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穷年忧黎元(中)
作品:《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第十四章:穷年忧黎元(中)
考核的日子定在夏至。
果然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天还没亮,热气便从地面蒸腾起来。等杜甫、元结、岑参三人赶到沽文馆别院时,日头已颇毒辣。短短一段路,三人后背的衣衫都已汗湿,紧贴在身上。
“观澜署又发了帖子,说今岁或将成为有唐以来最热的一年。”元结手里拿着把扇子,一下一下扇着,把风尽可能多地往旁边的杜甫和岑参身上扇,尽管风也是热的。
“啧,观澜署年年这么说。”岑参撇撇嘴,手搭凉棚往前看,顿时一喜,“瞧,那有一片阴凉地,人不多,走!”
三个人在阴凉地里暂时歇脚,四下打量着。
别院门口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多是青衫文士模样,有的面色紧张,摇扇不止;有的故作轻松,与人谈笑;也有一言不发,闭目养神者。
杜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岑参、元结二人拱拱手:“难为二位冒着酷暑前来送行,等考核结束,我做东,请二位品尝近来颇为风靡的‘玉壶冰’。听说这酒澄澈如冰,入喉如玉,清冽回甘。”
岑参哈哈一笑:“扶人上马自然也还要送人一程,我们总得看你进了考场。进去了可别光想着什么‘玉壶冰’,专心对答才是!”
元结也忍俊不禁:“子美兄且去,次山在此等你的好消息。”
杜甫冲他们点点头,转身步入沽文馆别院正堂。
考场设在敞轩,长条案,备有笔墨纸砚。
考科第一项:书法。
题目是抄写一段馆规兼默写一首指定的前朝律诗,这对自幼临帖,家学深厚的杜甫而言几乎毫无难度。他凝神静气,悬腕运笔,一丝不苟。馆规用小楷,工整严谨;律诗用行书,流畅而不失法度。
交卷时,巡场的书吏拿起他的卷子看了看,点头称许。
第一项,甲等,开门红。
元结和岑参在考场外的树荫下等着,看到杜甫在里面向他们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一根手指即为“甲”。二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第二项考核谈判,模拟坊市交易与纠纷调解,设在不同的厢房。应试者需轮流与扮演商贾、胡商、农户、工匠,乃至故意刁难者的胥吏周旋,完成交易、议价、调解等任务。
这一项考验的是应变、口才与对人情的洞察。杜甫虽出身士族,但并非不通世务,游历齐赵时亦接触过各色人物。与商人论货,他能说出行市门道;与胡姬议价,他能以礼相待,又不失原则;调解工匠纠纷,他能抓住要害,说得双方心服。
最后一位胥吏扮演的是一位老农,惟妙惟肖,自称田地被占,老妻病弱,无处申冤。求沽文馆的先生开恩,拟诉钱能否只收个零头。
杜甫把之前学来的话术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哪一句也讲不出口。
服装可作伪,妆容可作伪,然田产纠纷、因病贫困、申冤无路……这些每天都在大唐的土地上发生的事,作得了伪么?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又说了些宽慰的话。那“老农”先是一愣,随即千恩万谢。
判事坐在杜甫身后不远处,轻轻摇了摇头,在评分簿上写下一个“乙”。
杜甫垂下眼睫,并未对这个结果表示出异议,对着窗外竖起两根指头,暗示这一科只得了乙等。
“唉!子美兄就是心太善了!那明显是考是否坚持馆规!”岑参在外面跺了跺脚。
元结也轻叹,但没说什么,拍了拍岑参的肩膀,目光紧盯着考场出口。
按规定,必须两项甲等才能通过。如今一甲一乙,意味着最后一项临场赋诗,杜甫必须拿下甲等,否则前功尽弃。
压力陡然全部压在了最后一项。
然而,就在诗题即将公布,众人屏息以待的当口,考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坐在上首主位有些昏昏欲睡的主考官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恭敬之色,快步迎向门口。
一位身着深紫色常服的中年官员在一众属吏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优雅、从容、威严。
“馆主!”
“韦馆主亲临!”
低低的惊呼声在考场中蔓延开来,所有应试者连同那些扮演角色的胥吏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元结和岑参在窗外看到这一幕,心头同时一沉,暗叫不好。馆主素以治学严谨、眼光挑剔著称,他这一来,下面的考核官为了表现,势必将标准拔高数倍。
以往考核,诗赋一项只要文理通顺,无大错漏,基本都能过,甚至考场内“互通有无”的潜规则,大家也睁只眼闭只眼。可馆主坐镇,谁还敢懈怠?谁还敢行方便?
