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名岂文章著

作品:《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杜甫来沽文馆上值的第一天,起得很早。

    昨夜下过一阵急雨,晨间的长安难得褪去几分燥热。他穿上那身初入长安时的翠色竹纹袍,头发束得整齐,那支断后重簪的桃花银簪在鬓边闪着温润的光。

    他踏进沽文馆正堂,堂内已有十余位词客在整理案头,时而低声交谈。脚步声让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旋即又迅速移开,但那种打量是藏不住的——从为失势翰林鸣不平的侠士,到科举落第的落魄文人,再到馆主特批的“特例”,任谁都要多看一眼。

    “……便是他?”

    “嘘,小点声。馆主亲批的甲等,那首《兵车行》你我没福分得见,但听说……”

    “科场都过不了,写些犯忌讳的东西倒是一把好手。”

    “瞧着倒是文文气气的……”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在梁柱间萦绕。

    杜甫面色平静,向目光所及处微微颔首致意,而后径直走向靠西窗的一张空案。

    这里阳光正好,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槐的枝叶在晨风里轻摇,敞开的窗扇外传来隐约的市声:叫卖胡饼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孩童的嬉笑。这些声音让他本来略显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

    他取出自备的笔墨砚台,一方用了多年的端溪旧砚,一柄狼毫小楷,一叠素纸。又将岑参前日送的一小盆菖蒲摆在案角,绿意葱茏。如此,这方寸之地便有了生气。

    午后的暑气又蒸腾起来,杜甫正对着空白的纸笺出神。他已坐了两个时辰,尚无一位客人上门。

    两个时辰里,他留意着周围同僚的活动。见有人枯坐原地,对着诗牌或窃笑或皱眉,有人则始终对着宣纸埋头苦思。而更多的还是围坐在一起,就着某句诗文或坊间流传的轶事交头接耳。

    午后晚些时分,一位青袍书吏来到他案前。

    “杜先生,馆主有请。”

    馆主公廨设在院落最深处,推开厚重的栎木门,一股凉意混着书卷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韦述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文书,闻声抬首。

    “坐。”他指了指案前的蒲团。

    杜甫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韦述放下笔,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卷帛书,推到杜甫面前:“今日请你来,是商议契约之事。沽文馆词客,分两种。”

    他如数家珍地介绍:“其一,长工,为期五年,食宿馆中可安排,每月有定额俸钱,年节另有赏赐。馆中接洽的文书,凡合你所长者会优先分派。五年间,不得应科举,不得干谒权贵,这是为了避免词客借馆中助力攀附,反误了本职。”

    杜甫静静听着。

    “五年期满,若考评上佳,本官可亲自具名举荐,最次也能谋个六品翰林待诏的出身。这五年,你身在馆中,接触的却是长安三教九流、各方消息,人脉、见识,皆是积累。”

    韦述的目光落在杜甫脸上,语气里多了些意味深长:“子美,你年轻,有才学,更有……胆识。此路虽需耐五年寂寞,却稳妥,亦有前程。”

    他观察着杜甫的反应,见他并无过分兴趣,便又指向帛书下方另一款条文:“其二,短工。不设年限,来去自由。应科举、干谒,馆中皆不干涉。然,馆中不派发差事,需自行招揽主顾。每笔润笔,馆中抽三成。无俸禄,盈亏自负。”

    堂内静了片刻,窗外蝉鸣嘶哑。

    “馆主之意,学生感激。然学生愚钝,既入长安,仍存一丝侥幸之心,盼有朝一日能循正途,立于朝堂,效尺寸之力。这五年之约……学生恐难从命。”杜甫拱手,不卑不亢道。

    韦述凝视他良久,追问道:“你想清楚了?短工之名,听起来自在,实则艰难。馆中词客数十,长工者泰半,他们手头有馆派差事打底,旱涝保收。余下短工,要么是家中颇有资财,来此历练;要么是文名已著,慕名求文者不绝。你初来乍到,无名无财……”

    “学生明白。”杜甫接过话头,目光坚定,“路虽难,总是自己选的。学生愿签短工之契。”

    韦述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似是失望。最终,他只是点点头,提笔在帛书短工条款旁勾勒了一个记号。

