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泽州(2)

作品:《掌中之玉》

    此时二月底,官家所在的先行军这时候应是已在镇州附近了。

    我靠着古槐树坐在树荫下,嘴里正啃着杂粮干饼,见到一队村民打扮的人经过,有几名宋国的甲士在护送,神情平和,不像是战争之下的流民。

    “这些是附近的村民?”

    我随口一问,赵崇看了看那队流民,方道:“应是北汉的居民被迁居,开宝年以来这种情况很常见。”

    我咬了一口饼,眼眸紧紧看着那牛车上坐着的母子,母亲的手轻轻地有规律的拍着孩子,幼子正安静睡觉,不吵不闹。

    “迁居去哪?”

    “若是走这条路大抵是去襄邓一带。”

    “难怪过来的路上有些农田也没人种了。”我不由得嘀咕一句。

    赵崇默默吃着干粮,良久,轻叹一句:“先皇怀柔,只是把北汉旧民迁到其他地方居住,给他们分田划地,以此削弱北汉国力,减其粮草收成,如今十年已过,时机终于成熟。”

    北汉这块难啃的骨头,终于从骨髓里开始腐烂了。

    我低头看了眼这块干得要死的杂粮饼,突然眼底酸涩起来。

    杀戮,固然是最快削弱国力的方法,但是先皇怀仁,选择迁民而不杀。

    德昭,你的父亲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匆匆在擎关顶上啃完干粮饼子,赵崇找了几个副将商量了一下,午间少歇片刻,争取赶点脚力抵达泽州城下,今日行军便可以早些休息。

    从天井关上下去,再往前几十里路便是泽州城。

    一路上,农田荒废无人耕种、杂草长了一人多高,北汉边境的村落几乎没有人了。

    我们用了半月出头的时间,终于抵达这座我们入汉以来的第一座城池。

    这段日子天气渐渐回暖,日头虽然亮但并不热烈,路上的日子倒算舒适,不算难捱。

    两千多的天武禁军走在中段,前有斥候探路,后有兵马压阵,四五千民夫拉着牛车、推着独轮,蜿蜒在官道上拖出好几里长,赵崇指挥这万八千的人马倒是不见任何纰漏。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走到了泽州城脚下。

    彼时我勒住入夜,驻足在官道旁边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泽州的城门。

    汴京的城门我见过无数次,那里高大轩敞,城门下的青砖石路干净,车马如流,商贩百姓熙熙攘攘。

    泽州城,一点不一样。

    这里也喧嚷,但却是因为来往的军马。

    里里外外的兵马走来走去,民夫拉着车,上面装着好些麻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又要运到哪里去。

    赵崇的亲卫孟南到城门下递了牌子,士兵将拒马移开,我和赵崇便在城门口下了马。

    一道绛红色官袍的文吏从城门内快步走出来,看见赵崇便拱手行礼:“下官泽州通判李鸣,见过楚王殿下。”

    他嗓子有些哑了,像是已经喊了太久的话。

    “免礼。”

    李鸣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双手递给赵崇:“这是威胜军城的调度,需急运粮草前往,不得怠误。”

    赵崇接过文书,低头仔细翻看着,唇角紧紧抿着,眉头微微蹙紧。

    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遂四处打量着周围,见民夫赶着牛车都往一个方向去,那边应是官仓大院,旁边还有小吏一边数一边记录,大家的脸上都没什么别的表情。

    那边赵崇将文书交给孟南,沉着冷静地下令:“全军在城西五里扎营,不得扰民,休息一日,后日开拔。”

    孟南和李鸣均告退,赵崇领着我往驿馆走去,阿寿跟在我的身后,寸步不离。

    走入泽州城内,沿途各处监军文吏来往不断,沿街零星商铺在开,但没什么居民在路上走,柜台后的掌柜的拨弄着算盘,偶尔扫一眼路过的兵马,目光又垂下去。

    巷口有几个妇人手里抱着簸箩,低头挑拣豆子,半句闲话不讲,有妇人背着的娃娃也不见哭闹,安静睡着。

    这里没有汴京商贩叫卖的喧嚷,也没有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声,少有一两匹快马往街角急奔,看衣着是厢军充任的铺兵。

    驿馆里,我们按照小吏领路,到了三楼的一处房间,这里在天井旁边,推开窗能看见二楼的瓦片。

    赵崇住在我的隔壁,对我说,我们在这里会休息到后日寅时左右开拔。

    我站在门口,问他:“刚刚听那位李通判说不得怠误,那怎么后日才走,还要歇一日。”

    “明日等相州的粮草运到,我们压粮草一同去威胜军城,带来的竹箭由后面的军马送到石岭关去。”

    听他提及石岭关,我的心里一紧。

    赵崇温声劝慰:“别担心,石岭关是守势,多用些军备是正常的。”

    于是,紧赶慢赶了半个月,我终于迎来了一日的休息。

    我本打算睡到午初再起,奈何驿馆内从寅时开始就有人跑上走下的,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吵得人半点睡不着。

    我与阿寿下楼出门已是辰时,街上青砖石地积了一层的露水,应是薄雾刚散留下的。

    驿馆楼下就有一间包子店,我们刚刚坐下,负责招待的是一个少年人,但不生疏,像是做惯了的。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说吃点什么,店小郎就端了粥和包子过来,一人一份,也不多话,又扭头招呼后面那桌去了。

