,嘟嘟囔囔,“没成他送你这么多糕点做什么?”
元善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瞬间脸色涨红,被气的:“你你你,阿浓你说什么呢,我又不喜欢他,什么成不成的!”
“你不喜欢他怎么最近老是在显王府门口转悠?三表哥还以为你要在他家门口捉婿,吓得不敢出门!”
“我就是觉得梅郎君长得好看呀,我想多看几眼,看完心里舒坦。”元善水嘿嘿一笑。
赵宜浓捧着一面铜镜对着她:“你看自己不就成了。”
她小声继续嘟囔,“实在不行你看看我五表哥呀,整个洛京都再无比他好看的郎君了,何况他还喜欢你呢!”
赵宜浓口中的五表哥便是五皇子谢涟,还未封王,住在宫里头。
自打有一次赵宜浓偷摸带着元善水进宫,同谢涟相识,谢涟便总是偷偷出宫来找她,令她甚为烦恼。
谢涟音容皆美,加之皇帝宠爱,母妃又是正得宠的齐氏女,自然是不少洛京贵女的良配之选。
若与元善水走得近了,她都怕自己走路上被人打晕灭口。
有一次谢涟甚至跑到了秦家来寻她,被恰好下值的御史中丞发现,第二天谢涟便被参了一本,而后不得御令不得出宫。
这御史中丞恰好是秦家的家主秦觉。
因为兄长被皇帝派到了西北,元善水对皇帝及其全家都有些讨厌,更何况谢涟的母妃是齐月楼的姐姐。
谢涟被关在宫里,可算让她清净了不少。
“快别说了阿浓,我与五殿下云泥之别,就算是山无陵天地合,那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元善水揉了揉她的脸。
奈何赵宜浓不知晓她与齐氏的关系,只天真以为元善水是担心身份悬殊太大,才不敢同谢涟相处。
赵宜浓挣脱开,反驳道:“水水你特别好,才不是泥!”
“自然,我说的泥是五殿下啊,我当然是云啦。”元善水理所当然道。
赵宜浓:“……”行吧。
“那你和那梅郎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又将话题摆正。
元善水唇瓣嘟起,叹了一口气,漂亮的眉眼微微皱着:“我去瞧他时,他请我吃茶,叫我以后莫要再找他了,怕别人说闲话落话柄。”
“他个一身铜臭的商贾,凭什么作践你!”赵宜浓拍案而起,桌上的糕点飞了起来又落下。
在显王谢洵那儿连个门客都算不上,常年四处漂泊的游商罢了,竟敢这般羞辱元善水。
“就是就是!”元善水连连点头,不过梅恪身上并无铜臭气,只有一股好闻的檀香。
赵宜浓正在气头上,她自然不敢说。
元善水蹭在她肩头撒娇,又是喂茶又是递糕点,才总算让她消了气:“不过他说得也有理,你哥再怎么也是朝廷官员,你同商贾在一块儿,他到时肯定不乐意的,他哪儿舍得你跟着个游商天南地北到处跑?”
“嗯嗯,我以后就偷偷看看他的脸解解馋,不让他知道,更不和他在一块儿。”她本来也没想着能和梅恪做夫妻。
在华阳长公主府玩闹了一阵,元善水便打道回了秦府。
已是七月末,天黑得愈发早,街路两边都点上了灯。再过不久便是八月十五,不少店家门口提前摆上了花灯,待到十五那日,定是热闹万分。
元善水开始期待起来,期待十五灯会,盼望着兄长的家书,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边想着,便已经快到秦府。
秦府门口平时有来往的百姓或摊贩,现下多了几个灰衣的健壮男子隐在其中,左顾右盼在寻什么。
其中一人,元善水是见过的——继母齐月楼从齐家带去元家的马奴。
她冷静地将自己的身影隐匿在漆黑的巷中,暗暗注视着那几人,眼中嫌恶丝毫不掩饰。
齐月楼的狗腿子竟然还追到了洛京来,是想要将她强行掳走嫁去袁州,还是杀人灭口?
她开始庆幸自己幼年同兄长一起在雪泥书院求学时,为了当女侠十分努力地习了武,这也是元涿放心她独身留在洛京与洪州的原因。
平时看着娇娇弱弱,其实力气比成年男子都要大上许多。
曾在雪泥书院的琴室中创下连断七弦的好成绩。
元善水打算躲到那几个灰衣男子离开为止,毕竟在洛京,权力为上。她可记得齐月楼的姐姐在宫里头当宠妃呢,她才不会笨到和这些人硬刚。
她蹲了一会儿,那几个灰衣男子竟被忽然冲出来的几个巡街的金吾兵火速押走了。
没想到洛京的金吾卫居然会做正事。
元善水偷偷感慨,连忙起身回了秦府。
站在另一处暗巷的梅恪幽幽叹气:真可怜啊,若是没有他,她连家都回不去呢。
梅恪捏着已经校阅好的《侠女无香》最新回,施施然回了书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