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伏特加

作品:《如果你是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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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饭后,挽妤提出去唱歌,时间不算太早,有一些同学送完礼物就决定先回家了,挽妤和他们告别。还剩下一些同学,按照计划攒个局去唱歌。

    五六个同学,一个包间差不多,平常班里自诩的麦霸到了这也不矫情,争先恐后地挤在显示屏前点歌。竹音对唱歌没什么兴致,找服务人员要了杯白开水。

    杯子有种浸过消毒水但没洗干净的味道,连带着里面的水,竹音抿了一小口就放下。

    手机屏幕在彩光流转的包厢里照出一块小小的空白,竹音给迟嘉言发消息说她现在在唱K,对面让她发个定位。

    皮质沙发下陷,竹音身边坐了个人,她偏头,盯着涂骆闻那张脸。

    “怎么了?”

    “结束以后,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挽妤和同学们一起凑在吧台点歌,剩下的人见他俩坐在一块,也没人不识趣地过来打扰。

    毕竟在别的同学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特殊到不太好说出口,像那天男同学喊她时那抹让人意味深长的笑。

    头顶的又一轮彩光滚动到他们身上,竹音深黑的瞳孔像两枚钉子让他避无可避,卡在喉咙里的话又往下吞了吞,涂骆闻勉强避开她的目光,伸手从桌子上捞了杯没碰过的饮料一饮而尽。

    喝得很急。

    他说结束后再说那就结束以后再说,竹音只说好,没问其他问题,只是她也隐隐觉得,这人有点怪怪的。

    台上有个男生声嘶力竭在那唱《老男孩》,也许是被歌词或者情绪感染到,剩下几个男生也凑过去,唱得基本和原调没啥关系,到最后甚至开始抹起了眼泪,仿佛还没毕业就已经开始悼念青春了。

    挽妤唱累了跑过来窝在她旁边,亲昵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大屏投射的歌曲mv画面弥散在昏暗的包间,让人产生目眩神迷的错觉,嘈杂的环境里,只有这个距离的耳语会听得很清楚。

    挽妤和她说今天很开心。

    竹音问有多开心。

    挽妤想了想,说之前先笑了∶“五年之内不会有这么开心了。”

    竹音忍俊不禁,随即想到什么:“这可不行。”

    “什么不行?”

    “五年之内,你要遇见比现在更开心的事才行啊。”

    竹音尾音带笑:“贪婪一点儿,挽妤。”

    挽妤听完沉默两秒,抱着她的胳膊更紧了些。

    “竹音,你真好。”

    “认识你,真好。”

    少女的一两滴眼泪,掉进她的颈窝。

    岩浆融穿进冰面,浇成坑坑洼洼的孔洞。

    烫得惊人。

    包间内的空调动力很足,冷气下沉,像层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白霜,穿云似雾地从她额前拂过,在眉间结晶,熏红了鼻尖,冻僵了嘴唇,最后下沉进身体,被心脏稳稳网住,融成一些看不见的眼泪。

    竹音想。

    她在心底已经哭过了。

    为这青春的别离。

    ……

    唱歌这种事,几轮下来人就累了,嗓子紧得冒烟,说话都不敢用力,怕第二天嗓子彻底劈掉。

    刚才握着麦克嘶叫的几个男生结束后仿佛都被摁了静音键似的,和人交流只能用气声,气音划过声带,虚得不行,一开口半个桌的人都笑出声。

    桌面上大大小小各色的饮料也派上用场,众人围在桌边,把包间里的灯打开,一边吃小食一边喝饮料。

    推杯换盏之间,竹音看着挽妤也开始调配小饮料,橙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在玻璃杯里折射得透明漂亮,同学们在赌哪杯第二天喝了会拉稀,挽妤捂着肚子笑,说绝对不是她那杯。

    赌注是五块钱。

    挽妤赌完才想起自己明天要赶飞机,万一真拉肚子岂不是耽误事儿,盯着那杯好看的日落粉饮料发起了愁。

    输五块钱事小。

    要是真拉肚子就完犊子了。

    竹音见她犹豫,伸手把杯子捞了过来:“这杯算我的。”

    紫水晶手链被腕骨从一端撑着挂起,另一端自由垂下,像饱含期待套上去的一个圈,音符挂坠竖直垂下,摇晃成固定的幅度。竹音单手执杯,干净利落地将小半杯饮料喝干净。

    喝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挽妤悄悄趴到她耳边:“西柚汁太酸,我兑了点矿泉水进去,又有点寡淡,于是加了杯柠檬汁……话说,你对西柚和柠檬过敏吗?”

    一边听着她的话,竹音感觉到喉间像被电流激过,细细密密的辣意淌过喉咙,刚入口就有这种感觉,她以为是汽水的碳酸,迷醉的后调勾到神经末梢,此刻才觉得有些不对,她眉心跳了跳,用眼神问她:“你确定?”

    挽妤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对面有个男生便叫起来:“谁往西柚汁里兑柠檬汁了啊,这得加多少,也太酸了吧。”

    “……”

    挽妤也意识到不对,右眼皮疯狂跳动,拉住旁边女生的手:“刚才你那杯和我颜色差不多的饮料,里面除了果汁,还有什么?”

