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趁人之危
作品:《铜雀台上(三国)》 第13章趁人之危
曹丕给郭女王指了指浴室和净室之处,她也没有忸怩,要了热水沐浴。
他闻言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唤人着手准备。
心照不宣的事,郭女王早在第二次见他就想明白了。
以她这个年纪,已经不用想着找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了。就这样被曹丕收进府中,不能说稀里糊涂错误托付了终生。
她自我说服着褪了衣裳,沉进偌大的桶中。木桶内外涂着艳丽的朱漆,描金彩绘,像与春池中的鱼花共浴。在这样名贵的浴器中泡澡,亦是从未体验过的奢华。
郭女王低头嗅了嗅,热汤居然带着香草的芬芳。
这时,她才想起,这浴桶是曹丕日常洗沐用的,当然也沾了他身上的香味。
室内热气氤氲,蒸得她身上起了燥火,肌肤红透,底下充血得厉害。
侈靡的享受慢慢成了酷刑。郭女王没有耽搁许久,便热气腾腾地逃出了浴室,仅裹了一层寝衣回到卧房。
但曹丕却不见了。
原来他听她在里面梳洗听得心烦,遂到庭院中练剑。不过明月高悬,皎白的蟾光始终照耀着青琐窗棂,直到藕色的纱罗映出了伊人出浴的身影。
曹丕收了剑,带着沸热的气息回至房中。他见她衣着单薄地坐在围床一侧半遮半掩,喉头迅速一滚,一声不吭就去了浴室,眼神晦涩不明。
郭女王当然看不懂他这一番折腾,或坐或躺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浴室,隔着墙听见了洗浴的声音。可自她洗完了,中途哪有人进来换过水。
郭女王刚降下去的燥热又陡然升腾起来。她知道曹丕在里面干什么好事了,身上生平第一次臊得发烫。
既然曹丕有了主意,今晚大概已经不便圆房。她自行躺上了床榻,没有放下帷幔,给他留着一块位置。
郭女王虽不是第一次睡曹丕的大床,却是第一次仔细触摸他的寝具。八尺宽的木床周身漆彩,她躺到织锦为面的软枕上,不意外地嗅到了淡淡的香气。枕中柔软结实,一定填充了贵公子最喜欢的香草。
——君子一言。
曹丕说过,下次要等她心甘情愿,也不喜欢强要她。可是郭女王躺在这榻上,愈发想不明白。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算不得强取,又为何非要故作姿态呢。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只能当曹丕自证他不是趁人之危,才装腔作势,一再拖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省得为今晚忧心。
郭女王终于又躺进了这么舒服的被衾,没有困扰许久,竟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察觉那个男人钻进了她的身侧,并轻声试着叫她:“女王?”
郭女王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带着绵长的鼻音,似呓语般的哼唧。
半梦半醒间,曹丕好像欺在她上面胡作非为。虽跟想象的不同,但一切大致在她的预计之中,所以不至于马上惊醒。
曹丕大概也不想她彻底睁开眼睛,于是动作格外暧昧轻柔。
两人就这么含糊过了一夜。
郭女王睡了,但又好像没睡。次日醒来困倦得厉害,双腿更是无力发麻。
可到了该睁眼的时候,总不能接着装睡。
从前她不得不早起,是给主人家做差,但现在一样有夫君要侍候。
她新得的夫君还没醒。
曹丕穿着齐整的寝衣平躺在另一侧,不像她衣衫散乱。他呼吸均匀,没有一点要起的迹象。
时辰到了,郭女王无奈地唤了几声“公子”,顺便轻轻地推了推他。
幸好他睡得沉,醒得也快,不多时就睁了眼,一双黑眸不盈不枯地对上她,如同昨夜无事发生。
郭女王又不得已提醒:“该起了。”
曹丕不置一词,漠然起身下床。郭女王也终于不用被他困在这围床之中,拢起半散的衣襟跟着走出帐外。
她当了那么多年婢女,无论主人男女,伺候起居都得心应手。这时为曹丕洗漱穿衣,也权当分内之事。
但曹丕不要。
他擒住她伸向他衣襟的手,问:“还记得我昨晚怎么说的?”
郭女王不解:“记得。”
“既然记得,就收起以前逢迎的习惯,你不是我房里的婢女。”他撒开她的手,发号施令:“什么时候知道用夫人的姿态伺候了,再来碰我。”
“……同样是侍奉公子晨起,侍婢和夫人能有何分别呢?”
“自己想。”
又不讲道理了。她又没有当过夫人,难道还要为了这事去跟甄灵她们请教。
郭女王不语,不想同他“顶嘴”。曹丕便踏出内间,又把朱铄叫了进来。
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房中有那么多人,而朱铄从小就是他的贴身侍从,一个便够用了。但现在郭女王住进来,朱铄就不再方便进屋,还是不得不添个女婢。
郭女王说不必这么麻烦,她自小亲力亲为,和他一样不习惯身边有人。哪怕幼年还是官家女公子的时候,身边也只有一个傅母。
曹丕却道:“哪个夫人没有侍婢。”
一句话,又给她否了。
按理说,曹丕昨夜如愿以偿,克制已久的感情泄洪似的,总算全发了出来,但他今日却没个好声气。到了府衙,还是一肚子邪火。
等他见到吴质,就更有没好脸色了。
吴质已从文瑶那里得知东窗事发,但好在他们集体功成身退。因此事后只是跟在曹丕身后回到燃园,象征性地投案自首,老实供认。当然,也不忘提醒自己已经将功补过。
“公子啊,”吴质苦笑道,“您看伯仁纳妾不成,公子却得了郭夫人,我也跟文瑶终成眷属。皆大欢喜的事,这些细枝末节就不要追究了吧?”
