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母子

作品:《卑微外室女的上位之路》

    次日一早,雍王递牌子入宫向贵妃问安。

    先去御书房拜见皇帝。皇上简单问了几句姜玉汐小产之事,雍王避重就轻几句话混了过去。

    皇上目光如炬,紧盯着下方立着的儿子,看出对方的遮掩,却懒得拆穿。

    哪个王府后院没有污糟事情,只要别闹得太过,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如此,你便去瑶华宫看你母妃吧。她素日里老念着你,府里失了一个孩儿,她必定也伤心,你去宽慰几句再好不过。”

    “是。父皇。”雍王告退,被内侍引着到了瑶华宫。

    “辰儿,母妃听说府里面最近不安生,玉汐她竟然小产了?”姜贵妃闲闲拨弄着香灰,语气意味深长。

    “回母妃,玉汐她无德无才,实在难当王妃之位,辜负了您的期望。”雍王不卑不亢,语气温和透着怜悯,“这次小产,因为月份大,玉汐身子亏损得厉害,恐怕有伤寿元。”

    姜贵妃焚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凝滞一瞬。很快如常道,“玉汐是被家里人给宠坏了。既然她当不起雍王妃之位,那便退位让贤,能者居之。”

    姜玉汐做的那些事,她一清二楚,雍王自然也懂得分寸。没必要桩桩件件摆在台面上讲,实在失了体面。

    无能之人,她向来不喜,更不会珍视对方的性命。

    以往多次,她都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为姜玉汐遮掩。如今,她也倦了、乏了。姜玉汐自寻死路,无论是为着姜家的声誉,还是为维系好和雍王的母子情分,她都不能继续保姜玉汐。

    雍王颇感意外,姜贵妃竟没有多问一句细节。

    姜玉汐到底是贵妃嫡亲的内侄女。有这双眼睛安在雍王府里,贵妃的手便能轻而易举地伸进后院,翻云覆雨,肆意而为。

    可如今,她竟这般轻描淡写地撂开了!

    雍王垂首不语,脑中飞快揣度着姜贵妃的意思。旋即,他很快释然——放弃姜玉汐这枚棋子,对姜贵妃而言,倒也理所当然。

    这般目标明确、行事果决,才是他印象中的姜贵妃。

    “听说颜大小姐殁了后,你纳了颜府二小姐颜舒妤为庶妃。这孩子如何?”姜贵妃笑意融融,终于转过身子看向雍王。她衣饰华贵,保养得意,看着不到30岁的模样。

    雍王立在三步远的位置,心头一紧。果然府里面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贵妃的耳目。

    他也没必要遮掩撒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淡声回禀,“多谢母妃关心。阿妤她心性单纯,性子柔顺,从前吃了许多苦。儿子便多眷顾她几分。”

    这般明显的偏袒与维护,令姜贵妃微微蹙了蹙眉。她慵懒地向后倚进软垫,细细打量着雍王的一举一动。

    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警戒与防备,姜贵妃眼底精光一闪,随即意兴阑珊地笑了笑,“瞧你,怎么这么紧张。母妃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她早已知道胡琳儿和姜玉汐之事。这里面除了高侧妃,很可能还有其他人的手脚。颜舒妤便是她怀疑的对象之一。

    从卑贱的外室女到名正言顺的颜二小姐,任何一个当家主母、或是女人,都猜得到这中间不简单。

    颜舒妤这个人更不可能纯善无辜。

    只有男人才会被女人这种伪装所欺骗,蒙蔽双眼。

    但她不打算提醒雍王。后院热闹起来,有人搅浑水,她这个母妃才有点拨、指导的资格和余地,不是吗?

    姜贵妃思绪如潮,面上云淡风轻。饱含关切的目光在雍王身上流连片刻,便转而问起他的衣食起居。

    一问一答之间,氛围融洽和乐,尽显母子天伦之乐。

    二人再未提及姜玉汐半个字。

    直至午膳用毕,姜贵妃命人沏了一盏雪顶含翠。

    雍王执盏细品,茶汤清碧,入口甘冽。正凝神间,姜贵妃忽然开口,“辰儿,既然玉汐不中用了,关于新的王妃人选,你可有主意?”

    雍王眼尾肌肉倏然跳动一瞬,果然来了。他就知道,王妃的人选,姜贵妃绝不会放任他自己做主。

    “母妃,此事重大。儿子还没有想好。一切有劳母妃操心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将问题抛还姜贵妃。

    姜贵妃柔和地笑了笑,语调从容,“玉汐想必还能撑上一阵子,倒也不是很急迫。不过早些作打算,总归没错。”

    雍王饶有兴致地用杯盖刮着杯盏边沿,眸底暗流涌动,沉默不已。

    姜贵妃见状,干脆开门见山直言道,“辰儿,母妃想提醒你一句。如今朝堂局势不稳,睿王和太子都对你虎视眈眈。有母妃在,你的后院里不需再纳入姜家的女儿。”

    雍王眸子倏然发亮,姜贵妃的话正中他下怀。可这样的意思不能由他来表露,否则母子失和,对他而言很可能是灭顶之灾。

    他如今羽翼未丰,若是乍然失去姜家的鼎力支持,他一定会被睿王和太子的党羽撕碎。

    他眼底涌上浓郁的感激之色,起身朝姜贵妃郑重施了一礼,“多谢母妃为儿子深思周旋。”

    他顿了顿,眸色坚定地说出早已打好的腹稿,“儿子以为,策儿如今即将满5岁,是时候为策儿请封世子之位。”

    姜贵妃目露赞许,笑意深了几分。但唇角弧度透着一抹淡淡的讥讽。

    这个儿子果真心机深沉,思虑周全,深谙权术平衡之道。

    舍弃姜玉汐,立刻抬举姜玉汐所出的儿子为世子。如此一来,有力地安抚姜家人。所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呵呵。

    她早已察觉到元耀辰和她之间生了隔阂。虽然对方尽力掩饰,但身为女人,而且将这个养子自幼养大。数十年的相处,她又怎会察觉不出呢?

