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庆典(上)

作品:《难归星》

    当云星迴换上那身红衣,出现在万法树下时,在场的乡亲们都被引走了目光,几个孩子也都围着他的衣摆,连连称赞神气,甚至小叶儿还说出长大了要嫁给他的话。

    不过云星迴今天是不太想再听到“嫁”字了,他躬身往孩子们手里塞了许多式儿事先做好的糖果,便脱身和少女一同来到了在树下,正在整理花灯的苏芒身旁。

    “星迴,你来了。”苏芒言语间,一点不见昨日因出卖少年而生出的内疚,语气十分自然,“虽你今日是寿星,但也是要劳动的,来,把这灯挂在树上。”

    “师父……”云星迴眯着眼睛,侧到苏芒耳畔,压低声音怨念说道:“不是说不让式儿见到我出丑吗……”

    “丑?丑吗?我不觉得啊,我养的孩子怎么会丑。”苏芒又招呼一旁的式儿过来,“孩子,你看看这少年郎丑吗?”

    式儿笑容清甜,依着苏芒所说,上下打量云星迴:

    如今,他玉冠高束,额际垂下几缕发丝,随风而动;

    红衣色虽浓,却不艳俗,领口处以暗线点缀着的海棠绣纹,衬得云星迴那本就灵俊的眉眼愈发有生气;

    腰间束带将他身形收得挺拔,加之少年生得本就高挑,如今褪去稚气,更显清朗风姿。

    “先生,我觉得如今公子可称得上是……”式儿有些眉眼一弯,有些狡黠地故意拉长语气。

    云星迴虽没盯着式儿,但侧过去的耳朵已然暴露了他心中的在意。

    只见少女踮起脚尖,在少年耳畔说道:“鲜衣裁意气,玉映少年郎。”

    没想到云星迴闻言一愣,心头发热,腿脚发软,像是要栽过去。

    式儿紧忙扶住他,关切问道:“怎么了公子?”

    一旁的苏芒虽没听起式儿到底说了什么,倒也不甚在意,他只是笑笑,拿起两只被红绸连起的花灯,递到他二人手中,“这个,也挂上去。”

    少年少女懵懂接过,相视一征,仿佛一对被忽然推上行礼台的小儿女。

    一旁的蹲着玩弹珠的小阿勇,看向小叶儿说道,“我看你是嫁不成了,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呗。”

    “我才不,就算不嫁给星迴哥哥,还有小海哥哥呢,”小叶儿向小阿勇做了个鬼脸。

    “哼,你的小海哥哥那么好,不还是去陪着阿巧姐了。”小阿勇并不生气,一扭脸做了个更奇怪的鬼脸,逗得小叶儿笑个不停。

    忽然,小女童在绯云草从忙活了好一阵,然后又笑嘻嘻地跑到式儿身边,伸出小肉手招呼道:“式儿姐姐,你弯下腰。”

    紫眸少女单膝跪地,柔声问道:“怎么啦,小叶儿?”

    女童背着一只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姐姐你离我近点,再低点头,我够不到。”

    式儿虽不解,但也温柔照做。

    只见小女孩自藏着的那只手里拿出几朵红色的绯云草花,颇为精心地插在式儿发髻中,又满意地说道:

    “姐姐虽已簪了花,但只有一支。好事应成双!”

    少女一愣,先是抬头对上云星迴的温柔目光,随后又歪头看向小叶儿,“谢谢啦,姐姐很喜欢。”

    昨夜云星迴虽已向式儿表明了心意,但一时间,祝愿儿的嘱托和女夷的教诲也是无法尽数抹去的。

    若是两人单独还好,如今长辈们都在,他二人还是有些不甚自在。

    可心墙终究挡不住年少情愫那如烟如雾的涔涔渗透。

    或许是因为云星迴的发冠束的着实端正。

    又许是因为式儿今日的胭脂色浓淡正好。

    他们觉得,今天着实是个美好的日子。

    云星迴朝式儿走过来,眸光缱绻地伸出手,“走吧?”

    “好,公子。”少女笑得明媚。

    此刻,似乎风也格外温柔,将少年的发带与少女的发尾缠在一起。

    似乎是不舍得让两心相契的时刻错付。

    毕竟,少年和少女的心意,于他二人,就如一生一次的成人礼般可贵。

    “亮了,花灯亮了!”小阿勇朝这边呼喊道:“小叶儿你不要缠着哥哥姐姐了,我这里角度好,能看到全部的花灯,你快来呀!”

