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都合不拢。那句“我是秦寿的女儿”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才终于落了地。

    秦寿的女儿。

    秦风的妹妹。

    秦月。

    陈经理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直了,西装下面那件衬衫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阿坤,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不早说”六个大字。

    阿坤回了他一个“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呀”的苦笑。

    陈经理又慢慢转回来,望向秦月。他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秦……秦小姐。”

    他干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哭差不多:“您……您怎么不早说呢……我、我这不是……有眼不识泰山么……”

    秦月没说话,她笑盈盈地瞧着他。

    陈经理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拼命找补道:“那个……刚才我说的都是浑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张嘴啊!该打!”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阿坤在旁边看着,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心说陈哥你可别说了,再说下去连我都要跟着遭殃。

    陈经理还搁那儿自说自话:“秦小姐您今天来是……是来看店的吧?您跟我来,我给您带路,带路!”

    他说着,侧身让开,朝扶梯方向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姿势拘谨得像个门童。

    秦月看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行了陈经理。”她迈步往扶梯走去,“带路吧,三楼。”

    “好好好!三楼!您这边请!”

    陈经理如蒙大赦,赶紧跟上去。

    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

    今天出门前怎么没看黄历啊。

    陈经理在前面引路,一行人乘扶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女装区,人流比一楼少了一些。过道两旁是一排排落地橱窗,展示着各色连衣裙和套装。陈经理带着他们来到秦寿说的那一处铺面。

    铺面大约二十来平方米,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玻璃窗上还贴着“品牌调整中”的告示。里面空荡荡的,只在角落堆着几个纸箱。

    “就是这儿了。”陈经理拉开门,侧身让秦月先进去,“这铺面之前是一个卖丝巾的品牌,上个月合同到期没续租,就空下来了。”

    秦月走进去环顾一圈。墙面还算干净,地砖也是铺过的,位置也合适,上下楼的客人一抬眼就能看到。虽说面积不大,但开个甜品店足够了。

    “挺好。”秦月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操作台放哪儿、收银台摆哪儿、墙上要不要画个猫猫头logo了。

    陈经理见她满意,悄悄松了口气,试探着问了一句:“秦小姐,您这……是打算开什么店呀?”

    “甜品店。”秦月随口答道,“就是糖水铺子。”

    陈经理愣了一下。

    糖水铺子?

    在百货大楼里?

    他还真没见过有这种操作的。

    陈经理腹诽了好一阵,不过面上是半点不敢露出来。他努力堆出一个真诚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有眼光!秦小姐真是有眼光!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喝糖水,开在这儿正合适!这位置多好啊,上下楼的客人都能看见!您这经商天赋,跟秦总真是一脉相承!”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在百货大楼三楼开糖水铺更天才的创意了。

    阿坤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但他也不好拆台,只能默默地转过头去,假装观察四周。

    说完,陈经理偷偷瞄了一眼秦月的表情,见她面色还算和缓,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秦小姐,这铺面的事……要不要我帮您跟商管部那边说一声?您要是看中了,我这就去帮您把手续的事儿咨询咨询。”

    秦月收回视线,朝他笑了笑:“那就麻烦陈经理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经理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为您服务,应该的!”

    ***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月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上课,下午下课后,她就直奔秦氏百货,盯着装修师傅铺地砖、接水管、装灯箱。晚上她还得去夜市那边转转,秦记甜品摊的生意越来越好,老顾客带新顾客,有时候排队能排到老周烧烤摊前面去。等她回到宿舍往往已经过了十点,她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去上课。

    一根蜡烛两头,不,是三头烧。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撑不住,但店铺的装修正到关键阶段,她实在放不下心,只能咬着牙硬扛着。

    那天下午,是经济管理学院的专业大课,连上两节。秦月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讲台上的老教授在讲“消费者行为学”,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飘飘忽忽的,越来越远。

    她撑着下巴,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黑板,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等下课,她还要去找广告公司印发百货店开张后的宣传单。

    下课铃响,周围的同学收拾书包往外走,她也撑着桌面站起来。但一站起来,她就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黑板、桌椅、从窗前走过的同学,全部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她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但那声音像被水淹没了似的,越来越远。

    然后,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安静极了,她躺在医务室的白床单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

    她偏过头。

    顾景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秦月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

    她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轻松的,“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有课吗?”

    顾景言抬起眼,看向她,语气淡淡的,但那淡里压抑着什么:“你在教室里晕倒了。你室友来找我了。”

    “哦,这样啊……”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顾景言问道。

    秦月想了想,认真回想了一下。今早赶着上课,她没吃早饭。昨天中午在装修现场,她随便对付了个面包,晚上她就吃了碗糖水,别的什么都没吃。前天……

    她越回想越心虚,索性不说话了。

    顾景言没有再追问她,他从椅子旁边的地上拿起一个塑料袋,搁到床边的小柜子上,从里面拿出了红枣糕、曲奇饼干和牛奶。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先吃东西

    。”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不用猜,她就知道这些是他特地去买的。

    “顾景言。”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默默地帮她撕开包装袋,将香软的枣糕抵到她唇边。

    秦月小口小口地咬着。枣糕绵软香甜,几口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感。

    顾景言就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吃。

    他见她吃得急,眉头又皱了起来,抬手把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秦月腾出另一只手去够牛奶,低头喝了一口,抬眼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咽下嘴里的枣糕,小声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吃?”

    顾景言看着她。

    “要。”

    话音刚落,他倾身向前,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一手揽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落得很轻,絮绕着枣糕的甜味和牛奶的醇香。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坐回椅子上,神色如常,但眸光幽邃。

    “嗯,挺甜。”

    秦月捏着半块枣糕,整张脸烧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份羞涩,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半晌,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啃她的枣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在。

    而医务室的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进窗台。

    医务室门外,走廊尽头。

    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面挂着“保持安静”标牌的白墙旁,一动不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新来的秘书捧着一个果篮,有些左右为难地站着。

    从虚掩的门缝里,他们能清楚地看到医务室里的情景,那个黑发少年低头吻了秦月。

    秦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定定地望着里面片刻,便转身往楼梯口走。

    新秘书杨毅赶紧跟上去,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秦总,不进去看望大小姐吗?”

    秦寿没停步,也没回头。

    “不必了。”

    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批一份不重要的文件。

    杨毅识趣地闭了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精致的果篮,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它跟上了秦寿的脚步。

    果篮里装着进口的蓝莓和提子。杨毅本想问要不要把果篮留下,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了医务室在的小楼。黑色皇冠停在路边,刘建国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连忙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秦寿弯腰坐进车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回公司。”

    “好的秦总。”刘建国应了一声,绕回驾驶座。

    杨毅把果篮放入后备箱后,坐进了副驾驶位。他也不敢多话,只是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后座那个面色冷淡的男人,就见对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或许在想人。

    车子缓缓驶离校门,汇入车流中。

    杨毅收回视线,望向前方的路面。他想,秦总心里大概已经做了某个决定。

    不过他不知道那个决定将会落在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