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穷年忧黎元(下)
作品:《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交卷后,所有应试者被引至馆外廊下等候结果。
岑参和元结立刻围了上来。
“子美兄,你、你为何要写乐府?”岑参压着声音,又急又愧,“是我不好,我不该催你,害你心慌写了不合规的……”
元结更直接:“那首诗……我看清了。子美兄,诗是好诗,可这是考核,规矩是五言六韵,颂圣或咏物。你写边事,写征戍,写……‘千村万落生荆杞’!这、这要让考官如何评定?”
杜甫看着两位挚友焦急的面容,心中暖意与歉意交织。他缓缓摇头,神色平静得让两人愕然。
“与二十七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回头望向来的方向:“来的路上,我见了征车。那些被强征的丁壮,那些哭号的爷娘,那些道旁的白骨……闭上眼睛,它们就没有了么?”
“可前途……”元结哽住。
“前途,不止沽文馆这一条路。但大道,只有一条。”杜甫笑了笑,笑得笃定,笑得释然。
他望向皇城方向,目光仿佛穿过重重宫墙:“若舍了大道去换前途,这前途,不要也罢。”
岑参急道:“可规矩是五言六韵!你哪怕写同样的意思,改成五言……”
“装不下。”杜甫打断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五言六韵太小,装不下牵衣顿足拦道哭的爷娘妻子,装不下青海头无人收的白骨,装不下汉家山东二百州的荆杞。”
他看向元结,目光柔和下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之色:“杜某唯一对不住的,是二位辛苦为我写的举荐信,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元结与岑参对视一眼。
良久,元结重重拍了拍杜甫的肩膀,眼眶微红:“举荐信算什么?子美兄,你今日这首诗……我元次山能亲眼得见,能与你为友,值了。”
岑参也收起焦躁,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发苦:“罢了罢了!大不了,咱们一起回我安西吃沙子去!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古来白骨无人收’!”
三人正说话间,馆内忽然走出一名青袍书吏,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杜甫身上。
“杜甫,杜子美?馆主召见,随我来。”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
所有等候的应试者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杜甫。
馆主亲自召见?自沽文馆设立词客考核以来从未有过先例!最终结果向来是主考官张榜公布,一字不多说。这被单独召见,是福是祸?
岑参和元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杜甫却只是整了整方才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对两位友人轻轻颔首:“我去去便回。”
他转身,跟着书吏,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背影挺直,步履沉稳,竟无半分惧色。
书房内,韦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拿着那份墨迹已干的《兵车行》。
杜甫进来,行礼,然后静静站立。
韦述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手中的诗卷,看了很久。久到一旁侍立的主考官额头渗出细汗,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终于,韦述抬起眼,看向杜甫。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魂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杜甫没有避开。他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眸中是一片坦荡的清明。
几个弹指的沉默。
韦述提起笔,在那诗卷的右上角画了一个朱红色的“甲”。然后,他将诗卷往前一推,推到案几边缘。
“拿回去。沽文馆的规矩不变——两项甲等,即可入馆。你书法甲等,此诗,亦是甲等。”他开口,声音低沉,平淡无波。
主考官愕然抬头,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不合规”,却被韦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但这诗稿,沽文馆不收。”韦述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考核的结果,本官会令人张榜公布。你若愿来,三日后来领牌符,入职词客。若不愿,亦随你。”
杜甫看着那个鲜红的“甲”字,又看向韦述深不见底的眼眸,躬身一礼,双手取回诗卷。
“学生明白,谢馆主。”
“去吧。”
杜甫再施一礼,转身退出。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为何”,没有谢“恩典”。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韦述久久未动。直到主考官忐忑地唤了声“馆主”,韦述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眉眼依稀,尤其是那眼神,那股子执拗不肯低头的劲儿……像,真像。”
“馆主识得此人?”主考官小心问。
韦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他的字,本官初看便觉眼熟。方才亲眼见了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肯服软,不肯折腰,像极了当年的杜审言。”
主考官一惊:“京兆杜氏,杜必简公之孙?”
韦述点头,又摇头:“杜审言之孙,胆量比之先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流落到此,可惜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诗……他祖父当年,怕也是写不出的。”
他挥挥手,主考官会意,躬身退下。
考场外,已是人声鼎沸。
提前出来的应试者并未散去,都聚在院墙边,交头接耳,目光不断瞟向那扇紧闭的门。见杜甫出来,“呼啦”一下便围了上去。
“杜兄,馆主留你说了什么?”
