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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余方年和顾邈私下的比斗被祁原知道了，祁原各自训斥了一顿，又罚了他们半个月禁闭。
顾邈没有时间去看顾小楼了，表情有些藏不起来的忧郁，余方年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浑然不在意，拍着顾邈的肩膀：“小师弟，上次打得不够痛快，什么时候再来一场啊！”
顾邈身形一动，飘出一丈之远：“师兄，师弟愚笨，不堪与你论剑，还请师兄另寻他人。”
余方年撇了撇嘴巴，根本不在乎，到时候他拿顾小楼做借口，逗耍几下，这小师弟就会忍不住跳出来，他还怕找不到机会来一场。祁原门下只有两个徒弟，余方年年长顾邈三岁，他好斗剑，常想与顾邈交手。只可惜顾邈性格沉稳，总是推脱回绝。
九嶷山的规矩是，童子之龄习剑者，不可彼此斗。及十四，方可擂台论剑。
余方年明年就十四岁了，但顾邈还要等上四年啊！余方年等不及，就私下里多番蛊惑哄骗挑衅顾邈，只可惜都没成功过。
越是不成，他越是想跟这个小师弟比上一次。
毕竟，人人都说顾邈是九嶷天山门新一代弟子里，剑术天分第一人。
可惜上次，顾小楼坏我事啊！余方年咂咂嘴，惋惜道：哎，真是成也是他，败也是他！
顾邈不来找白古道，白古道乐得轻松，连房门都不愿意出，把门窗一关，自己躲在屋里。
青星在外面嘀咕：“小楼公子这是又犯什么毛病了，这都两天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了。”
青雉摇着头：“他没事就好，我们何必管这么多？”
青星皱着眉，小声问：“你说，是不是因为邈少主几日不来，小楼闹脾气了？以前，他每天坐在门口等着邈少主过来的。”
青雉先一愣，然后笑了起来：“青星，你怎么也跟着少主犯傻了？说句老实话，你觉得他真能记得住少主？”
青星被说得哑口无言。
“之前我们都觉得他别人都认不出，但他是记得邈少主的。”青雉眼光往门上看了一会儿，慢慢说，“可你看那次，他差点杀了少主。可见，他是记不住人的。他这些时间不怎么犯病，难道他就不傻了？”
青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邈少主对小楼这么好，小楼总有一天会记住的。不然、不然……少主多可怜啊……”
青雉青星两个奴仆守在门口，白古道他赶走两人，独自一个人在屋内，握着一根细树枝，点挑斜劈刺，竟然一招一式练起剑来。
若顾邈在场，便可以看出，这几招就是九嶷剑法里的云式诀。
四十九招，一百零八变招，一一演练下来。白古道已经一头大汗，双目冒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果然少了内力支持，这幅单薄孱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料多久。白古道缓过气，爬上椅子，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喝，味道居然有些甜滋滋的。花蜜水？估计是上次他把一整瓶蜂蜜露喝得精光被顾邈记在心里了，给他用花蜜水换了白开水。
老友对他的好真是没话讲！不对，老友对顾小楼是好的没话讲！白古道拍拍他的头，就是因为这么好，当年顾小楼之死，才会让老友心灰意冷吧。
那天那场顾邈和余方年的论剑，他没看到最后，余方年那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蜂蜜露里居然还掺了米酒。这一口两口三口，喝到最后，白古道就醉过去了，顾邈和余方年谁赢谁输都不知道。
之后，他是十分想知道谁赢了？按理说余方年毕竟年纪大一些，赢的可能性更大，但他更希望是老友能赢！只是他一不会说话的小傻子，顾邈不会跟他讲那天事情，青雉青星也不会告诉他这些东西。再后来，老友和余方年斗剑的事情被祁原知道了，两人都关禁闭去了。
顾邈不来他的小院，他也没心思每天在外面装模作样的玩闹，直接把青雉青星赶出去，自己一人呆在房间里，毕竟没有别人，他也不用每天装傻犯愣。
祁原展开书信，细细阅读了一遍，露出来了宽慰的笑容。长渊长老已经在苍梧郡的边际，不日就到九嶷天门。
他招来一个使唤的仆人，吩咐下去：“你亲自去收拾一间舒服的上房出来，记住要素雅幽静，焚上合香。”
程阳领了命令，却有不解：“祁长老，这是什么贵客要来天山门？”
祁原一边将书信重新折叠好，一边道：“是昆仑长渊长老。”
