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肩膀
作品:《如果你是船》 34/
和挽妤一起吃过午饭后,竹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温习课业。
挽妤要去老师那忙转学的后续工作,从食堂出来她们就分道扬镳了,室外升温到峰值,竹音一个人绕过操场,踩在阴凉地里快步返回教学楼。
午休时间自由支配,竹音一般不用来睡觉,但她学习时也会自动保持着安静,刻意放低翻书的声音。
往常教室连同走廊都是吵吵闹闹一片,你追我跑,你来我往,偶尔几个人跑过,鞋底胶面和微湿的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今天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份出乎意料只在竹音那维持几秒就迅速化为泡沫,她很快寻得一份标准答案。
前几天高考,除考生外的学生放假,腾出教室用于考试,彼时竹音还在家养伤,多了几天不需要请假的假期。
高考结束后,他们这一届被划进准高考生的名单中,虽然还没有正式升到高三,但全校的注意力和压力已经一起转移到他们身上。也许是来源于老师每天苦口婆心又循环往复的强调,也许是被老师安排贴上的倒计时板所刺激到,更多同学在休息时间都回到位置上看书。
不管看不看得进去,翻开课本那一刻,虚浮的安心终究还是会有几分乖巧滑进身体里,虚虚掩住那股升腾的浮躁。
竹音翻出英语课上留的试卷,完形填空还没读完两行,有同学走到她旁边:“谢竹音,门外有人找你。”
竹音抬头,见男生嘴角噙着抹看事儿的笑,又稍微错开眼,隔着窗户看见涂骆闻,顿悉这抹笑的来源,朝对方淡淡点头。
见她出来,涂骆闻有意往旁边的旋转楼梯走。
竹音他们班靠近教学楼边侧,这里有直接从一层上来的旋转楼梯,楼梯口毗邻操场,方便下操和下体育课的学生就近上楼。
这个时间段旋转楼梯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人,涂骆闻单手只撑在不锈钢扶手上,看着她。
竹音跟随其后,两个人视线对到一起。
“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
一样的话语,同一时间开的口。
默契得让人沉默。
今天和挽妤去吃饭时,竹音还问起涂骆闻,本来还想去他们班喊他一起吃饭,结果挽妤拉住她的手,摇摇头:“涂骆闻还没回来。”
脸上的表情像黑了一半的天,那不是什么好事发生的表情,竹音微怔,大抵猜到他又住院了。
没想到下午上课之前,他能回学校上课。
沉默之间,涂骆闻先打破平静:“我没事。”
三个字,制止住她还未脱出口的关心。
这是涂骆闻最擅长的回答。
他说完没事,就只剩下她还没回答。
竹音实事求是:“我也没事。”
她休息这么久,包括在学校里发生的这件事,涂骆闻肯定会知道,不然也不会事后第一次见她,开口就是问她怎么样。
在其他人那问候一句也许只是面子上的社交,抹不开人情世故,但在涂骆闻这,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也确实在竹音的意料之内,涂骆闻明显较了真,尤其是在她说没事之后,喉间的情绪压成一根紧绷的弦:“你的腿,完全好了么。”
竹音实话实说:“要慢慢养,现在已经基本不影响……”
“你是故意的。”
五个字,截停后半句竹音的回答。
心里没什么情绪波动,竹音也觉得她不需要继续回答了。
因为涂骆闻想听的也并非是这些。
楼梯间太大,太空,以至于偌大空间中浮荡的上一句回声还缠在他们此时此刻发出的声音上,层层叠叠的那部分拧成一根细线,敲成错误代码输入到听觉神经中。
竹音无需给出答案。
他们也很了解对方,涂骆闻问出口时,就已经有答案。
事情的经过已经不是秘密,她只是一个回去取车钥匙的无辜女生。
竹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唇角细微地抿抿,润出一块并不明显的水光。
她身体内的一部分冷漠无法让她直接摆出来,还是放在熟悉的朋友面前,但她也不想过多提起和这件事有关的所有细节诱因,只能维持原有的沉默,以表抗拒。
涂骆闻知道她的这份沉默意味着什么,从始至终,受伤害的人只有她,没人能替她做决定,也没人有资格站在非当事人的角度说你这样不对。
错都是恶人做的,一切指责和苛待都应该对准这些人。
而不是受伤受苦的人。
他们有什么错。
涂骆闻没想说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她很不容易。
一腔的冲动渐渐冷却,整个空间仿佛在迅速抽走氧气,涂骆闻低头扼着喉头涌上来的酸涩,压出来几个字。
“很疼的吧。”
竹音一怔,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还好。”她一笑揭过,伸手轻轻从侧面拍了一下涂骆闻的胳膊,顺势岔开话题:“你找我,就想和我说这个?”
