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安流居
作品:《妖妃只想混吃等死》 以往先帝南巡,每到一处停泊,接驾仪式必定铺张浩大。
地方官府不仅要征集百姓夹道迎候,还要修整行宫园林,以供圣上及妃嫔入住;山珍海味的宴席、喧闹的歌舞丝竹连着数日不歇,排场极尽奢华。
只是近几年,清河府屡屡遭江水淹涝,百姓生计艰难,楚修廷便下了严令:沿途州县不必铺张,一律从简,唯有安防是重中之重。
除了迎驾,在皇帝的驻跸与饭食之处上,清河县知府的确从头到脚都遵守着这一道旨意。
一行人随石朝贵去往静园,待踏入院门,才知道这行馆虽名唤静园,但实在名不副实。
——不仅算不上是座精致的名园,更和清静这个两字搭不上边。
依石朝贵所言,这园子原本是座乡绅旧宅,先前也遭洪水浸过,但在府衙差役们连日清扫冲刷后,已经干净了许多。
池子里的腐叶也被打捞干净,只是池水依旧泛着浑浊。
明桃轻轻嗅了嗅,屋内燃了清雅的熏香,看得出是尽了心来收拾的。
只是这宅子做一做寻常官员的落脚之处,倒也可以,可眼下要接待的是天子,是大承的帝王,两相比较,便显得太过简陋磕碜了。
随行不少侍臣宫人都暗自皱起眉头,因为这园子紧挨着街巷,时不时还能听到墙外百姓往来的喧杂声。
石朝贵面带愧色,躬身道:“陛下,这宅子臣已经命人手反复清扫,屋内也焚了香去霉。只是目前财力不足,难以彻底翻新,还望您海涵。”
“无妨。”楚修廷神色平淡,示意对方往前引自路。
皇帝都并未多言语,旁人便也不敢再出声非议。
魏千雪望着那墙面上数道浅浅的深色浸痕,满心的不悦堵在喉咙,只能硬生生又咽回腹中。
若不是姑母强硬要求自己跟着南下,她堂堂贵妃,怎么会来这种荒败之地受苦?
“娘娘,赶了许久的路,您先歇息会儿吧。”
魏千雪看了眼这偏屋内简陋的床铺,满脸阴沉:“这么脏的床塌,本宫怎么能好好休息?”
她夺过婢女怀里的包袱,指挥道:“你去打清水来,把这屋子从头到尾,重新打扫一遍。”
婢女闻言面露难色,她低声回话道:“娘娘,奴婢方才已经询问过知府大人了。此地刚遭大水,干净的水本就不多,要咱们省着些用……”
隔壁忽然传来器物轻摔的闷响,打断了明桃二人的谈话。
李轻竹侧耳仔细听了听,魏千雪压低却依旧尖锐的斥责声,断断续续从另一面墙传过来。
“听这动静,想来又是魏贵妃在挑拣是非了。”她皱着眉,猜测道。
明桃:“这一路南下,她不知发了多少火,无论在哪儿都不合她心意,总是要寻些由头来发难的。”
“只是可怜了伺候她的人,日日都要受她责骂打罚。”
李轻竹抱了只锦盒,与明桃在塌边坐下:“都说伴君如伴虎,在这种骄矜的主子身侧伺候,也是难熬得紧。”
“姐姐,你的画都放在此处了吗?”
明桃伸长脖子,好奇地瞧着她掀开盖子,一沓食指厚的素纸画像静静地叠放在里面。
李轻竹笑了笑:“这些画像,放别处总叫我悬心,又怕受潮,又怕破损,唯有收在这锦盒里随身带着,我才能安心。”
“不必忧心,过了今夜,明日咱们便出去派发画像。”
“你当真要随我一同出去?”李轻竹握住她的手,担忧道:“此行或许一无所获,叫你平白奔波劳苦一趟。”
“况且清河县水患初平,人心惶惶,你虽学过我们李家的功夫,可修习时日尚浅,从未与人交过手……倘若在外真遇上凶险,该如何自保?”
明桃笑眯眯地往塌上一躺,姐姐不知道她有法术傍身,寻常祸事根本伤不了自己。
只是听见李轻竹这样句句惦念自己的安危,她还是觉得如沐春风般十分受用。
“姐姐,我知道自己拳脚生疏,若真有事,定会紧跟在姐姐与侍卫身后,绝不莽撞出头。”
“你若实在担心,我们早去早回就是了。”
“那陛下那边……?”
这回明桃可以拍胸脯保证,“有我出马,他那里绝对没有问题。”
次日天色沉沉,灰蒙蒙的阴天里,明桃二人刚带着侍卫踏出的静园大门,便见石朝贵匆匆迎了上来。
“二位娘娘,还请暂且留步。”
明桃看着拦在路前的知府,问:“怎么了?”
