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掳走

作品:《掌中之玉》

    三月初我们领兵自泽州北上,天气干燥,早春的凉风肆无忌惮地剐蹭着我的脸。

    从泽州到威胜军城,路上有近两百里,后勤军需行满三日方可抵达。

    第一日黄昏时分,大军走出丘陵地带,进入相对开阔的台地。

    我看着舆图上写着新店二字,耳边听见赵崇吩咐孟南就地扎营。

    “晚间巡逻多加两队,交替而巡,不得怠误。”

    孟南领命而去。

    我颇为不解,赵崇给我解释:“昨日跟你讲的,斥候说北汉的怡安郡王进了潞州城,不管他来做什么,我们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我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循着潞州城慢慢滑向新店,这两地距离不算近,况且我们只是运些粮草辎重,数量又不算多,刘舒就算来派兵侵扰,也是杯水车薪,不顶什么用。

    若我是刘舒,我才懒得管。

    夜晚,我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赵崇白日里的话到底是吓到了我,半夜时分帐子外凉风呼呼的吹,我总以为是有坏人,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巡逻队的马蹄声,哒哒哒地走过。

    是以,第二日的时候我实在是困得厉害,坐在马上小鸡啄米的模样惹得赵崇侧目而视。

    赵崇眼眸里带了点担忧:“昨夜,没睡好吗?”

    我不由得打着哈欠:“我怕怡安郡王半夜来抢粮草,实在不敢安眠。”

    赵崇闻言,眸色闪过淡笑:“我们带的粮草辎重不算很多,虽然我下令多了防备,但实际上多半不会有事。”

    官家此次征汉,小到连粮草问题都已考虑周全,北汉侵扰后勤军的时候比较多,为了防止损失大批军粮,故而运送的小队化整为零,每一队都不会押送特别多的粮食。

    采用少运多队的情况,来减少被阻击的损失。

    午前,我们抵达高平县,这里就是先皇当年振臂一呼,登上史书的第一战之地。

    此时正值春日,周遭绿意盎然、草木繁茂。

    显德元年,高平之战也是春三月,与现在一般无二。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绿意,春风拂面,空气里也透着生机勃勃的意味。

    二十五年之后,又经过了这个昔年两军死战之地,却半点也寻不到当年那股子肃杀之气了。

    这里若不说是高平,只会觉得是一处寻常的郊野之地。

    奈何我们要在黄昏前赶往韩店驻扎,故而这地方我还没怎么仔细看就得走了。

    午后,天色尚早,日头渐渐偏西。

    斥候从前方打马回来,带来一切无事的消息。

    韩店以南的这段区域,由官道穿过一段丘陵的地带,道路狭窄,两侧土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我和赵崇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队尾,已消失在视野中。

    刚要开口跟赵崇说点什么,就听见队伍后面传来呼喊声,赵崇率先策马往回赶,孟南紧紧跟着,护卫他左右。

    我见状也勒马转向,奈何我骑术不熟,且心里又急,越急就越骑不好。

    待我终于紧赶慢赶到达的时候,北汉的奇袭队已经撤了,地上停着几辆被烧焦的粮草车,民夫伤亡数十人,禁军伤亡轻微。

    赵崇眉头蹙紧,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冷声吩咐孟南:“全力行至韩店,路上加强警戒。”

    阿寿的剑已经出鞘,涟涟剑光泛着冷意,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夫人,方才百余人的北汉军马,训练有素,烧了粮草就走,此地不宜久留。”

    我颔首,心口里突突直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烧焦的味道。

    刚刚策马奔来的路上,刀剑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此时正在我的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原来战争离我这样的近了。

    本来按照计划我们会在天黑前抵达韩店扎营,被北汉军这么一闹,我们直至月色挂了夜,才走到韩店。

    彼时孟南按照赵崇的要求在驿馆周围扎营,因着白日里还被北汉军马侵扰过,大家都已身心俱疲。

    刚扎营完毕,时间已经接近了亥时,明日还要赶路,所以我跟赵崇匆匆打了招呼,就回了营帐。

    营帐内,阿寿正在给我铺床,从汴京出来的这一路她都是这样的照顾我。

    “夫人,床铺好了,早些睡吧,明日还得寅时起呢。”阿寿帮我除了外面的轻甲,低声道:“再走一日就能到威胜军城了。”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微微放下了。

    再有一日,就可以不用赶路,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我躺在阿寿替我铺好的床上,腿上的磨伤已经结了痂,慢慢的变好了。

    帐外安静的连风都没有,帐内熄了烛火,我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

    迷迷糊糊的,脑海中开始做着梦,梦里是高大巍峨的关隘城门。

    高耸着,入了黑漆漆的云端,看不见城门楼。

    一瞬间,火光冲天,烧焦的味道那么真实的钻进我的鼻腔。

    梦里士兵的呼喊,响在耳边。

    我发了疯的奔跑,却突然一只手扯住我的肩膀,将我牢牢地抓住。

    “夫人!醒醒!”