依吴质的谋算,曹丕就算赶不上当场英雄救美,有他通风报信,也能及时保下郭女王。
届时,那孤苦无依的佳人哪有不千恩万谢的道理。曹丕要个名份,还不是顺理成章。
但吴质千算万算,还是看轻了郭女王的心智。曹丕尝了甜头不假,但佳人哪里对他感激涕零以身相许,还觉得他用了令人不齿的手段呢!
“你当她和文瑶一样好骗?”他恼怒说道:“今天就把你的’佳人’给我带走,当你的朝歌令去!”
吴质赔了官职又折兵,但总算得了夫人。巴巴地领命,夹紧尾巴跑了。
同样不好糊弄的,还有曹欢。
经此一事,她和夏侯尚闹着冷战,日日相看两厌,故而频繁回到娘家,跟母亲撒娇。
她幼年吃过苦,后来一心当娇生惯养的掌珠,对旁的都没兴趣。每每和卞鸿光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
“阿母,要我说子桓阿兄那所谓的郭夫人很奇怪。年纪那么大
了,也看不出姿色,大晚上的去西园,居然是为了摘菜,怎么就是阿兄念念不忘的夫人了。”
卞鸿光道:“你没听你父亲说,那女子号称’女中之王’,颇有见地。若不是她多说了几句话,你父亲又怎么突然想起蔡琰,还把她买了回来。”
“这就又是一奇怪之处了,女儿那日听得分明。郭氏喊阿兄时,叫的可是’公子’,不是’夫君’。若她真那么有本事,说不定早就蛊惑了阿兄,哄得阿兄对她唯命是从,怎么可能一直没名没分地跟在阿兄身边。”
依曹欢看,夏侯尚本就风姿貌美,在她眼里,更胜过曹丕数倍。将心比心,郭女王肯定心仪夏侯尚,才迟迟没有答应曹丕的追求,两厢吊着,择优而选。
卞鸿光对郭女王的印象当然称不上是好,于是答应曹欢,再好好探察这个横空出世的无名婢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晚间,她和曹操宿在一处,谈起长子又自作主张,新纳了个夫人。
曹操知道曹丕干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因此并不在意,还道:“那女子我见过,无愧女王之名。子桓交运才得此内助。虽是纳妾,不兴三书六礼,但咱家也不宜薄待。你回头选些不俗之物送去,就当作聘礼吧。”
如此,这事就算盖棺定论了。
卞鸿光心里有数。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夜之间被抬进曹府,从一个卑微的舞姬飞上枝头。而新婚伊始的窘迫,她到现在还记得。摧眉折腰二十年,人生骤变,翌日到了拜见主母的时候,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
郭女王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又在曹操和卞鸿光那里过了明路,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被曹丕藏着。现在到了公之于众的时候,也到了面对后宅诸事的时候。
曹丕说一不二,很快命人送来了妇人起居必需之物。原本还要连夜赶制新衣,但好在卞鸿光那里送来了一套罗衣。衣品和颜色虽比不上曹丕要的,却解了一个燃眉之急。而且裙裾又是曳地的款式,尺寸不贴身也不要紧了。
郭女王从没穿过曳地的衣裳,拖拖拉拉地走到镜前。
她和曹丕昨晚又不清不楚地过了一夜,但早上却照他的意思,各自梳洗穿衣。就是睡梦之中一直和他藕断丝连,起来了并不精神。
曹丕倒是若无其事,坐在妆台前擦了些润肤的面脂,从容闲适。郭女王瞥见他摆弄的各色漆盒似曾相识,方知妆奁里那些脂粉都是他自己用的。
未几,曹丕招她过去,揽起她的腰肢一并坐着。镜台虽然宽敞,但两人坐在一张锦席上实在局促,姿势也不清白。
曹丕没说话,腾出手拉开一屉香奁,里面摆满了崭新的胭脂,由着她挑。
但郭女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上妆的动作缓慢而迟疑。
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那个侯府里等着贵人挑选的侍婢了。况且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在一众夫人姬妾中绝不算年轻,还有必要像以前一样争妍斗艳吗。
或许她的不情愿和沉默都太过明显,也出乎了曹丕的预料。他手上使了劲,几乎将她贴身摁近了,不悦挂在脸上,问:“之前送你的锦缎,你不喜欢,不肯做了衣裳。今日这些胭脂,也不满意?”
郭女王闻言放下香粉,哪敢担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她主动靠上了曹丕,双臂搂着,也不知算不算犯了“别来碰他”的忌讳,总之辩白道:“公子误会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