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作品:《拈花碎玉》

    元善水说完,连忙爬到榻上,战战兢兢地躲在梅恪身后,只露出一双明眸,浅粉绣鞋在布被上留下几个黑印。

    梅恪起身慢条斯理穿好衣裳,衣袍应当是将他们抓来的人备好的,质地普通,大小也不是很合身。

    穿好后他便重新端坐在榻边,将元善水挡在身后。

    踹门而入的杀手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裳,脸上蒙了块布,见梅恪一脸从容的模样,冷哼一笑,嘲讽道:“想与梅郎君见一面,好好聊一聊,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他们甚至特地跑去陇州抓了梅家人用以要挟,结果便是他们连梅恪的一个回音儿都未曾收到。

    早就有所闻此人自幼离家,亲缘淡漠,果真如此。

    上头等不及,实在催得紧,他们这才冒险来了洛京,赔上不少人手,可算是将人活捉了。

    元善水在后头偷偷点头,十分赞同杀手所言。就连她想见一见梅郎君都不容易呢,因此十分感同身受。

    梅恪侧首睨她一眼,元善水才老老实实盘腿坐在他身后,又悄咪咪摆弄他背后的头发。

    梅恪瞪她,她露出讨好的乖笑,放过了摆弄他。

    “此事与这位娘子无关,放了她再谈其他。”梅恪淡声道。

    杀手头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屋里,嚣张地架着腿,闻言哟呵一声:“昨夜这娘子死死抱着你不愿撒手呢,哭哭啼啼情真意切,说与梅郎君私定了终身,死生都要在一块儿不分开!”

    还说梅恪来洛京便是为了寻她,若是杀了她,梅郎君定会鱼死网破,届时他们便什么都求不到。

    以防万一,才将信将疑带上了她,今日一看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原来所言非虚。

    梅恪闻言一怔,知晓元善水是情急之下才口出虚言,他自然不会怪她。只是这段关系被强加得太突然,他着实是不知如何面对。

    他朝元善水看了一眼,此人早已眼神放空,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

    事已至此,这些人定是不会放过元善水。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杀手直截了当道:“将梅家在西北的五艘商船低价卖与袁州施家,全权交由施家接手。”

    元善水心中疑惑:袁州施家,不就是齐月楼让她嫁去的地方吗。还涉及了西北,这群人之间暗中的关系不得不让人起疑。

    等离开此处须得尽快给在西北的兄长去信才行。

    梅恪点头:“可以。”

    正欲费一番口舌的杀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又道:“听闻梅郎君手上有一把名为绿绮的古琴,还请一同交出来。”

    梅恪轻笑,露出无奈的神色:“早年路经雪泥书院时,不小心将琴遗失,我也不知绿绮现在何处。”

    雪泥书院,绿绮琴。

    元善水竖着耳朵,又听到了熟悉的词。

    绿绮琴她不认得,但她认得雪泥书院,她与兄长元涿就是书院的学生!

    没想到她与梅郎君竟如此有缘分。

    杀手的主要目的是商船,琴没讨到也不要紧。

    既然目的达到,他便乐呵呵拿着事先准备好的买卖文契,让梅恪写了姓名,按了手印,又盖上印章,然后复命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差人将两人的房门修好上了锁,省得二人逃跑。

    ……

    两人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元善水跪伏在榻上,手脚并用地往外膝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个动作惹恼了梅恪。

    梅恪给她挪出空位,意外地平静:“你为何要这般毁你我清誉。”

    “他们要杀我,可我不想死呀。”元善水凑到他跟前落泪,泪水打湿了姝丽的脸,可怜又愧疚,“唯有如此说,他们日后便能用我来威胁你,他们觉着我有价值,我当时才能活下去。梅郎君你就原谅我吧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呜呜呜!”

    “最好只是如此。”梅恪眉目舒展,笑得温柔,“你万不可有以此事裹挟我的念头。”

    见她未有回应,梅恪低声,“嗯?”

    元善水哭得伤心,说话模糊:“呜,知豆了。”无情的郎君。

    两人未再说话,元善水擦干眼泪,自己跑去桌前坐着补充水分去了。

    盯着元善水的背影,梅恪忽然看见她背后的裙摆处有撕扯的痕迹,似乎少了些布料,便出口问道:“你的衣裙怎么缺了一角?”

    元善水秀气地小口喝着水,不在意道:“兴许是在路上被什么刮到了吧。”

    待唇舌湿润舒适了些,元善水问他:“梅郎君是何时去过雪泥书院的?”

    她怎么从未见过他。

    “三年前。”梅恪淡淡道。

    三年前她尚在雪泥书院,可惜记忆中确实没有叫梅恪的同窗。

    元善水一脸崇拜与艳羡的模样:“听闻雪泥书院中各个都是人才。”譬如她与兄长。

    “未必。”梅恪皱起眉头,似是想起了不愿回首的往事,“也有连琴都学不会的学生。”

    元善水神情恼怒,她就学不会琴,但她会武会写书,自认为是人才!梅郎君太肤浅。

    说到琴,元善水又问他绿绮琴是什么。

    “是不是琴身漆黑,细看时却又隐隐泛着碧色的光泽?”