    “既如此,便依你。去前堂寻王主事画押吧。记住,沽文馆的规矩,签了契,便要守。尤其是……莫要给馆里招惹是非。”

    “学生谨记。”

    杜甫起身,郑重长揖,转身退出公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一声叹息,消散在檀香的余韵里。

    次日清晨,杜甫带着一叠连夜赶制的名刺,站在了沽文馆门外的街边。

    名刺是元结帮他拓印的,素白楮纸,抬头“京兆杜氏”,中书“词客杜甫”,下落“沽文馆短工”,再下方是小字“代写书信、状纸、契文、碑铭,润笔面议”。简洁得有些寒酸。

    馆门前已站了好几位同僚,多是短工词客,人人手中一沓名刺,个个目光如蛰伏的豹,扫视着过往行人。见有车马华贵,仆从簇拥者经过,便有人快步上前,躬身递上名刺,口中念着“某乃馆中词客,擅写贺表碑文……”云云。大多被随从不耐地推开,好一些的,对方会随手接过,看也不看便纳入袖中,大抵转身就丢了。

    杜甫捏着自己那沓名刺站在一株槐树的荫凉下,看着眼前人流如织。穿绸衫的商贾昂首而过,着锦袍的子弟策马徐行,亦有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短褐的工匠匆匆来去。

    又一位身着团花紫绸袍,腰系玉带的中年人摇着折扇走近,身旁跟着两名小厮。立刻有三四位词客围了上去,名刺如雪片般递上。

    那中年人眉头微蹙,随意拈了一张,瞥了眼,便丢还给递来的词客:“字尚可,然无事可托。”说罢,径自走了。

    那词客捏着被退回的名刺,脸上红白交错,讪讪退开。

    杜甫的手指紧了紧,掌心的名刺边缘有些硌手。

    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脚步未曾挪动,名刺一张也未递出。

    日头渐高,他终于转身,走回了沽文馆那扇高大的门内,径直走向了位于馆舍东侧的藏书阁。

    阁楼巍峨,据说连同地下一共五层。推开沉重的木门,光线自高窗倾泻,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巨大的柏木书架如山峦般层层叠叠,直至穹顶。

    杜甫沿着书架间的通道缓步而行,伸手拂过一卷卷书脊。《昭明文选》《五经正义》《史记》《汉书》……这些是熟悉的。再往深处,竟有许多他未曾想见的集子。

    在某排书架的中段,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里并排放着数卷诗集,封皮朝外,上面题着熟悉的名字:李峤、苏味道、崔融、杜审言。

    文章四友。

    杜甫伸出手,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将其抽出。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了他不曾亲临的时空里,那个同样骄傲、同样坎坷的身影。

    他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那里多是些地方志、刑案汇编、市井杂录,灰尘更厚些。

    ……

    此后数日,杜甫大多时光消磨在藏书阁中,或是自己那张临窗的案前,读书,临帖,偶尔为馆中抄录些不急之务,换取微薄酬劳。

    在四下无人时,杜甫把目光从书本纸张上移开,望向虚空中某处,心里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是那份长工契约。

    但也只是挠了一下,痒了一会,随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某日午后,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了沽文馆正堂。

    她约莫六十许年纪,头发花白,裹着一块蓝色头巾。身上是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发霉的粗布口袋。

    她站在堂中,茫然四顾,佝偻的身影独立于厅堂内,显得她更为矮小。

    几位正在闲聊的词客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无人上前。

    老妇人踌躇半晌,嚅嗫着开口:“请、请问……哪位先生能帮老婆子……看看信?”

    离她最近的一位词客正端着茶盏,闻言嗤笑一声:“看信?衙门在隔壁坊,认字去隔壁蒙馆。”

    老妇人急了,往前挪了两步:“不是,是、是我儿从前线捎回来的信……老婆子不识字,村里识字的后生都当兵去了,实在没法子……”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

    那词客瞥了眼信笺粗糙的纸质和上面歪扭的字迹,更是不耐,随口对旁边人道:“得了,又是这等苦差。诶,找那个新来的,戴桃花簪的郎君去,他清闲。”说着,朝杜甫的方位努了努嘴。

    堂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老妇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窗边的杜甫。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

    “郎、郎君……能帮老婆子念念信么?我、我给钱……”她将信笺和那个发霉的布袋一起放在案上,眼中满是忐忑。

    杜甫放下手中的笔,温声道:“阿婆请坐。”

