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君子一言

作品:《铜雀台上(三国)》

    第12章君子一言

    铜灯里的兰膏不知何时燃尽了。

    翌日清晨,朱铄和文瑶入内,一进来就看见郭女王和曹丕靠在案前打盹。两人熬了个通宵固然疲惫,但对响动还是异常警觉。

    他们几乎同时醒过来,谁也没发觉彼此互相靠着睡着了。方才那幅温馨又暧昧的景象,只有朱铄和文瑶收进了眼底。

    事不宜迟,曹丕的侍从们匆匆服侍他更衣洗漱,赶往西园铜雀台。

    郭女王和文瑶留下来收拾昨晚的残局。她将散落各处的竹简重新绑好,放回原处。文瑶清洗笔墨砚台,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还不小心洒了许多墨。

    后来,两人擦拭挂在铜灯上的油污,文瑶也心不在焉,弄倒了一座灯枝。

    “咣铛”一声,郭女王的困倦被巨响惊得烟消云散,不得不问:“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书房乃至整个院中都只有她们两人,文瑶当即放下活计,道:“姊姊你帮帮我吧。”

    “好,这些我来。你去打些水把抹布洗了可好?”

    “不,不是这个……”

    文瑶嗫嚅了一会儿,方道:“是我和……他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他?”郭女王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些,须臾才想到这个“他”是文瑶的情郎,“如何瞒不住了?”

    “就是前几日,他说我们总是这样不能长久,所以想纳我为妾,回去探一探他夫人的口风……然后就让他夫人知道了。”

    纳妾,夫人。

    郭女王缄口了片刻,道:“若他夫人不同意,也该他去周旋,不应当是你来想办法。”

    “不是的!姊姊,你不知道……”文瑶说着,急红了眼睛,“如今能不能嫁他倒不要紧,是他夫人吵着要掘地三尺把我找出来。若真让她找到了,我怕是连命都没了。”

    “你到底是公子身边有名有姓的侍从。他夫人是何人?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杀了你。”

    “问题就在这儿。”文瑶说着快哭了:“他夫人是曹真将军的亲妹妹,亦是公子的妹妹。”

    郭女王听得头都痛了。

    曹真曹欢兄妹本不姓曹。他们的生父曾为保护曹操丢了性命,两人才被曹操收为养子养女,由卞夫人亲自抚养。兄妹两个和曹丕一同长大,和骨肉至亲并无分别。现在曹真不仅是曹丕的手足兄弟,还跟随许褚在赫赫有名的虎豹骑中的“虎骑”领兵,更是曹操的得力干将。

    郭女王对这位曹夫人的夫婿亦很熟悉,正是与曹丕私交甚密的夏侯尚。

    她总算明白文瑶为何一直遮遮掩掩。齐大非偶,对方的门第,她们的确高攀不起。曹夫人在曹家也的确有掘地三尺的本事,文瑶没有夸大其词。

    至于那夏侯尚出身高贵,也算得上能文善武,还是当世一等一的美男子。只要他略献殷勤,恐怕没有几个年轻女子能无动于衷。

    郭女王见得多了,甚至连她自己虚长几岁,都深陷其中,此刻无法责怪文瑶糊涂,但是对高门贵胄招蜂引蝶的反感又加深了一层。

    她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不如对公子坦言。他看在你那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份上,总会保你的。”

    “绝不能告诉公子。我跟着公子再多年,又岂比得上他们兄妹在公子心中的分量。都怪我轻信他的话,以为曹夫人是个好商量的。”文瑶脸色惨白,“如今能帮我的,只有姊姊你了。”

    郭女王不解:“我到公子身边的时日更短,和他们宗亲也无交情,如何帮你呢?”

    文瑶的办法很简单,只要一招移花接木,教郭女王去自投罗网,让曹家人相信是误会就行了。不然,曹欢大张旗鼓地查下去,早晚查到她头上。

    “不行。”郭女王没有犹豫便回绝了:“我不能答应你。”

    说罢,她不禁觉得自己的一番话太过生硬,道:“并非我冷血无情,不想帮你,而是万一公子怀疑我和夏侯公子有染,又会如何处置我呢。”

    “求求你了姊姊。公子喜欢姊姊,若你代我去,他绝对不会罚你的。”文瑶甚至跪了下来苦苦哀求:“若他们查到是我,不光曹真将军和曹夫人,公子也会打死我的。你忍心看我丧命吗?”

