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诸侯纷争之地

作品:《非战斗人员生存指南》

    “宋甲,”谢安孤注一掷的开口,“我要见宋甲。”

    他仰头看着陈十七,冰冷的枪口直抵在自己额头上。他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怎么才能活下去。

    宋甲不在他刚才检查过的尸体里,那么也许还活着。他救过宋甲一命,如果宋甲还活着,一定会为他说话的。

    他一个个看向叛军里的人,那些人或冷漠或新奇的俯视着他,却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一个个看过去,没从这些人里找到宋甲的脸。

    “宋甲死了。”陈十七说,“督战兵杀了他。”

    “不,没有,我没看见他的尸体。让我见他,我有事和他说。”谢安尽力让自己显得冷静。

    人群里一个声音嘻笑道:“你还有脸提他?”

    那人凑过来,嘲讽的声音里压着愤怒:“要不是你们这些食利者派来的督战兵,这些根本不会死!”他指着谢安旁边那些被督战兵杀死的尸体,“是你杀了他!”

    他这话其实没道理。但是整天在炮火里挣命,他神经已紧绷到极限,又经历了哗变、杀督战官、增援兵屠杀这一系列的事情,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得知谢安是个混资历的公卿之子后,俨然把谢安和那些督战兵混为一谈,又是恐惧又是愤慨,心想这些战友死得极冤,在战场上拼了那么久没被敌人杀死,转而却被宋国人所杀,陈十七的话果然不错——

    宋国并不是他们的宋国,而是公卿世族的宋国。他们为宋国出生入死,但是宋国防他们远胜于防敌军、贼寇。公卿世族可从没把他们当过自己人,而他们若是仍把宋国当作祖国,那可太愚蠢了一点。

    他一时气恼,如此指责谢安,将心中的忿怒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谢安一听这话,本来急欲反驳,目光一转,只见人人都一脸敌视的盯着他,心中的宏辩之意当即消了下去,心灰意冷起来。

    起初陈十七说他是公卿之子,他试着辩白过,但是没人相信,而他的确也说不明白。

    而既然坐实了公卿之子这个身份,再欲辩解,那就难上加难了。

    谢安到这里也弄明白了,这些人恨极了公卿世家,认定他是“谢公子”之后,一切辩白都没了意义,他抬脸看着陈十七还没移开的、直指他的黑洞洞的枪口,还有那一张张戏谑的、期待着的脸,知道他们终是要杀了自己泄愤。

    但是谢安不想死。

    他大脑一片空白,但只有一瞬,然后飞速的转动起来,他直勾勾的盯着陈十七义愤填膺的脸,还有那个顶在自己额头的枪口,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随便说,哪怕是拖延时间,那都比坐以待毙强。

    现在摇人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自己救自己。

    时间好像放慢了,他看见陈十七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一动,他知道再不说话他就真没机会了。

    谢安哈哈一笑,突然站起来,头正顶着陈十七的枪口。陈十七没退,枪口依然顶在他脑袋上,但是他看见了,陈十七的手指松开了,陈十七放弃了开枪,不打算杀他了——暂时。

    他要做的,就是扩大这个暂时,哪怕只有几分钟。

    众人都看着他,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他们恨他,恨他这个可以刚报到一天就走后门拿上转业证明离开的公卿之子。

    那不如,他就坐实了这个身份。

    “你既然知道我是公卿之子,竟然还敢杀我?”谢安极力装出一副胸有成竹、淡然自若的样子,微笑吟吟的看着陈十七,和一众叛军们。

    “我说过如果各位愿意,我可以给你们弄来转业证明,一人一张,保证你们全须全尾的回到宋家村,身份合法,永无后患。”他朗声道。宋家村这个地名,还是他当时听宋甲和宋丙聊天时听到的。

    眼下不知道宋甲如何,但是他最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可能再见到宋甲。

    “各位既然心怀高志,看不上宋国良民这等身份,宁愿落草为贼寇也不肯与我合作,我只能祝各位得偿所愿。”

    他一个个扫过叛军的脸,满心期望着自己声音别抖,手也别抖。他想抓着自己衣角,但是不行,这样会显得紧张,他就露了怯,于是他只用意念强行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别抖。

    “你们尽可以看不上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公卿之子,但是,我建议你们别动我,不然,在场的各位一个也活不了。”

    他话锋一转,抬高语气,脸上适时的拧出一个并不友善的笑容。

    他其实生性软弱,胆小怕事,像这般当众演讲,还要出口威胁他人,这是前所未有的。但是枪口都顶他头上了,他小命押在上面,不得不赌,只好违背本性,极力的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于是威胁人时回忆着自己认识的那些狠人。他回想韩烈初识他时,拿枪指着他的表情;回想叶孤尘欲把整个基地炼万魂幡时,那种得意张狂的恣态;再加上自己命悬一线,激发了孤注一掷的求生欲,拿出那点老实人被逼急后的血性,玩命的拧着自己的五官,瞪着眼睛一个个看向众人,仿佛光用眼神就能把他们杀死。