竹音总是能拿捏他心中的想法,被看破也让人生不出一点别的情绪,涂骆闻只能无奈道:“第一首歌快写好了,说好的,你来写词。”
竹音知道这不是玩笑话,但还是惊讶于他的速度:“这么快。”
“嗯。”涂骆闻转个方向,将后背靠在栏杆上,玻璃外的日光渗进来将他整个人沐浴着,楼里开着空调,是很舒服的温度。
“其实还有好几首,先给你一个慢慢写着。”
竹音双手放在栏杆上,微微歪起头。
少女的双眼在谈及这些时像澄净又美丽的琉璃,有放空一切的期待,也有对未知尝试的新奇与向往。
“那我试试?”
心跳扰成错误的节拍,逐帧敲打他的神经,涂骆闻缓了一下,才道。
“等你。”
–
天边泛起橙粉色的火烧云时,橘粉色的光像美妆店热卖的那款唇釉色,在午后烈阳的熨烫下缓缓融化成一滩浓稠的汪洋,以液体形态淌进屋里,升起一种让人眷恋的温柔。
竹音在这股温柔里换好衣服,伸手推门出去。
迟嘉言房间门敞着,他正坐在桌前看电脑,听见声响偏头,看见了门口的她。
目光你来我往几下,不用说什么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这种默契感化在同一个屋檐下,有种奇异的感觉,似有一根看不清线,在将他们悄悄缠紧。
迟嘉言眼神示意他没在忙,可以说话。
“我的一个朋友要转学了,临别之前请我们去外面吃个饭,可能晚一点回来。”
迟嘉言有先见,觉得他们这一趟,不会太早结束,于是点点头,“快结束给我发消息,去接你。”
竹音默认,毕竟她除了上学必须要晚回家,出于安全考虑,其他时候很少在外面停留到晚上。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竹音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和他说一声的。
不想平白无故让他担心自己什么。
竹音不是那种故意要让谁担心的人。
暴雨过后是大片大片灿烂的斜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手总是没轻没重,在临别的这一天赠她一场盛大的日落,让竹音对这一天,在脑海深处再添一笔重要的痕迹。
也许是天气,也许是运气。
早晨起床时天空还是一片辨不清具体时间的黑,蝉鸣声都被浇得静了音,雨从后半夜下到第二天下午终于疲惫,烈阳撕开云层,藏在后面的瑰丽争先恐后成团涌出,变成眼前灿烂的斜阳。
今天的日子是挽妤上周就定好的,下午雨还在下时她还在群里担心,怕因为天气原因没法和大家好好道别。
没想到一切都刚刚好,好在意料之内。
一切该发生的时候,雨也停了。
地上坑洼积水也被染色,像洗笔筒偶尔溅出来的一两滴颜料水,竹音一个又一个跨过,刚好赶上一辆披着日落来的公交车。
他们这地方小,挽妤在一家西餐厅包了场,请了一些同学和朋友,这周末她就要飞去上海,想着走之前和大家好好道个别。
西餐厅不算大,但仔细看也是认真装潢过的,适合打卡的ins风,内里布置了一些彩带和气球,漂亮的饮料和汽水整齐码在入口的小桌子上,竹音刚到时正看见涂骆闻坐在门口。
他也还没进去,在外面的竹编椅上坐着刷手机,他身边三三两两坐着其他同学,他们在玩游戏,催着涂骆闻快点开下一把。</p
>“我先不玩了。”涂骆闻在一片嘘声中直接退出游戏界面,从后台调出微信。
因为他背对着竹音,所以她能看见他的手机屏幕,只不过他切到微信她就挪开视线,竹音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癖好。
涂骆闻低头看手机,黑发尾扫着一截清瘦脖颈,他垂着头,注意都在手机上,还是等匹配的同学看到竹音,拍拍涂骆闻,笑了:“诶,你往后看。”
这番话很有深意,涂骆闻刚想到什么可是身体的反应更快,注意到站在身后的竹音。