    “他不会的,公子并非绝情之人,怎么会滥杀无辜。”郭女王拉文瑶起来,道:“我也会为你说话的。”

    话虽如此,她也不确信自己的话能说动他多少,更不敢保证曹丕一定不会惩治文瑶。

    这些天,她和曹丕朝夕相处都被文瑶看在眼里,到底让文瑶有所误会。她无从解释,但也不愿松口答应。

    谁知文瑶擦了眼泪,道:“即便公子免我一死,但是活罪难逃。他把我打一顿丢出府去,我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呢。姊姊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我活不下去的。”

    郭女王沉默。

    片刻过去,她问:“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文瑶向来单纯,虽通晓人情世故,但绝不会有那么多的心思。

    她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是吴质先生。”

    郭女王讶然,随即苦笑道:“连吴先生都不敢出面劝说公子,我又何德何能。”

    可文瑶相信亲眼所见。她既然已经目睹今晨那一幕,便笃定郭女王有力无心,当即说道:

    “姊姊是决意见死不救了。可当日你来到府中,是我帮姊姊引见的,平日也没少帮姊姊呀!如今你得到了公子的喜爱,就把这些都忘了吗?”

    再说下去,就是她郭女王不仁不义了。

    她长叹一声,头痛得厉害,也情愿早些还了这个人情。

    “你放心,我不会见死不救。”

    文瑶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曹欢已经回到娘家,在卞夫人那里告状,口口声声称:“伯仁和阿兄的婢女私通。”

    卞夫人名鸿光,为曹操诞下了数个孩子,不过只有曹丕、曹彰、曹植三个活到了成年。幸好这三个亦是曹氏子弟中最争气的三个,她也从卑微的姬妾被扶成了正妻。

    因卞鸿光没有女儿,便一直把曹欢当亲生的看待。唯一的掌上明珠受了委屈,少不得把曹丕叫来要个说法。

    曹丕没换朝服就匆匆赶来,听闻是这事,不由笑道:“阿欢就是疑神疑鬼,这事可有证据?”

    “他都要纳妾了!还不算证据?”曹欢悲愤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自然是串通一气了。伯仁充其量就是阿兄的帮闲,另一个不过是婢女,可阿兄却包庇他们,让我这个最亲的妹妹吃亏忍让。”

    卞鸿光看向曹丕,也有责怪他不知亲疏远近之意。

    他只好退让道:“好,如果真是我的婢女,我一定给你出气。我也给你出气。”

    “阿兄不是一时哄我吧?”

    “君子一言,还能作假。”

    曹欢比曹丕更加信誓旦旦,且道:“那阿兄可要等着,我非要揪出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说完又对卞鸿光央求道:“阿母要帮我做这个见证呀。”

    母子二人素来宠溺这个娇女,皆连连应声说好。

    薄暮时分,郭女王如约来到西园。

    铜雀园毗邻相府,看似只有一墙之隔,实则进出需绕一大段远路。文瑶说府中有通往园中的便门,不过她也不知位于何处。即便知道了,那里的门吏盘查也相当森严,不是给她们用的。

    郭女王对外声称在这里做了半月的杂事,却是第一次步入这座园林。她只知道玄武池位于西北角,引豫水灌溉,是一座巨大的人造湖泊。夏侯尚平日就在那里练兵。玄武池附近还有冰井、铜雀、金虎三台甚是壮阔瑰丽,比昔日的洛阳皇宫还要宏伟。

    但此刻可不是游玩的时候,她手挽圆篮,低头走路,不想惹来啬夫们的注意。

    郭女王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采摘了些野菜,终于走到豫水畔的杨柳侧。这才知道,文瑶每天与夏侯尚私会,要走这么多的路。这段孽缘不成,对文瑶来说或许还是因祸得福。

    她默默走着,思绪百转千回,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于是更加没有闲情赏景了。

    豫水由西北至东南横穿整个园林,不过只有此处栽满了柳树。若是春日,水面映着粼粼的霞光和绿影,定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光景,所以旁边还有一座攒尖的水榭凉亭,供人在月下黄昏时幽会。

    郭女王步入亭中坐下,只为歇脚,意外地发现水中还有不少乌龟和各色龙鱼浮游。

    她看了一会儿,彤云渐渐褪色,染上蓝色的珠晖,园里愔翳宁静下来,只余流水潺潺。

    一阵轻缓的脚步徐徐迫近,略惊了郭女王一下。她在那片琐琐屑屑里听见了曹丕的环佩随风响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匆匆起身,提着竹篮浸了些水。那一行人也恰好走到了水榭前,抓着她在洗菜。

