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作品:《拈花碎玉》

    元善水险些将这张纸盯出一个洞来,心绪半喜半忧。

    喜的是知晓了梅郎君的姓名且尚未婚配,忧的是她不知梅郎君是否有婚约呀。

    “元善水呀元善水,人家是否成婚,是否有婚约,与你有何干系呢?你只是欣赏他的容貌,可别肖想其他了!”

    元善水气得将纸揉成了一团又随手扔在了桌案边,叹了口气,认命般弯腰将纸团捡起来展开抚平。

    别浪费了,用来打草稿。

    元善水伏在案上,动笔修稿,可兴致怏怏,小半个时辰连一张都未改好。

    索性起身,打算到外面走走。

    现下已是七月初,暑气消散,夕阳晚照,丝丝凉意萦身,甚是舒适。

    元善水随意挑了一条石子路,有分叉路便随意再选一条。

    原以为能避开秦府之人,少惹些麻烦,谁知本该是用饭的时辰,却在离主院偏远的园子里遇上了一行人。

    秦夫人一左一右跟着一对儿模样相同的双生子,正朝元善水款步走来。

    秦夫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身量纤细,保养得体,样貌十分秀美。

    听闻秦夫人二十五岁时嫁与秦家家主秦觉,与夫君恩爱不疑,年近三十才生下双生子。

    不知为何,元善水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局促感,不知该如何同秦夫人说话。

    其实距离上次两人打照面也才过了将将半个月罢了,只是没怎么说过话。

    秦夫人见她垂首局促的模样,笑了笑:“可算见着元娘子了,虽说有些迟了,还是要问一嘴,元娘子在此吃住可还算习惯?”

    元善水轻轻点头:“一切都好。”

    “那便好。”秦夫人侧首朝两个儿子道,“怎么不与善水姐姐问安?”

    元善水将目光移至秦岫与秦嵘的身上。

    这对双生子今年八岁,早已开蒙,在家塾念书,只待到十二岁便能入太学。

    秦岫与秦嵘朝前躬身拱手,十分乖巧:“善水姐姐安。”

    元善水回礼福身,笑眯眯:“阿岫阿嵘也安。”

    说完,轻抚了下这对双生子的脑袋,秦岫与秦嵘仰着头任由她的动作。

    元善水看着这二人的面容,心中纳闷,总觉着有些熟悉。

    秦夫人见她盯着秦岫与秦嵘的脸露出怔愣之色,连忙出声道:“元娘子若是身体不适便早些歇息,天凉了,要注意御寒才是。”

    说罢,便领着双生子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惊慌。

    元善水心里纳闷儿——

    她与元涿是双生子,但样貌上却并不十分相似,反倒是秦家那对双生子的眉眼与幼时的兄长一般无二。

    自己从小与兄长相依为命,她对每个阶段的元涿都有深刻记忆,绝不会记错。

    元善水每月都要写信给远在西北的兄长元涿,她便在信中写上了此事。

    又附上了她回洪州时,在元家遇上的一些事。

    例如阿爹愈发不爱说话,但还是会温声细语问她在洛京过得好不好。

    阿爹的续弦,齐月楼的女儿在商议亲事,看上的是荆州大族——公仪家的公子,可惜被回绝了。

    齐月楼气得将一盏琉璃瓶砸碎,碎片刮花了她女儿的手背,母女两人抱头痛哭,抱怨是阿爹不愿出面,才害得她女儿被公仪家瞧不起。

    元善水想起那副画面,不禁笑了笑。齐月楼不痛快,她就高兴。

    执笔的手顿了顿,元善水犹豫了几息,还是同兄长说了自己在洛京遇到了相貌十分令她心仪的郎君。

    最后叮嘱元涿莫要省吃俭用,不必将俸禄都寄回来,她在秦府不缺用度,写书也赚了些钱。

    其实齐月楼还想将她嫁到袁州的一个富商家中当续弦,美名其曰姐姐未出嫁,妹妹便要一直待嫁闺中,实在不妥。

    罢了,这件糟心事还是不与兄长说了。

    元善水结尾落笔,山高水远,兄长勿念。

    她与兄长近一年未见,两人从未分开如此之久,写着写着便难过得小声哭起来。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元善水将厚厚的一叠纸封进信笺中,又将前几日和赵宜浓出门时买的一套冬衣放进包裹中,才放心歇下。

    ……

    这几日下起了秋雨,秋意渐浓。

    元善水换上了厚一些的黄色交领衣裙,衬得肌肤白皙,原本就姝丽的面容更加娇艳。

    她撑着油纸伞,第五次不经意路过一处府邸。

    府邸赤红的大门之上,悬着一块匾,上面刻着由皇帝亲手所写的“显王府”三个大字。

    没错,她已经许久未见梅郎君,这几日格外想念那张俊逸的脸,于是今日便抱着巧遇的心思来偷偷瞧一眼。

    谁知显王府门可罗雀,除了守门的小厮,连门客都见不着。她撑着伞走来走去有些过分显眼了。

    守门的小厮面面相觑,然后用眼神瞪元善水,元善水只当做没看见。

    兴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佛祖,佛祖怜她,送了一辆朴素的马车过来。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可不正是心心念念的梅郎君么?

    今日的梅恪一袭白衣,细长的一字玉簪盘着长发,横插在脑后,簪上绑着青色的细窄绸带,绸带两端一如既往各缀着玉片,玎玲玲的,十分悦耳。

    乌黑头发要比一般男子留得更长一些,垂至臀部,如墨却又泛着光泽。

    元善水撑着伞,娉娉袅袅地从显王府门口走过。光是瞥见梅恪的侧脸便偷偷在心中呐喊起来。

    好看好看好看!