    我睁开眼睛,眸色聚焦在阿寿担忧的神情里。

    “怎么了?”

    我侧头,看见营帐的布外映着橘红色的火,阿寿早已穿了衣服,手里抓着那把寻常时候干干净净的长剑。

    剑鞘落在地上,赤着脚,鞋子也没顾得上穿。

    “夫人别动。”

    她话音刚落,外面已经越发混乱了。

    “走水!”

    “敌袭!”

    一瞬间分辨不清外面到底是怎么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阿寿说:“咱们是不是不出去比较好。”

    阿寿掀开帐帘,悄悄的往外看,声音压得很低:“是骑兵,人数不多。”

    听见人数不多,我松了口气,只当是寻常北汉军马的骚扰。

    此地距离潞州城很近了,北汉军马日夜侵扰倒也正常。

    “冲粮草去的?”

    为了便于管理,赵崇命人将粮草置在一处,加强巡逻,故而火光和马声距离我们都不算近。

    阿寿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应该是。”

    我又躺回被子里,对阿寿摆摆手道:“得啦,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躺着吧。”

    赵崇的能力我很相信,走了一路,我才发现初见时候那名十六岁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幅大人做派。

    低头深思,他今年可不是已经十八岁了。

    然而,我刚躺下,营帐后面的布料发出吱嘎一声,是刀子划破的声音。</p

    >阿寿率先一步发现,长腿踢过去,剑就刺了下去。

    人还没看清,阿寿已经被人甩出了帐子外,我起身急了,一脚踩在棉被里绊倒在地。

    眼前停了两只漆黑黑的鞋尖,紧接着后颈一疼,昏迷过去。

    ——

    醒来的时候,身下晃悠,勉强睁开眼睛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醒了?”

    彼时听见头顶上方响着一道清冷男声的时候,我正横着躺在一匹马上,脸前是马肚子和一只穿着月白长靴的腿,靴子后脚处镶着两枚鸽子蛋大的青色玉石。

    我转过僵硬的脖子,顺着腿往上看,看见一个姿容清隽的公子,头戴白玉冠簪,一双桃花眸生得极好,骑马的时候动作优雅,看向我的时候,眸色却凉得厉害。

    他穿着浅青色的衣袍,双手抓着缰绳,护着我不让我掉下去。

    可在马背上的颠簸刺激着我的胃,我干呕两下,发现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逐渐接受了自己这个阶下囚的身份,无奈的叹了口气。

    “要不你让我坐起来吧。”我低声对他建议着:“你看我双手绑着也跑不了,总是低着头,我头疼的厉害。”

    “怎么不问问我的身份,或者我们要去哪?”

    我看着郊野的风吹着青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闷声道:“你是北汉的怡安郡王,我们要去晋城。”

    “好聪明的小猫啊。”头顶的声音里含了戏谑之意,下一刻说出的话就让我后颈发凉。

    他说:“要是有朝一日你没了用处,我若是杀了你,恐怕还要可惜几分呢。”

    用处?看来是知道我是谁。

    我低声试探道:“殿下深入敌营掳走我,未免危险。”

    刘舒鼻端溢出一丝冷声笑意:“大宋的楚王还有的学呢,区区调虎离山之计,就能让两千禁军被耍的团团转。”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果然是故意的,看来宋军中有北汉的内应,否则仅凭斥候,不会知道的这样清楚。

    只是我觉得他有点喜怒无常,是以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我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此处正在狭长的山道上,他们骑着马也不如像在官道上走得顺。

    像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

    一行五人,除了我,不见阿寿。

    可当下,我不敢问他,只能从长计议,暗暗观察。

    我能感觉到刘舒的眸光,审视中又带着危险意味:“怎么不说话了,是在想什么坏点子吗?”

    “头疼,说不出话来。”我气闷的盯着马肚子,敷衍他。

    紧接着,腰间出现两只手,惹得我惊呼一声,下一瞬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刘舒从身后环着我,幽幽暗香漫上我的周身,我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得绷直了身体。

    见我这样的紧张,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笑意,话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洒下来:“放松点,不要夹踏云的肚子。”

    “你绑着我的手,我没处抓着借力,自然紧张。”

    刘舒闻言,终于往后坐了坐,身后的压迫感瞬间撤去。

    我微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挪动了一点地方,双手扶着前面的马鞍,好歹算是有抓手,不会像刚刚那样的无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