    阿寿低声道:“这种驿馆边的包子店,每个人的饭都一样,店家也容易招待。”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寻常菜馅,粥就是普通的白粥,不算稠也不算太稀。

    正吃着的光景,远处赵崇正往驿馆走,他瞥眼瞧见了我,我便给他摆摆手。

    “夫人起得这样早。”

    现在阳光刚刚从山头洒下来,泽州城内的潮湿气息散了散。

    “殿下不也很早。”

    阿寿和孟南极有眼色的坐到后面的桌子上,店小郎又给赵崇重新布置了碗筷和吃食。

    赵崇将一封军信递给我,喝了口桌上寡淡至极的茶水:“咱们后日开拔去潞州的时候得小心些,说是北汉的怡安郡王正在来潞州城的路上。”

    我看着,蹙紧了眉头,疑惑着:“潞州不是我们掌握的吗?”

    赵崇摇了摇头:“潞州城易守难攻,如今官家并没有派人来拔掉它,只是部分防区由我军掌控,躲避北汉的兵马便可以通行。”

    我合上军信,思考了片刻,整理了语句问道:“你的意思是,潞州城仍旧由北汉掌握,我们要去威胜军城就只能选择从潞州经过,而潞州城内的守军正常情况下也不会出来,是吗?”

    赵崇颔首,肯定我的话:“夫人聪慧。”

    “那你说怡安郡王刘舒来了潞州城?”

    他眸色沉沉:“不错。”

    “他来做什么?”

    “没有消息,只瞧见五六轻骑进了城。”

    我闻言,没有继续问,只是心里涌出浓郁的不安来。

    只带五六轻骑就敢在外面这样兵荒马乱的地方奔走,甚至于都没有刻意的掩盖行踪,这郡王好生猖狂。

    下午从泽州城内买到了软垫,阿寿帮我将软

    垫缝在马鞍上,好在不那么磨大腿了,接下来的路程应当好受些。

    翌日寅时,天色还未大亮,我跟着赵崇出了城,城门口仍旧点着灯,日夜不停的接受抵达的物资,又送走运送物资的车队。

    山谷下的城池沉在一片浓郁的雾气中,城楼上的匾额也看不清字了,潮湿的触感让人浑身感到不适。

    我跟在赵崇身后,看副将们按部就班的差遣士兵拔营列队,准备继续往北行进。

    即将出发的时候有士兵来找周虞侯,那士兵很年轻,瞧着像是还没加冠的年纪。

    他说天武军另一支军马要去石岭关,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信。

    还没等我问,他就自报家门说:“我们都头是天武军左厢曹都指挥使的二弟曹珝,他说你一定有信要带。”

    听闻是曹璨的弟弟,我自然放下了戒心。

    我赶忙点点头,给赵昭写了一封匆匆的家信,来不及大书特书了,只寥寥几笔,无非是嘱咐他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成车成车装着的竹箭,才意识到石岭关究竟将面临怎样的战事。

    我刚把信给了这个少年小将,远处打马来了一个同样年轻的小将军,他看起来比赵崇大不了两三岁,狭长的眼眸像极了曹璨。

    曹珝坐在马上,将少年手里的信接过来,仔细地揣在胸前的衣襟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想到还捡了个送信的活计。”

    这曹小将军,倒是有趣。

    我对他笑笑,问他:“怎么不见曹指挥使。”

    “我哥哥早就领急兵去了石岭关,这会儿怕是要到了。”曹珝扯了扯缰绳,□□的马似乎有点不耐了:“调度让我们多拿些军资再走。”

    这光景,远处吹了号角,曹珝侧耳听了听,对我道:“是你们第三指挥的,看来是拔营了。”

    我点点头,也对他拱手:“就此别过。”语气顿了顿,又嘱咐道:“路上小心,在石岭关也千万小心。”

    曹珝亦回礼:“你们也是。”

    从泽州城往北还要走近两百里才能到威胜军城,路上大约需要三天左右的时间。

    赵崇嘱咐我,到潞州附近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如果有敌袭,他可能没办法照顾到我。

    彼时我觉得潞州这地方很是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赵崇骑在马上,听了我的话,低头仔细思考了片刻,温声道:“福宁宫娘娘祖籍正好是潞州上党。”

    难怪觉得耳熟,这地方不就是李令月的家乡。

    我恍然:“正是呢。”

    宣德军节度使李处耘是陇西李氏之后,而后其支家族迁居潞州上党,此地正是在泽州之北。

    赵崇微微侧头瞧我,语气沉静:“泽州这位李通判也是这李氏族中人。”

    从前我只知道李氏门阀显赫,如今倒是有点醒悟这样的大族可怕之处了,族荫庞大,大小官员沾亲带故,地上是参天大树,地下是盘根错节的植根。

    “所以因为这个,按着惯例三年一次的科举,官家连续办了两场?”

    赵崇眸底隐隐闪着寒芒,手里攥着的缰绳紧了紧:“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天下掌握在门阀手里的时间似乎太久了。”

    他的话如同一片羽毛,飘飘转转落在心口上,我想起赵昭当年说的那句话。

    若是真能取良士,也是我大宋的福气。

    我从前以为他只是宽慰我,现下仔细想想,渐渐明白过来。

    或许赵昭也知道,从门阀手里把权力一点点的抢回来,是天下常平的路上必要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