    哪哪都好看!

    梅恪下了马车,径直往显王府里去,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黄衣女子。

    元善水见梅恪逐渐远去的身影,捏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不敢太大声,只轻轻唤了句:“梅郎君!”

    梅恪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是个执伞的貌美却脸生的年轻女子。

    他蹙了蹙眉头,又碍于礼道,很快舒展开来,耐心等对方开口。

    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元善水如愿见到了梅恪,瞬间什么郁气都一消而散,只觉得天高气爽,眼前只看得见那张若清辉若玉琢的脸。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是红着脸小声道:“梅郎君,巧遇。”

    说罢,便撑着伞转身快步离开,只留给梅恪一个灵动翩跹的背影。

    ——心满意足,跑路。

    梅恪:“……”

    谢洵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见一袭黄色的女子身影。他转头,梅恪正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谢洵自认与梅恪已经相熟,便抬手想要搭着他的肩,被他轻巧躲过,只得讪讪:“梅先生若是有心仪之人,尽管同我说,我定给梅先生好好说媒!”

    梅恪收回目光,淡淡道:“恪独身惯了,尚未有娶亲之心。还请殿下勿要多言,免得误了闺中女子清誉。”

    “梅先生说得是,是我失礼。”谢洵苦哈哈。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然有求于人,他只能笑脸将人迎了进去。

    两人在书房议完事,已经是薄暮的时辰。

    梅恪离开又忽而转身,朝还在书案上奋笔疾书的谢洵温声开口:“殿下。”

    “诶!”谢洵受宠若惊,连忙抬头。

    梅恪微笑:“恪听闻,中书令之爱女上月丧夫,前几日刚回洛京。中书令有意让其择婿再嫁。”

    谢洵先是惊诧于梅恪得来的消息如此之快,他怎么未曾听闻过中书令之女回了洛京?

    转而又以为梅恪是让他去娶来,惊得笔掉到

    桌案上,在纸上晕起一片黑污。

    他呵呵一笑:“梅先生何意,本王听不懂啊。”

    他虽有意那个高位,且中书令之女公孙仪未出阁前是冠盖洛京的才女,他却从未想过要通过嫁娶来夺位。

    他装傻得太过明显。

    梅恪报复的目的达到,只嗤笑一声,心道就算谢洵有意,公孙仪未必能看上他:“据恪所知,公孙仪并无二嫁之心。若此时殿下伸手帮她一把,想必她日后必能对殿下有所助力。”

    谢洵跳到嗓子眼的心又重新回到了胸口:“先生所言甚是啊!”

    他再也不得罪梅恪啦!

    ……

    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接下来便得心应手了。

    元善水闲下来便会出门走走,秦府的人见了,还以为是这娘子转性了。

    两日后。

    “梅郎君,巧遇。”元善水又在显王府蹲到了梅恪。

    梅恪:“……”

    元善水一饱眼福,随后跑路。

    五日后。

    元善水笑得内敛:“梅郎君,巧遇。”

    梅恪:“……”

    元善水趁他愣神,比以往凑得近了些,大饱眼福后跑路。

    十日后。

    元善水:“梅郎君,巧遇。”

    今日穿的玄色衣裳甚得她心,衬得他眉目多了几分冷意,好一个冰山美人。

    梅恪:“……”

    元善水准备跑路。

    梅恪无奈开口:“娘子且慢。”

    元善水脚步一顿,但是跑路。

    梅恪:“……”

    这娘子到底是在追求郎君,还是纯骚扰?

    ……

    从前谢洵要三求四请才能将梅恪请到府上来,然而他最近发现,梅恪来他府上的频率愈来愈高,甚至这几日直接住在了他的王府。

    守门的小厮透了些消息,说是梅先生总是在府门前与一貌美的小娘子相谈甚欢。

    谢洵好奇死了,偷偷跟着看了几次,才发现那小娘子不正是绥宁的闺中好友元善水么!

    还有几次梅恪明显想留住元娘子,奈何元娘子脚下生风,直接一溜烟儿跑了。

    梅恪当时的神色当真是精彩。

    见他吃瘪,谢洵心中分外舒爽。

    后面几日,梅恪竟还在王府附近选了个茶馆,无事便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盯着显王府的府门。

    可惜元善水并未再过来。

    谢洵向绥宁打听了元善水的行踪,可惜绥宁翻了个白眼,以为他是对元善水图谋不轨,便一字未透露。

    谢洵坐在梅恪对面,有些无语:“先生无心娶亲,怎么还每日守在此处?”

    梅恪饮茶动作不缓不急,神色坦然:“我不过是在寻一机会,好告知那娘子放弃罢了。”

    谢洵:“哦哦哦。”

    其实元善水这几日忙着写书,便没再去巧遇梅恪,等终于写完,将最新的一回交到了无涯书坊后,才想着顺便到显王府碰碰运气。

    路上算了算日子,竟已经小半个月未曾见过梅郎君了。

    如此想着,心中便涌上一股期待,加快了脚步。

    秋风阵阵,吹来了几片枯黄凋零的落叶。

    元善水微微侧首,以掌遮眼,免得被风带来的尘土迷了眼。

    风停时,一道黑影拢了上来,接着便是一股熟悉的檀香,比从前更近,更浓郁。

    元善水呼吸一滞,放下手。

    梅恪一袭青色,正如初见时,他打马从她的马车经过的惊鸿一瞥。

    他挡住元善水的去路,眉眼含笑,眼下的小红痣艳丽惹眼:“元娘子,巧遇。”

    他的身量太高,元善水只能微微仰着头,神色讷讷:“这是我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