程阳虽然是个仆人，但身份比起青星青雉这两孩子却高处许多，他在九嶷山侍奉祁原多年，忠心耿耿，又或多或少了解门派中事，因此在祁原面前也能说上话：“长老，昆仑尊客怎么会突然来九嶷，这件事顾门主知道吗？”
祁原手上的动作些微一顿，然后他将那封信塞到抽屉里：“你先去做吧，门主那边自有我去说。”
程阳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祁原捏了捏眉头，一个人在空大的书房里，幽幽沉沉地叹了口气。
顾邈不能来亲自看望顾小楼，是能将一腔疼爱的心思换种方式来补偿，特意吩咐让厨房多做几道顾小楼喜欢的食物。
“秋天日鱼肥膏嫩，让厨房做上几道有名的鱼食配上腌菜莼羹给小楼送去，但让青星看着点，不能让小楼……”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祁原走来，便连忙收声立正，“师傅。”
祁原负手而立，当做没看见退下去的青雉，对顾邈道：“儿邈，九嶷最后一式的蜃字诀，你练来我看！”
“是。”顾邈持剑握拳作揖，“请师傅指教。”
蜃诀讲究行招变幻万千，虚而不实，实而不可捉摸，如沙漠蜃气，海上高阁，红颜画骷髅，心中鞭天机。
它前前后后只有七招，却是整个九嶷剑法中最不可捉摸的七招。
祁原静静地看着顾邈起剑收剑，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早慧的男孩，心中复杂难以描绘，他能想象这个孩子未来在剑术领域不可估量的风华绝代，他也知道这个孩子最致命最柔软的地方：“方年总是不服你，但有一点，他其实错了。蜃式一诀上，你输他太多。”
“师傅？”顾邈惊讶的抬头，他从来都不觉他会输给余方年。或许在现在这个年纪他可能会输，但成年后，两个同样强壮的男人之间的比试，顾邈不认为余方年会赢过他。
“你的天赋根骨的确样样高于他。或许你也听多了这样的话，整个武林世家中，的确几乎找不到一个武学天赋比你还厉害的孩子。”祁原向前走了几步，他伸手摸了摸顾邈的乌发，此刻，他不只是一个师傅，更想一个长辈，“但小邈，你的心思不够他透明，哪天你能心如琉璃明镜，这个未来的天下第一或许就是你的。”
顾邈低着头：“师傅，徒儿还是不明白。”
祁原替他理了理衣袍，清和地说道“你以后会懂的。”他声音顿了一下，才慢慢开口，“闭关时间还剩十天吧，跟你余师兄一起去后山小筑清修磨一下心性。”
“学武之人，不止要学内功招式，人的心性意志，亦极其重要。我之前在这点上对你们两个都有疏忽，之后每月你和方年都要磨练心智，修身养性。”他这两个徒弟，一个好强，一个情深。
而这两点，都犯武学大忌。
顾邈恭敬作答：“是，师傅。”
世人对长渊长老最大的印象，就是他那头从少年时期就有的白发，很少有人还记得，这人曾是当年被称作神童的华胥国白世子。
只可惜，华胥已灭，世子不再。
只剩下，昆仑雪山上的长渊长老。
“这就是那孩子？”白世子白发束玉簪，素衣长袍，长眉修目，五官清绝，远看如仙，近看如画。
祁原点了点头：“是的，顾邈给他取名顾小楼。”
“小楼一夜听春雨。不错的名字。”白世子看着稚子顽童，忽笑了一下，“我看他不怎么傻嘛！”
白古道正在跟一碗酸炒干鱼仔做斗争，大厨这菜做到极其到位，酸豆角、酸辣椒、蒜米配料十足，白古道每吃一口，便觉得嘴里又酸又辣又香，百种滋味在舌头。他吃一口鱼干，咽一口白饭，再配上一口汤，吃得畅汗淋漓。
祁原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容不下他，只是邈儿这孩子对他太多偏执，他现在金针封穴，内劲截脉自然没事，等顾邈长大了，自然会发现这些古怪的地方，到时候我怕不能收场。”
白世子轻声叹了口气：“你对那孩子倒是真的上心。”
祁原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他也是个可怜人。”
“我若带他走。顾邈会同意吗？”
祁原又沉默了一下：“等他知道的时候，顾小楼已经走了。”
“你这师傅……”白世子笑着摇头，见那小童仰着头任由婢女擦汗，一副娇憨痴态的狡黠模样，“他要是根骨不错，我便收下这个徒弟，横竖我也要有个传承衣钵的人。”
“他天生魔功，无论根骨好坏，便已经是天下少有的奇才。”
“那看来，我是不得不收下他了！”
白古道饭吃到一半，就听到青星跪在一边恭恭敬敬地叫了句：“婢子见过祁长老。”
白古道嘴里叼着鱼干，懒洋洋的抬起头。
白光逆影，来人白发素衣，身负八斤重剑华胥,身材修长挺拔，修眉长目，五官出尘清绝，宛如翩翩一仙人从画中而来。
“啪——”
白古道嘴里的小鱼干掉在桌子上，嘴巴张大，两行泪水就哗啦啦流了出来，湿了红彤彤的小脸。
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