“娘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在外随意走动为好。”
李轻竹抱紧了怀里的盒子,轻声开口道:“石知府,陛下已经应允我们外出寻访,一路出行也有侍卫护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石朝贵抬眼,嘴巴几次张开又合上,似是有难言之隐,“娘娘,并非是下官刻意阻拦,只是……只是清河县人多势杂,暗流难测,还望二位万万小心才是。”
明桃闻言,反而来了点兴趣,“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一旁的吴通判看着李轻竹怀里的盒子,忍不住出声劝道:“若是娘娘执意要出去,千万要留心随身之物,切莫轻易示人。”
想来应该是大水过后流民四散,窃贼横行,才会叫知府这样叮嘱。
明桃没放在心上,拉着李轻竹就出了门:“大人放心,我们会的。”
出了静园往北走,越靠近城中路,街巷越喧闹。
待到拐角,踏入那条横贯清河县的长街时,眼前便豁然开朗了许多。
街上人流拥挤,抬起头,两侧是连绵的廊檐,画着各种招牌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倒是比明桃预想中的热闹许多。
躲过推板车的脚夫,下一秒又会与挎着竹篮赶路的百姓肩碰肩。沿路相护的侍卫紧按腰间佩刀,对一切路过的马匹都格外心存警惕。
“姐姐,前头看着像是一处茶楼。”明桃点了点那拔地而起的高楼,说:“我们不如在那儿留几张画像,若是收到线索,承诺重赏,你觉得怎么样?”
李轻竹闻言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方才一路走来,四周都是寻常可见的低矮屋舍,唯独眼前这座楼,长窗雕花,廊柱朱红,飞檐翘角间都透露着一股低调的奢靡。
她眉心浮现出一缕疑惑,于是转头向身侧跟着的清河县侍卫问道:“这样阔绰的地方,是茶楼?”
那侍卫神色微变,低声回道:“回二位贵人,这并非寻常茶楼,其内里大有乾坤。”
“哦?”
明桃挑了下眉:“什么乾坤?说来听听?”
“这
……”对方目光躲闪,嘴唇嗫嚅几番,硬是不肯多说半个字,只是一味地含糊道:“奴才不知。”
越是遮掩,越挑起明桃一探究竟的兴趣。只是眼下尚有正事,她虽好奇,也只是和李轻竹耳语道:“姐姐,这清河县到底是怎么了?但凡问到要紧之处,人人都这样闪烁其词,讳莫如深。”
“我也不清楚。”李轻竹眼底蒙上了一层顾虑,“等会进去,你切莫乱跑,一定要跟紧我们。”
“嗯嗯。”明桃乖巧点了点头,完全看不出心里另有打算的模样。
进了这气派的楼宇,迎面便走来一个接待的小二。
说是小二,可对方眉眼温顺,笑意谦和,一身长衫平整挺括,可以看出用料不俗。
明桃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方,暗自腹诽:这楼里果然不同凡响,连接客的下人都穿得比知府大人还体面。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干净整洁的环境格外令人心生好感。
李轻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一楼的厅堂敞亮开阔,桌椅也瞧着普普通通,没有过多的雕花缀饰。
三三两两的客人静坐闲谈,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处喝茶闲聊的地方。
那小二见任他们打量完,接着便含笑迎人落座:“几位客官,是喝茶,还是小坐?”
“此话怎讲?喝茶与小坐有何分别??”
原来是个生客。
那小二眼睛一转,将这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衣着低调,气质却矜贵;身后跟着这一队威风凛凛的侍卫也都是生面孔,绝非寻常乡野富户。
安流居这是来了贵客。
他笑意盈盈,不敢丝毫怠慢地解释道:“若是喝茶,二位在这一楼大堂落座即可……”
“可若是小坐的话——”
小二嘴角带笑,隐晦地点了点通往二楼处的楼梯,神情含着股不便多说的诱惑:“楼上另有雅室,还有几位同道之人相聚。”
这话说得半遮半掩,懂的人一听便知其中深浅,不入行的则一头雾水,摸不透底细。
“我看你这楼有三层之高,一楼饮茶,二楼会友。”
明桃问:”那三楼呢?”
小二依旧维持着客套的笑,语气稍稍的推拒:“三楼乃是我家少东家的私人居所,我等下人也不便过问。”
“噢。”明桃眨了眨眼睛:“那你们东家又是什么人物?”
“这……”小二的笑意凝在嘴角,“这位贵人,东家是何等人物,不是我们做下人的能议论的。若是您打算上楼小坐,小的便引路;如果只是闲谈,恕小的不便多言。”
若是换作往日,明桃早就把这楼探查得明明白白,哪里用得着在这儿和对方来回周旋打太极。
可眼下她有正事,小二不想多说,她不问就是了。
只是轮到她想谈正事时,一旁廊道里突然传出一句充满鄙夷的嘲笑:
“呵,哪里来的乡巴佬,如此孤陋寡闻,竟连这安流居的少东家都不认得。”
李轻竹闻言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明桃转过头,四处去找那位说话的人:
每逢茶馆客栈,必定要上演一出十分精彩的闹剧。
看了这么久的话本子,终于轮到自己来亲身体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