    “柳邑谢家各位都不陌生吧?我的夷母,恰巧就是太傅的至交,和宋王都说得上话的肱骨重臣。我若死了,谢家会彻查到底,到时各位都担着责,墨、劓、刖、宫、大辟,你们可以现在开始选自己喜欢的了,你们逃不掉的。”

    他直视着众人的眼睛说,成功的在众人眼里看到一点躲闪。

    “但是,话又说回来——”

    他放柔了语气,眼神也缓和了下来。

    “如果你们不杀我,带我到宋家村——是的,不用送我到柳邑,就到你们的目的地就好。保证我安全离开战场,柳邑谢家会给各位一笔丰厚的酬谢,价钱你们开,嗯,或者,你们想要身份、官职、爵位……什么都可以。”

    他努力想象着一个世家贵胄的公子姐儿应该什么表现,努力扮演着。

    他觉得自己很蹩脚,他不知道真正的公卿之子应该是什么样的。但是没关系,眼前这些人更不知道。他只需要演出自己想象中的世家公子,就能唬住他们了。

    他既然决定坐实这个身份,就极力往夸张了演,摆出一副卖官鬻爵的权贵架势。

    他眼睛一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十七身上,见到陈十七刚才充满忿怒的眼神变得深沉,显得高深莫测,他隐约觉得自己做对了,把陈十七本来想直接杀了他泄愤的打算,变成了考虑。

    激情杀人只是一瞬间的起念,他拖得越久,自己从他枪口底下活下来的概率就越大。

    而一旦陈十七放弃杀他,其他那些叛军,多半也不会再为难他。

    他眼神放得柔和,但是依然坚定,直视着陈十七的眼睛,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恣态,最后微微一笑,握住他枪口。

    “怎么样,陈十七?做个交易吧,你放了我,把我平安送到宋家村,我给你钱,价格你开。”

    他直勾勾的盯着陈十七的眼睛,希望从里面找到一丝退缩。

    “你这人我已经知道了,不屑于做我们大宋的官员,不过无所谓——反正你已经看出来了,我是个一事无成,只萌先祖庇护的二世祖。不过呢,偏我这条命就是贵重,我是公卿之子。”

    他笑得轻盈放松,继续道:“所以,放过我,我可以让夷母劝宋王,给你单独划一块地,裂土封侯,500户怎么样?够你们这些人吃上几辈子了,我的命还是比一块500户的封地贵重的。或者——”

    他敛了笑容,语气冰冷道:“或者你可以试试,杀了我,我觉得主犯判个炮烙差不多吧,我有幸近距离观过刑,铜柱上会传出烤肉的焦臭味儿……当然,剁成肉酱也不是不可能,活着剁,从手指开始。又或者……嗯,五马分尸?”

    他仔细回忆着战国时期还有什么酷刑,开始天马行空的胡诌,试图吓住陈十七,然后成功的看到陈十七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开裂了一个破绽,露出一丝极细微的惊恐。

    他却演爽了。如果说起初只是老实人被逼急后,赌上命的孤注一掷,现在,他真的唬住了这些人,起个头之后,他发现这感觉不错。

    一开始,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跳得极快。现在,时间好像重新恢复了常速,他的心跳也慢下来,指尖也不出汗了。

    他发现说话没那么困难,在众人面前说话也没那么困难,也许他高估了这个难度,其实这很简单,他看着陈十七变得苍白的脸色想道。

    谢安收了话头,斯文的一笑,对众人点点头,重新看向陈十七,说道: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会真的有人愿意顶着被活剥皮,或者被铜柱生生烫熟的风险,而不要一块500户的封地吧?”

    他语气重新恢复了温柔,只比他惯常说话的声音略大一点,那本是极和善的声音,但此时落在陈十七的耳朵里,却充满了威胁意味。

    是,陈十七心想,他确实恨公卿之子,他想杀光他们,杀光一切食利者。但是激情退却后,他才意识到杀一个贵族所要面临的惩罚,那是他绝不愿意落得的下场。

    谢安看着陈十七凝重的表情,知道自己已经胜了。

    他手上一使力,那杆刚才顶在自己额头上的枪管,终是被他轻轻移开了。

    他搭上陈十七肩膀,和他作出一副亲密的恣态,说道:“你很聪明,陈十七,你知道怎么做是对自己有利的。得到封地好过五马分尸,是不是?”

    陈十七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沙哑:“他跟我们一起走,具体的路上决定。”

    谢安笑了,这回是放松的笑。死里求生,他赢了。

    却有几个为数不多的顽固派投去不赞同的目光。谢安看见了,陈十七也看见了。

    “北边在打仗,你肯定不想要,南边倒是平安,和秦国接壤,还是你想要东边?跟晋国做邻居也不错……”谢安和陈十七勾肩搭背,继续给他画着饼。

    “十七姐……”叛军里有个人叫了一声,向谢安投去慊恶的目光。

    另有几个人也站在他旁边,显然是不同意对谢安的处置。

    宋丙没动,静静看着事态发展。

    “还有西边!西边也不错,你可要好好想你的封地选在……”

    砰!

    陈十七挣开他,没开枪,掉转枪步枪拿枪托给了他一下子。

    谢安一声没吭倒在地上了。

    “他有点太自信了。”陈十七说,然后笑了一声。

    “我没说过答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