    梅恪表情意外:“正是。”

    元善水沉默了,当年她在雪泥书院的琴室拿错了琴,当她发现时,琴早成为装饰挂在她的床头。

    她还曾回到书院询问是否有人来寻琴,却被告知无人来寻过。

    那人还说,放在琴室的琴都是用来练习的,不会是名贵之物。她这才放心带了回去。

    她拿的竟然是古琴绿绮?当真是暴殄天物!

    梅恪以掌抚额,揉了揉鬢角以缓解疲倦之意,见她眼珠游移,表情丰富的模样,开口询问道:“又在偷偷想什么,一脸鬼灵精。”

    以他对元善水的了解,每每这小娘子露出这幅神情,便是心里憋着坏要做坏事或是已经做了坏事,正心虚思量如何遮掩。

    “我是在想如今我的身价值两艘半的商船,得好好保护自己,不然梅郎君的商船岂不是白糟蹋了。”元善水就着白水又啃了几口馒头,递给他一个,“梅郎君,这个干净还软,你吃这个。”

    梅恪接过,道了声谢,心道元善水倒挺会给自己找价值,不过这也是她的聪慧之处。

    肚子饱了,元善水支着下巴开始思索如何离开此处。

    她还不至于傻到以为这群人真能将她与梅恪放了,待商船交到袁州施家的手上,他们便没了利用价值,直接杀了便是。

    幸而这个过程还要花上几日,他们还有时间计划如何离开。

    只是梅恪身上的伤……也不知何时才能好一些。至少得恢复到能与她一起逃跑的程度才

    好。坏就坏在,那群人不可能再给药,只能靠梅恪自己去扛。

    元善水扭头,病弱的梅郎君正倚靠在床头闭眼休息,眼下的两颗小痣仿佛额外的眼,正与元善水两两相望,好似在警告她不许轻举妄动。

    元善水不管。

    她起身,轻声蹭到榻边,捻着手指去拨梅恪的衣裳。

    才刚碰到略粗粝的布料,她的手腕倏尔被抓住,她下意识看向他的脸。

    不知何时睁开眼的梅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松开她的手,深深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无力之感:“安生些罢元娘子,这又是要做什么?”

    “我担心梅郎君的伤口呀。”元善水两手撑在榻上,塌腰凑过去。

    属于女子的气息侵袭而来,带着几分香甜与温热,梅恪蹙着眉头连忙往里面挪,头皮却忽的一痛,下意识痛呼嘶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原是自己的头发被元善水的手心压着。

    “男女有别,元娘子莫要与陌生男子靠得太近。”梅恪将自己的头发从她手下扯出来,认真地同她说。

    元善水小声嘟囔:“你又不是陌生男子。”

    说罢,她捏着他袖口的一块布料晃了晃,瘪嘴委屈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我不想啃馒头,一点都不好吃。我让他们换些好吃的来,他们还凶我,用刀指着我,我害怕。而且如厕的地方也好脏……”

    是了,她一小娘子同凶神恶煞的江湖杀手混在一处,再如何胆大也免不了生出惧意。加之,此处的条件确实太差。

    是他的错。

    梅恪眉头一松,面上带着几分安抚之意,语气轻柔而沉稳:“最多五日。”定让你在中秋时能归家。

    他自然知晓那群人不会让他活着回去。只是他的伤有些重,后续没有伤药,他得花些时日恢复,否则逃的路上就会被追上灭口。

    “好,那梅郎君你要尽快好起来。”元善水低垂了眉眼,显得乖巧非常。

    梅恪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挺而秀气的鼻尖,微微嘟起的粉唇……他极快地闭眼,将头撇到一侧,心中暗骂自己无礼之徒。

    然而此时乖巧的元善水则是在心中怨怼五日太长,她还要尽快回秦府给兄长写信,还要花时日写《侠女无香》的最新回,没功夫在这里逗留太久。

    夜里,元善水将唯一的榻让给了病弱的梅郎君,自己则披着他的外衣趴在桌前。

    桌子太硬,姿势也不甚舒适,更怕那些杀手进来灭口,因此她睡得并不熟。

    也幸亏如此,元善水在半夜时能及时发现因发热而低喘难耐的梅恪。

    屋里的灯早就被撤走了,只有月光透过门的横窗洒进一些光亮。

    元善水只能摸着黑凑到榻前,伸手摸了摸梅恪的额头与脸颊。

    他的额头滚烫,脸已经汗湿,几缕头发粘在鬓边。微弱月光下,元善水看见他潮红的脸,紧蹙的眉头,想来便知必不好受

    她拂开那些湿漉的发丝,好让他舒服些。

    “梅郎君,梅郎君?梅恪!”她小声唤了几声,梅恪眼眸紧闭没有回应,只有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梅恪伤后发热早便在元善水的预料中,因此她并未慌乱。

    而是平静地抽出腰束中的短匕,在自己的裙摆处割下几块布料来。倒出两杯水留着备用,然后将割下的布料都塞进了茶壶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