“你那诗……究竟写的什么?”
“馆主可是动怒了?”
“考核结果如何?”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杜甫只是摇头,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向外走。众人见他面色沉静,更是猜疑不定。有说定然是触怒馆主被斥退了,有说或许另有隐情,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元结和岑参奋力挤开人群,一左一右护住杜甫,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这模样,不像通过,倒像……遭了训斥,心灰意冷?
走到人少的坊角,元结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子美兄,没过也无妨,咱们再想他法……”
岑参也拍胸脯:“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安西节度使府还缺个掌书记,我替你……”
杜甫看着两位友人焦灼关切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近乎调皮的笑意,从怀中取出那份诗稿,在二人眼前晃了晃:
“今日这顿饭,谁请?”
“啊?”元结和岑参同时愣住,没反应过来。
杜甫笑意加深,诗稿上,朱红的“甲”字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元结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
地瞪着杜甫,又看看他手中卷子,不轻不重给了他一拳:“杜子美!你这玩笑开的!快把我吓死了!准是被岑二十七带坏了!”
岑参瞪了一眼元结:“什么我带坏的,那是子美兄自己开窍了!”说完,又故作严肃地看向杜甫,“杜子美,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吓我们?还‘谁请吃饭’?该罚!今日这顿,非得你请不可!”
杜甫笑道:“我请便我请,只怕……”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干瘪的钱袋,笑容微苦,“请不起太好的。”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哪能让你请?”岑参朗声笑道,大手一挥,揽住两人肩膀,“今日这天大的喜事,自然是我做东!走,咱们去——醉仙楼!”
元结也豪气顿生:“不错!醉仙楼!不醉不归!”
三人相视大笑,多日阴霾一扫而空。
醉仙楼,李白“撒诗为雪”名动长安之地。那里有最好的酒,最贵的菜,也有最沉的回忆,最烈的风骨。
抵达醉仙楼时,已是黄昏。跑堂的眼尖,见是岑参,忙笑着迎上来。谁人不知这位安西来的岑书记为人爽利,如今又是高帅股肱,岂有怠慢之理。
“三位郎君,雅间还是敞轩?”
“敞轩,要看得见街景的。把你们最拿手的菜上几个!酒……要‘琼玉饮’!”
跑堂的笑容微滞:小心提醒:“岑书记,琼玉饮一壶十贯……”
岑参一摆手:“上!今日我请!”
酒菜上齐,琼玉饮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香气清冽如泉。
“来!第一杯,贺子美兄通过考核,从此便是咱沽文馆的自己人了!”岑参高举酒杯,脸色已因激动和酒意泛红。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液清冽甘醇,入喉却燃起一团火。
“第二杯,贺子美兄坚守本心,写下那等振聋发聩的诗篇!”元结斟满,神色郑重,“《兵车行》……我虽未读全,但只是读过几句便已然心潮澎湃。这才是真正的诗,真正的肝胆!”
再次饮尽。
杜甫只觉得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与诗稿上的墨迹、与考场上的决绝、与眼前友人的热忱交织在一起。
“这第三杯……敬二位。”杜甫自己端起酒杯,看向两位挚友,眼中光华流转,“若无次山引荐,无二十七开解鼓舞,杜某或许仍在泥淖中辗转,更无今日考场泼墨之勇。知己之恩,没齿难忘。”
“说这些作甚!是兄弟,便休提这些!”岑参眼眶微红,用力碰杯。
元结也重重点头,一切尽在酒中。
琼玉饮的后劲渐渐上来,话题也从考核转向边塞,转向诗坛,转向长安百态。岑参大着舌头,讲述安西的朔风与孤城;元结低声说起沽文馆听闻的朝野秘辛;杜甫则望着窗外万家灯火,说着未来在沽文馆的规划,说着何日接清卿和孩儿们来长安……
他们喝得尽兴,喝得狂放,喝得忘了时辰。最后,是岑参晃晃悠悠站起来,搂着杜甫和元结的脖子:“走……回、回我那儿……瀚海诗社……近……”
三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走下醉仙楼。夜风一吹,酒意上涌,更是东倒西歪。
街道寂静,只闻更鼓声声。他们唱着不成调的歌,说着豪气干云又语无伦次的话,在巡夜金吾卫诧异的目光中,笑着闹着,歪斜却坚定地走向崇贤坊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