并非有意窥伺,可竹音视线下落时,不可避免看到他屏幕上是和自己的聊天界面。
他打了几个字,还没写完全。
绿线仍在闪烁,像某种固执的坚持。
风一般的情绪擦着心脏而过,却没有进去。
身边的男生还在等游戏匹配,见涂骆闻发愣这样突然凑在一堆笑起来,其中有个大胆的拍他:“快起来吧,你又不玩游戏,给好人腾地方。”
又叫刚从店里出来透风的某位同学,“过来打游戏不,三缺一。”
于是涂骆闻顺势从椅子上站起来,指了指餐厅里面:“我们进去吧。”
挽妤正在往玻璃杯里倒果汁,一抬眼就看见竹音来了,果汁也不喝了就跑过来,迎面抱住她。
“等你好半天了。”
“我错啦。”竹音把自己提着的礼袋递到她面前,“给你的礼物。”
“哇,谢谢闺闺。”挽妤笑得弯起眼,就近找一个干净的圆桌,打算现在就把礼物拆掉。
竹音看出她的意思,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陪着她一起拆礼物。
而一起进来的涂骆闻也没去别的地方玩,伸手在她们对面拉了拉把椅子,单手撑起下巴,饶有兴致看向这边。
竹音送的是一台霜雪色的拍立得,里面还有几包准备好的相纸,竹音拿来时用礼物纸打包过,所以从外面并不能看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挽妤拆开看到礼物的那瞬间脸上没有出现笑容,而是放下正在拆礼物的手,轻轻环住还在一旁等她拆完的竹音。
柔软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竹音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趴在她胸前的挽妤:“怎么了?”
小脑袋转了圈向上,挽妤的眼睛离她很近,嘴角瘪着:“你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没想到忽然抱她的原因是这个,朋友的关心让竹音心底微暖,她伸手低头摸摸她的刘海:“不打算试试?”
挽妤这才笑出来,双手松开她,把拍立得举到脸边:“今天就用!”
挽妤塞好相纸,正在想和竹音用什么姿势拍比较合适,一撩眼瞅见对面正在嘬饮料的涂骆闻,人在这不用白不用嘛,于是直接递给他:“帮我们拍个照呗。”
“行啊。”涂骆闻两只手将拍立得转个圈,低头研究这东西怎么使,动作像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挽妤怕他把自己礼物整坏了,赶紧凑过去:“镜头在这,对准,然后快门在旁边,你点这个……”
涂骆闻上手快,倒腾几下就会了,朝她们比了个OK的手势。
挽妤今天穿了一条童话粉的裙子,裙摆蓬蓬状,她蹦蹦跳跳到竹音旁边,像一只有活力的小兔子。
竹音已经侧身准备好她的位置,挽妤也不矫情,双手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了上去。
左侧肩膀落下一道轻微的重量,心底沉下一个弧形的水气球,将她整颗心带着往下拽。
挽妤的碎发扫在她的脖颈,那是比梦境更真实的触感。
眼前飘忽,竹音幻视之前的那个梦。
她们手挽着手走出学校,挽妤也是这样,靠在她柔软的肩膀上说今天的学习也好累好累。
然后她们还是一样如往常般走至门口,夜光溶溶,对这个下浸在萤火虫偏爱的世界心生眷恋之时,挽妤默默松开了她的手,回过头,和她说再见。
梦里她的笑容在此刻的脑海中显得有些不一样,眼神像下沉的海,眉间带着惋惜和不舍,仿佛知道她们即将要分别,而她还在傻傻当作是一个普通的告别。
以为第二天依旧能见面。
她做了口型,却没有声音。
竹音却读懂了她的唇语。
再见,再见。
这次是真的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