    云星迴和式儿一齐抬头,看向那往日里一直苍劲肃立的万法树,此刻竟被花灯点缀地如一处星池,向村落的方向倾倒着熠熠闪烁的星河。

    “皎皎云汉,夭夭韶光。”

    一旁的苏芒远看着树下的二人,和灯火映照下,他们在神栖泉中碎金般的倒影,不禁想起十六年前他此处初见云星迴时的模样。

    那时,他只是一个初临世间,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婴孩,手中总是想要抓住什么。

    如今,他手中已有了牵挂,心中也有了向往。

    苏芒默默看向这无星的夜空,他只希望这万法树下,能始终如今夜一般。

    也希望这花灯铺就的路,永远是指引向云星迴心中家的方向。

    哪怕神明的车架真要残忍地碾过这一切,也请在他苏芒的归途上。

    他们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

    才刚刚成人。

    若只是想为他们求些安宁日子,如何也说不得算是痴心妄想吧?

    就在苏芒出神之时,更多的乡亲们已都带着食篮草席来了。

    众人三三两两围坐,有一家子在一处的,也有关系好的邻里间搭伙坐的,孩子们更是无甚拘束,在席间嬉戏追逐。

    大人们举起盛着云水歌酒的粗陶碗,竹篮里摆着午间新

    蒸的麦饼,还有星药果做的酒酿,食物的香气随着说笑声,在晚风中传开。

    不知是谁先起兴,奏起了琴。

    随即,古朴弦声又勾起竹笛小调,听得墨叔拍膝而起,甩开衣袖踏起舞步,那微醺的红光面容下的抬手顿足,如同自在的山野祈舞,引得孩子们连连拍手叫好。

    “果香酒香野花香,香气不语喜自来。”随着这一声喝歌,古徒的声音自远方传来。

    “乐声歌声欢笑声,声满亲朋庆福至。”闻人翊虽从另一方赶来,但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回应老友的兴致,“怎么样,我接的还不错吧?”

    祝愿儿和禺婴城也如约而至,少女一如既往的先开口,“苏芒哥哥,这装饰好看吧,以前我们赤霄天城就是这么庆祝孩子的成人礼,我为了迴儿特意还原的。”

    红衣少女瞥了瞥身边人,抱怨说道,“某个呆子还说太红了,如今在月色下望去,多好看啊。”

    “阿嚏!”祝愿儿话音刚落,云星迴便打了个喷嚏。

    此时二人正如站在树下,自乡亲们那里接受了许多生辰祝福。

    就是偶尔碰到一两个上了岁数的阿公阿婆,会苦了云星迴。

    比如现在,少年正冲着耳朵不太好的林奶奶,喊到:“不——是——成——亲!没——有——喜——糖!”

    “好,好,奶奶知道了,有喜糖,快拿给我吧。”老婆婆连连点头,笑着说道。

    云星迴一拍脑门,无助的望向式儿,“阿婆牙都没几个了,怎么还这么爱吃糖啊。”

    只见少女微微一笑,自口袋里拿出一些果脯儿给到老人家。

    林奶奶颤颤巍巍的扒拉着手中的枣子,满意地说道:“哦……枣,早生贵子也好!”

    此一言一出,式儿自后脖颈到耳根忽然如烧着了一般,红了起来。

    随后老婆婆又抬手给了云星迴一拐杖:“你小子,成亲了连喜糖都不给,怎么讨来这么好的姑娘做老婆的!”

    “阿婆,你快饶了我们吧。”少年眼睛咕噜一转,朝祝愿儿和禺婴城的方向指去,“那里,那里有喜糖,你快去吧阿婆。”

    “好……好,今天可真是好日子。”阿婆笑着回应。

    阿婆离去后,式儿和云星迴都自顾自罚站了许久才缓了过来。

    片刻后,式儿左右环顾,先开口道:“公子,怎么不见籽籽?”

    少女见今日的星药都有些黯淡,不由得生了些担心。

    “是啊,籽籽大王还说要我拭目以待呢。”云星迴话音刚落,星儿籽籽便从天而降,正正好好抱住了他的玉冠。

    “怎么,半晌不见我,就这么惦记本大王。”小毛球今日心情也很好,掏出小木棍向前一挥,“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