    他接过那封信,信写在粗糙的军镇公文纸背面,字迹工整,只粗略扫一眼,便知是出自专职代写家书的军中词客手笔。

    他展开信,轻声读了起来: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自戍鄯州,一切粗安,勿须挂念。军中伙食虽简,足以果腹。上官亦颇体恤……”

    老妇人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不住点头。

    杜甫继续往下读,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唯……唯二弟、三弟之事,儿痛彻心扉。去岁秋,蕃贼犯境,二弟所在烽燧被围,力战……尽殁。今岁春,三弟押送粮秣,遇伏,亦殉国。军中文书,想已送至乡里……”

    老妇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慢慢睁大,茫然地看着杜甫,仿佛听不懂他念出的字句。

    “儿知母亲闻此,必肝肠寸断。然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力。儿今为家中独子,必珍重此身,早日还乡,奉养母亲天年……母亲万万保重,勿悲过度,损及康健。不孝儿大郎,顿首再拜。”

    信读完了。

    堂中一片死寂。其他词客也停下了交谈,神色各异地看着这边。

    老妇人呆呆地坐着,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过了许久,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落,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都……没了?我的二娃、三娃……都没了?”她嘶哑着开口,声音干得像裂开的陶土。

    杜甫喉头发紧,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什么话放在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他只能轻轻把信叠好,推回到老妇面前。

    “阿婆……大郎兄信中说得是,您要保重。他在外,最记挂的便是您。”他低声说。

    老妇人仿佛没听见,只是喃喃着:“上次回来,二娃才给我打了新炕席……三娃说,等退了役,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让我抱……”

    泪水淌得更急,她却依旧没有放声,只是哽咽着。

    许久,她终于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颤抖着手去解那个发霉的布袋,里面是几十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

    “郎君……念信的钱,还有……回信的钱……要多少?”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却破碎不成调。

    杜甫看着那些钱,有些沾着霉绿斑痕,不知攒了多久。想也没想,他将布袋轻轻推回老妇人手边。

    “阿婆,信已念完。回信,我这就替你写。这些,你收好。”

    老妇人愕然抬头。

    杜甫已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你来说,我来写。”

    老妇人看着他,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杜甫按照老妇人的口述,字斟句酌,写下了一封回信。信里说家中一切安好,乡邻多有照应,让大郎勿以家为念,专心报国,务必保重身体。又特意添了几句,说母亲知他兄弟为国尽忠,虽痛虽悲,亦感光荣,唯盼他日团圆。

    写完,他当即将信读给老妇人听。老妇人听着,不住点头,情绪渐渐平复。杜甫又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入一个干净的信封,用浆糊

    封好,交到老妇人手中。

    “阿婆,此信你可交驿卒寄出。若不知何处寄送,可去皇城东街的进奏院,那里有专管军邮的吏员。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去投递。”

    老妇人紧紧攥着信,像是攥着命根子。她忽然退后一步,就要跪下磕头:“郎君大恩……”

    杜甫急忙起身扶住:“阿婆使不得!折煞晚辈了!”

    好说歹说,将千恩万谢的老妇人送出门。转身回到堂中时,他发现许多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有讶异,有不以为意,也有几分复杂难言。

    此事不知怎的渐渐在馆中传开,有人笑他迂阔,做赔本买卖;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这新来的杜郎君,倒是有副软心肠。

    日子流水般过去,杜甫依旧没什么“生意”,但他沉静下来,除了偶尔帮上门求助的平民百姓写些家信、契据,分文不取或只收几文润笔,大部分时间仍埋头书卷。那份名刺,始终未曾再拿出。

    约莫是他入职满月后的一天,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沽文馆门口。

    是个年轻女子,十八九岁年纪,荆钗布裙,面容憔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挎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

    守门的杂役见她往馆里张望,便上前驱赶:“去去去,这儿不是衙门口,找人去隔壁坊!”

    小娘子却不肯走,银铃一般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去过衙门了!京兆府、万年县,都去了!他们翻完簿子,一口咬定没有我要找的人。我听说,长安城里消息最灵通的,除了靖安司,就是你们沽文馆。我……我只想打听个人。”

    杂役皱眉:“打听人也该去衙门!我们这儿是代写文书的地方!”