“完了完了,子美兄这运气……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岑参以手扶额,压低声音对元结道,“馆主多少年不来看一次词客考核了?怎么偏就今天……”
元结也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他看向考场中的杜甫,见其身板挺直,并未有惧色,松了口气:“未必,馆主亲临,标准固然严苛,但亦是机遇。只要子美兄发挥出真才实学……”
他话没说完,余下的都在一个笃定的眼神里了。
考场内,空气凝滞如胶。
主考官捧着拟定的诗题,恭敬地呈到韦述面前。
“馆主,按旧例,此题以‘鹦鹉’为咏,既见文采,又不涉时政,最是稳妥。”
韦述的目光在那纸笺上扫过,淡淡道:“鹦鹉学舌,三岁童蒙亦能咏之,太俗。今岁换题。”
主考官额角渗出细汗:“馆主明鉴,不知以何为题?”
韦述的视线转向窗外,眼神变幻莫测。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就以‘车’为题。”
“车?”主考官一怔。
韦述收回目光,点点头:“本官来时,见杨侍郎新车驾经过街市,朱轮华毂,骏马轩昂,诚为盛世一景。诸生便以此为题,赋诗一首,五言六韵,需得应景得体。”
“车……”考场中已有应试者低声咀嚼这个字眼,神色各异。
有面露喜色者,觉此物易咏,可尽情铺陈富贵气象;亦有蹙眉者,知“应景得体”四字重若千钧,辞藻平实则无法彰显才学,若太过华丽又显得谄媚,此中分寸最是难把握。
杜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宣纸洁白如雪。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车。
他来的路上,也看见了车。
不是朱轮华毂的宰辅新车,而是另一番景象——朱雀大街戒严净街,百姓被驱赶至道旁。然后是车队,一辆接一辆简陋的棚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沉闷如雷。每辆车里都挤着衣衫褴褛的青壮男子,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系着,串成一串。
他们大多低着头,面容枯槁,眼中是麻木或惊恐。道旁有白发老妪扑跌哭喊,被差役推开;有妇人抱着稚子,追着车跑,又被后面的人流冲散。
那是征发戍边民夫的车队。
笔尖的墨,终于“嗒”一声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其实有现成的诗,在听到“车”题的瞬间,一首工整的颂诗已然在胸中成篇。无非是些主圣臣贤的套话,辞藻固定,只要按部就班地排列,不会出太大错误。
可那团墨迹在纸上扩大,像极了车队驶过时溅起的泥浆。
一个声音说:这是考核,自然要规规矩矩写五言六韵。你有现成的句子,主圣臣贤,盛世气象。韦馆主是韦济
的弟弟,你拜访过韦左丞,他知道你的才学,只要你写一首过得去的诗,他不会为难你。过了这一关,你就能进沽文馆,就能有俸禄,就能在长安活下去,何乐而不为?
另一个声音说:你看见那辆车了,你看见那些被绳索串起来的“行人”了。你还问过他们要去哪,听他们回答了,要去开边,去屯田。你看见那个追着车跑的妇人了,你听到他们的哭喊了。难道你还要歌颂那些华车么?你还要为他们写颂诗么?你在慈恩寺塔上说“要砸烂这口锅”,就是这么砸的吗?
窗外,岑参急得跺脚。他见杜甫久未动笔,以为是被题目难住,悄悄从怀中摸出一卷《昭明文选》,正指着其中几篇与车马相关的篇章,拼命朝杜甫使眼色,那意思是:快抄,快仿!
“那位郎君!考场重地,严禁传递!”巡场书吏立刻上前,板着脸低喝。
岑参讪讪收回手,对杜甫做了个“快写”的口型,急得额头冒汗。
杜甫闭上了眼睛。
那些哭声、斥骂声、车轮碾压声、绳索摩擦声……隔着时空又一次涌来。
半炷香的时间,在计时沙漏的细响中悄然流逝。
周围已响起“沙沙”的书写声,有人下笔如飞,有人斟酌字句。唯独杜甫,仍对着一张越来越显得刺眼的空白纸。
主考官的目光几次扫过他,眉头微蹙。韦述端坐上首,默默品茶,不知在思索何事。
香只剩下一指来高,杜甫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
他提起笔,运笔如剑。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用于五言六韵规制的宣纸已被写满,杜甫将它推到桌角,在下一张纸上继续写。
纸张翻动的声音惊动了离杜甫较近的几个应试者,他们愕然抬头,震惊地望向这个埋头疾书,仿佛在与什么搏斗的背影。
这……这是什么?这是“应景得体”的颂诗?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②”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杜甫仿佛已不在考场,他站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大道旁,看着那些被绳索串连的“行人”,听着他们含混悲苦的诉说。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又一张纸写满了,他把墨迹淋漓的诗稿往桌角一推,笔尖不停。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③”
写到这,他慢了下来: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④”
最后一片香灰即将落下。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⑤”
诗成,笔歇。
窗外,岑参和元结扒着窗棂,看清了纸上字句,脸色骤变。
“这……这远超五言六韵了,不合规矩啊!”岑参急得要去拍窗,被元结死死拉住。
“子美兄……这是为何?”元结喃喃,又是震撼,又是忧虑。
诗是好诗,好到他读之鼻酸。可这是考核,考核要的是合规,不是惊世骇俗。
香烬刚好燃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