    曹丕走在最后,他前面是两名气度不凡的女子,一个已到中年,另一个青春年少。

    郭女王动作审慎,掠了一眼,即使素未谋面,也确信她们是卞夫人和曹夫人了。

    俗话说燕赵多佳人,郭女王初见卞鸿光,就知道曹丕冰霜一样清丽的容貌是来自母亲的优待。哪怕人到中年,她依旧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卞鸿光缥素衣裳,没有一丝穿金戴银的痕迹,简朴得像民间妇女,却冶艳非常。

    另一边,曹欢脸色极为难看,若非自幼的教养,怕是早就冲上来破口大骂了。

    曹丕见到郭女王,神色比曹欢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第一个开口,甚至抢在郭女王问安之前出声:

    “你在这儿做什么?”

    郭女王稍稍觑了觑脚边滴水的圆篮,道:“真定梨刚下,妾想起门冬也到了收成的时节,便来园中采上一些,回去一同煮个甜粥,让公子吃了清心除烦。”

    说罢,才佯装不知卞鸿光和曹欢的身份,含糊着给两位夫人请了安。

    今日母子女三人来此捉贼拿赃,没带任何随从。故而曹丕走到母亲和妹妹面前,从容直言:

    “我就说是误会。这是我新纳的夫人,还没来得及跟母亲禀明而已。”

    曹欢急了:“阿兄又唬我,怎么可能是误会?!”

    她手里还攥着夏侯尚和情人往来的字条,拼命给曹丕打着眼色。

    曹丕谅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暂时没有理会她的叫屈,而是抬手招来一个园厮,吩咐:“把送郭夫人回沉园。”

    他说完看向郭女王,冷冷的眼神压得她不敢直视分毫。

    郭女王这些时日已经摸清了曹丕的起居。居所曰沉,书房曰燃,取尧帝在位时,西海奇景所含的“沉燃”之意,以应汉家兴旺的火德之运和曹丕暗藏的宏愿。

    她第一次知道沉园之名,就是从司马府回来当天,在那里睡了一觉。

    郭女王提起篮子,规规矩矩地告了辞,行事依旧像个婢女。

    她哪里当过什么“郭夫人”。

    曹欢见状更是悲愤,待郭女王一走,眼泪便藏不住了,说来说去都是曹丕成心偏袒。

    卞鸿光也问:“子桓,究竟怎么回事?”

    曹丕见妹妹气苦到掉泪,当然心疼,软下声音来说:“母亲,阿欢,你们真的是误会她了。女王已经跟了我许久,不可能和伯仁有情。”

    卞鸿光也从曹操那里听过郭女王的名字,一切倒是都对上了。

    但曹欢不信:“既然跟了阿兄许久,为何现在才有名份?”

    “因为她不寻常,跟我并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曹欢冷笑一声:“哪个女人那么蠢,才会连到手的名份都不要。”

    “阿欢!”曹丕渐渐收了温情,警告道:

    “你这嫂嫂性情很好,并非世间那些肤浅的女子,你不信,就多跟她来往。”

    曹欢看似娇纵,但从小在曹府寄人篱下,又怎么不会看人脸色。说到这里,不管郭女王与夏侯尚是否有情,但至少是曹丕的心肝肉没错了,不是她一个出了嫁的养女惹得起的人。

    曹丕好说歹说,将母女二人骗了回去。但他一回到自己的居所,脸色就阴沉得骇人。

    郭女王已经独自在房中等了许久,圆篮的竹篾都干透了。

    房门一开,她便立即起身,轻轻唤了声:“公子。”

    “清心除烦。”曹丕冷笑,“你倒是知道我烦得很了。”

    郭女王已经听说曹植又在铜雀台上拔得头筹,被曹操当着文武百官大肆赞扬。于曹丕而言,曹操提前透底已经是奇耻大辱,结果更是输得暗淡无光,甚至没有人在意他那天做的文章怎么样。

    她知道他心里有气,所以一直不敢提,但这时候不能装聋作哑了。

    “是妾才疏学浅,不足以辅佐公子,误了大事,难辞其咎。妾甘愿领罚,从此不再踏入书房。”

    郭女王将曹丕在铜雀台上的惨败归咎于自己失职。若当时换作吴质在场,说不定就能帮上他的忙。

    她惭愧地低着头,亦字字真切,没有半分故作姿态。

    但她说东,他说西。郭女王的诚恳又怎么能缓解曹丕的火气。

    曹丕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吐息愈重,显然忿愠更盛,走远了不再看她。

    片刻,他还是转过身来问:

    “今日到西园做什么?为什么又偏偏在那个时候跑到亭子里去?”