    “我能给钱!”小娘子急切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小小的银锞子,还有一对银镯子,“只要能有我哥哥的消息,这些都可以给你们!我、我还有……”

    堂内的词客们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看到那小娘子的寒酸打扮和手中微不足道的“酬劳”,多数人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有人低声笑道:“得,又是桩麻烦事,准是又推给那位‘桃花簪善人’。”

    果然,那杂役也被缠得无法,转头朝堂内喊道:“杜先生!杜先生在否?这儿有位小娘子要寻人!”

    杜甫闻声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门口那瘦弱而执拗的身影,放下笔,走了过去。

    “姑娘要寻何人?”他和声问。

    小娘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我寻我哥哥,陈皎,行十六,蜀中绵州人,今年春来长安应进士科。放榜后,我托同乡的商人带信来,却久久没有回音。我不放心,一路寻来,可、可到处都问过了,没人见过他。郎君,求你帮帮我,我只有这一个哥哥了……”她说着,眼圈已红。

    杜甫眉头微蹙,科举放榜已过去数月,若是落第返乡,早该到家;若是留在长安准备再考或谋事,也总该有个踪迹。如今音讯全无,确实蹊跷。

    “姑娘莫急,你可有令兄的画像,或是详细的特征、籍贯文书?”

    小娘子连连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卷小心保管的纸:“有的,这是我临行前,请乡里画师凭记忆画的,有七八分像。这是他的户籍抄本,还有……这是他临走前给我留的诗稿,说他若是中了,这便是夸耀的资本;若是不中,便让我烧了,莫留笑柄。”

    她递过一卷边角已磨损的诗稿,纸上是清俊的行楷。

    杜甫接过,仔细看了看画像,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诗稿上的诗,颇有几分灵气,可见并非毫无才学之辈。

    他沉吟片刻,道:“姑娘,寻人查访,尤其是牵扯到科举士子,并非词客本职。此事,恐需坊市笔出力。”

    “坊市笔?”小娘子茫然。

    “便是专司在街巷间探访消息的吏员。他们对长安人事、各方动静,远比我们熟稔。”杜甫解释道,面露难色,“只是,馆中坊市笔事务繁忙,排期甚紧。我有一位至交恰是坊市笔,我可代为引荐,但他手头事多,姑娘或许需等待些时日。”

    “我等!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找到哥哥,我等多久都愿意!银钱不够,我、我可以做工挣!”小娘子毫不犹豫,眼中燃起希望。

    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杜甫心中一凛。

    “姑娘稍候。”他转身,快步走向馆中专供词客内部传递消息的诗牌,向元结发去一条简讯。

    不过片刻,元结的回讯便至,言简意赅:“陈皎,陈十六?这名字有些耳熟。我目前手头确有急务,排期已到一月之后。让那姑娘留下住处,届时我自去寻她。对了,子美兄,你提及此事,莫非觉得有何不妥?”

    杜甫盯着“耳熟”二字,心头那丝不安隐隐放大。他走回小娘子面前:“姑娘,我那位友人公务在身,需一月后方能着手。你可有落脚之处?”

    小娘子脸色白了白,低头小声道:“我……我盘缠将尽,目前在西市最便宜的逆旅租了个铺位,按日计钱。”

    杜甫暗自叹息,从袖中取出自己今日抄书所得的全部报酬约百文钱,递给小娘子:“姑娘先拿着,应几日之急。我友人既说对令兄之名有耳熟,或许并非全无线索。你且安心等待,有消息我必告知你。”

    小娘子愣住,看着那串铜钱,又抬头看看杜甫清癯温和的脸,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

    她没接钱,只是深深一揖到地:“多谢郎君!大恩大德,阿潼没齿难忘!”说完,抹着眼泪,转身快步走了。

    杜甫握着那串钱,站在原地良久。堂中隐隐飘来议论声:

    “啧,又散财。”

    “这杜子美,倒真是个菩萨心肠。可惜,菩萨也得吃香火啊。”

    “你们懂什么,人家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万一那小娘子哥哥是什么落难贵人呢?”

    “就那寒酸样?贵人也得有个贵人相吧……”

    杜甫恍若未闻。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陈皎,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