    女生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找出半瓶还没用完的伏特加:“就这个,赵朗今儿拿来的。”

    赵朗是刚才叫酸的男生。

    “我没打算喝,一会还得回家呢,纯属调着玩儿,寻思拍个好看点的照就得了。”

    后面的话已经被挽妤自动消音了。

    透明小瓶就在挽妤手边,玻璃上印的都是英文,靠瓶身下的标签上写了一些她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

    40%。

    挽妤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那女生这才发现自己的那杯调好的饮料不知所踪,调起嗓音:“赵朗,我杯子呢?是不是你丫给我偷拿了!”

    “……”

    挽妤一侧头,见竹音微垂着头,正在看手机屏幕,白光映照的两边脸颊,由粉慢慢转红,像被玫瑰花汁浸透。

    感觉到对方在看她,竹音侧过头:“怎么了?”

    挽妤张口结舌。

    她好像,做了件大错事。

    ……

    自从上次给他寄磁带的事过后,迟嘉言再次收到闵东阳发来的信息。

    和闵东阳的认识纯属巧合,陪玩的号做到一定热度,后台堆了一堆商家找他打广告,什么东西都有,迟嘉言一一都给拒掉,直至后来越堆越多,他索性直接将话复制到主页简介,表示暂时没有接广告的想法。

    众多广告商的信息之中,有一条消息相对而言较为突出,发信息的人自称自己来自一家音频公司——声纳科技。

    后面又跟了一条消息,说之前在他编程代码视频底下留言的就是他。

    那个是他摸鱼的小号。

    说这个迟嘉言就想起来了。

    早期随手注册账号时没想那么多,学过Python以后,迟嘉言在账号上发过几段,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本来显示浏览量一直很低,直到有一天后台多出一条私信,对方问他是不是B大的学生。

    迟嘉言还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

    刚开始注册账号时,他规规矩矩把把学校和性别一起填了,这会意识到什么,又去设置里面那学校那栏剔除掉。

    对方见他没回想到这点,退而求其次想和他讨论讨论这套工程代码。

    迟嘉言就回复了对方几句。

    直至后来,马甲褪去,对方带着公司背景再次和他联系,迟嘉言也没有太多感触。

    因为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提起,他都不曾记得还有这一件事。

    对方简单介绍了下公司背景,旗下主要分为两个板块,一是音频制作,二是音频科技,前者有很多外包录音棚,为各类游戏、影视、有声书提供内容制作,后者侧重SDK和各类技术算法,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今年下半年的秋招,他可以提供份量不轻的内推名额。

    对方语气客气礼貌,迟嘉言同样得礼回复说会考虑,感谢贵司提供的机会。

    结果吃饭时分后台弹出提醒,闵东阳给他发了他们公司丰盛的午饭和琳琅满目的茶点。

    单单撂下图片,什么话也没有说。

    迟嘉言以为他是发错了就没有回复,结果后面越发越多,试图在隔着屏幕引诱他似的,这才意识到对方没发错。

    他回复之后,闵东阳问他最近有没有空,他这有一个音频资源包,需要用到Python处理,问他有没有兴趣试试。

    迟嘉言沉默几秒,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几天之后,把压缩包发给对方。

    几个小时后,手机聊天框炸掉,对方从专业角度问他,或者说是交流,迟嘉言也坦然自己琢磨中遇到的难题与解决思路,这一聊就聊了几个小时。

    也许是自己给出的答案让对方还算满意,又或许这只是对方顺手抛下的一个无关痛痒小难题,于迟嘉言而言,都没有多余的意义。

    他们保持着良好的交流,迟嘉言能感觉到闵东阳的热情,只是声纳总部离绥屿太远,而竹音高考之前,他大抵不会离开这里,也暂时不会考虑这些。

    通过闵东阳的一些话,迟嘉言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或者平台积累的粉丝被对方看中,而他十年如一日的平常心,波澜在他身上都翻不起来。

    整个人像泡在白开水里,各样理论上的平衡在他体内横亘,像稳定输出的均衡器。

    直至竹音失眠,他发现了雨声在她身上掀起的作用,她和他一起听磁带机里略带噪点又格外应景的《冷雨夜》。

    冷雨夜我在你身边。

    他突然想起闵东阳,发消息询问他方不方便录一些雨声的磁带,最近睡眠不太好,想放点听。

    迟嘉言无意促成富兰克林效应,理论上得以应验,对方对于这点小事答应得痛快,他寄了最快的快递,三天的时间便送到。迟嘉言收到,发现里面还录了别的声音,可谓准备齐全。

    看来他们外包做的内容涵盖面确实很广。

    这次闵东阳给他发消息,问上次寄给他的磁带效果如何,睡眠有没有变好。

    迟嘉言说很有用,同时表达了感谢。

    对面说帮他还好,怎么认识这么久还这样客气。

    其实他基本和所有人相处都是这样的。

    迟嘉言看着手机,瞄到右上角的时间,皱了皱眉。

    竹音那边怎么这么晚还没结束?

    两个小时前给他发了定位,这会十一点已过,还是没一点消息。

    要熬这么晚么。

    他坐在电竞椅上,来回倒腾他们今天那几条对话,迟嘉言心不在焉上下滑动着屏幕,最后拉到最下面叹了口气,试图涤掉胸口中隐隐升起的燥气。

    支在太阳穴的手挪开,迟嘉言略微坐直身体,缓缓僵硬的后脖颈。

    信息有预兆似的从上方窗口弹来。

    23:37。

    “哥哥。”

    仿佛有人在他耳朵边喊了一声。

    “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