    曹丕人前问她一次,人后又问她一次,显然不信她最开始的解释。可郭女王还是心存侥幸,照早前说的,又重复了一遍理由。

    他果然无动于衷,居高临下地睃着她:

    “继续编。”

    郭女王一时无言,然后道:“公子为何不信我?”

    “因为你采的是敌木,不是门冬!”

    她再而三的欺骗和隐瞒终于让曹丕忍无可忍了。

    他一脚踢翻了她身侧的圆篮,篮中圆胖的木根骨碌碌滚了一地,郭女王也跟着一抖。

    上次曹丕动怒是为了在曹操面前保她,但这回,他的雷霆是完完全全冲着她来的。

    今日时间仓促,郭女王一路途径西园各处,只找到敌木可用。此物亦是野菜,可以用药,但具有毒性,不可多食,只能贱价售出。不过它和麦门冬十分相似,奸商时常滥竽充数,将敌木当作门冬兜售,只有暗练草药的内行才能分辨区别。

    郭女王以为矜贵公子目下无尘,不懂这些。等日后煮粥时,再去找门冬就是了。

    原来这些民间小技根本骗不过他。

    她投机取巧,只好认输。

    正待屈膝下跪时,曹丕猛地将曹欢手里的字条掷到了她面前。

    “解释。”

    郭女王看了一眼字条,只有两个字:柳亭。

    文瑶不识字,这两字是她逼她现学的。依吴质之计,曹欢欲引蛇出洞,却不知她才是那条蛇。

    郭女王面色不改:“不知公子这是何意。您与两位夫人出现在柳亭,又有什么要妾解释的呢。”

    “你私下里见过季重,是不是也见过伯仁?”他火冒三丈,声色俱厉:“你见过他几次?!”

    郭女王从未见曹丕生过那么大的气,他喝骂不止,惊得她的心砰砰直跳,胸口发麻。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惧怕,声音稳中带颤:

    “妾不知’伯仁’是谁。”

    曹丕的眼神牢牢地锁着她的脸,目光巡回审视,神情纹丝不动。

    半晌过去,他才开了尊口:“夏侯尚,字伯仁。”

    说完,那滔天的怒气已经灭下去了一半。

    曹丕多半留意到了自己的失态,遂走至熏炉前停了一会儿,背对着她收拾情绪。然后沉着地在榻上坐下来,没有再说一个字。

    郭女王僵立了片刻,等他认为自己足够分析了因由,才说:

    “您认识妾的字迹,这不是妾写的。”

    “字迹可以伪造。”

    曹丕开始不讲道理了,郭女王只能再三克制。

    “在公子眼里,妾会为了夏侯公子费这种心思吗?”

    “这么说,不是我救你一命,倒是我多管闲事,趁人之危了。”他问:“若我今天没有跟去,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妾没有此意。”

    按说郭女王非但没有受罚,反而一步登天,本该窃喜才是。但她生生憋着口气,除了先前那点怯,面对曹丕始终不卑不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面上漠然,却句句夹枪带棒。

    直到曹丕失了耐心,寒声命令道:

    “过来。”

    郭女王过去,倏地被他一把拉到了腿上坐着,动弹不能。

    他捏着她腰,五指都用了劲,逼视着她的双眸说:“刚一当上夫人,就恃宠生骄,开始跟我顶嘴了,日后是不是还要骑到我头上来。”

    郭女王目露惊疑,愕然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干巴巴地否认。还没决定先从哪句开始澄清,曹丕已经自说自话,不徐不疾道:

    “君子一言,从此你就是我的夫人,这件事已经不可能更改。明白吗?”

    男人素来喜怒无常。这声威胁比起刚才的雷霆之火,甚至称得上是温柔小意。

    郭女王平静地点了点头,毫无抗拒之色。

    矜傲的贵公子方才有些满意,盯着她越凑越近,目光打转,贴着她的滚烫掌心也在缓缓游移,像是在寻找从哪里下口。

    少顷,曹丕搂着她的腰,轻轻拍了怕,吩咐道:“今晚先在此歇下,明日我再命人给你置办起居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