    可笑,自己尽力托举、帮扶的儿子,不知何时开始学会试探她?

    “你和母妃想到一块了。快坐吧,别动不动就谢来谢去的。”姜贵妃摆手,垂眸掩下眼底的一抹失落,

    “如今雍王府后院,高氏独大,此景断不可长久。否则依着高氏的性子,你的后院一定鸡飞狗跳,难以安宁。”

    雍王赞同地点头,“母妃所言极是。儿子从没有过扶立高氏为王妃之意。”

    姜贵妃轻轻“哦”了一声,“看来你都明白,便无需母妃多言了。”

    她懒得再和元耀辰绕圈子,互相试探。干脆拿起绣绷子开始刺绣,再没有开口的意思。这个儿子心思深沉,许多事情,总爱试探来试探去,她觉得心累。

    她给出姜氏女不再入王府的承诺,便是她这个母妃最大的诚意。旁的,绝不能任由元耀辰牵制她亦或是背后的姜家。

    雍王见状,决定坦诚一些,“母妃,儿子刚刚想到。岑家女若有适龄的,可为王妃人选。只是,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姜贵妃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高柔嘉和岑家女一武一文。的确是最佳选择,能够最大程度为雍王拉拢朝中势力。

    这个儿子确实看得长远。不枉费多年以来,她付出的心血和精心教导。

    姜贵妃欣慰地笑了笑,将花瓣的最后一针一线修好,缓缓放下绣绷子,将手帕取下来。

    “很好。你拿定主意,母妃便为你穿针引线,走动一二。”她端详着手帕上的花纹,笑得和煦唯美。

    雍王心满意足,扬起一抹真挚的笑容,“母妃,下个月是您的生辰,父皇的意思是要在宫里好好热闹一场。届时,儿子会带上高氏、林氏两位侧妃入宫,贺您芳诞之喜。”

    姜贵妃笑意深了几分,“辰儿有心了。按例,每个王府应当有正妃加上二位侧妃,一共三个入宫的名额。你若是喜欢,可以再带上一名爱妾。”

    雍王听罢,颇感喜出望外。连忙施礼,“是,母妃思虑周到。”

    “人多些,图个热闹喜庆。”姜贵妃笑意沉沉,但不达眼底。

    雍王想到能带上颜舒妤入宫,顿感称心如意,心中暗爽不已。

    母子二人在厅内低语直至暮色降临,雍王才离宫回府。

    姜玉汐再次醒来,距离她和王爷争吵小产,已经是三天后。

    毫无疑问,身边都是陌生的面孔。丫鬟婆子们全都是高侧妃安排的人,她们对待姜玉汐这个王妃,阳奉阴违,表面恭敬也只剩三分。

    姜玉汐摸着已经恢复平坦的小腹,心知孩子没了。她心如死灰,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所有心腹一夕折损,只留下个王妃的虚名,除了苟延残喘地度日再无旁的选择。

    已经过去三天,姑母并没有派人前来看望过她。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成了姜家的弃子。

    好在,还有策儿这个嫡长子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策儿成为世子,她还有活下去的指望和希冀。

    果然,天色擦黑之际,伺候她的丫鬟荷叶和碧水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在姜玉汐的追问下,二人对视一眼,荷叶上前福了一礼,“禀告王妃,前院传来消息:王爷为大公子请封世子,圣上的旨意已经下来。恭喜王妃,恭喜世子。”

    “恭喜王妃,恭喜世子。”屋内伺候的婆子和丫鬟们敷衍地行了礼,齐声恭贺。

    姜玉汐看也不看一眼,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是吗?

    若说,从前她眼盲心瞎,被一腔爱意裹挟,看不清元耀辰的真面目。如今,她躺在榻上几日,不死不活地喘着气,再如何蠢钝的人也该清醒过来了。

    她的情意在雍王眼底一文不值。雍王眼中看重的只有利益名位,只有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儿女情长这样的东西对他而言实在是多余。

    她以往真的错了,枉为一个母亲,枉为姜家的女儿。

    今后,她绝不会寄希望于他人。她要用这条残躯,为策儿的将来细细谋划。

    接下来,雍王一连七日宿在荷香院。高侧妃心情大好,连带着荷香院上上下下的人都得了赏赐,各个心底乐开花。

    其余姬妾们敢怒不敢言。

    大公子元策封为世子的消息,并未在雍王府内引起什么水花。

    毕竟雍王还年轻,往后变数尚多。古往今来,储君太子无法顺利登基的不在少数,何况区区王府世子呢?

    有高侧妃在雍王身边侍奉,世子被养在清风院,远离栖霞院,母子分离。

    这天,世子元策从身边人口中得知栖霞院突发变故,于是闹着想要见王妃。

    他辗转来到荷香院,山茶和竹月早得了吩咐,并未多加阻拦就将世子一行人放了进去。

    元策扎着小辫,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跑向自己的父亲,“父王,儿子想要见母妃。儿子想母亲了。”

    雍王将元策抱在自己怀中,感觉到儿子体重沉了一些,身量也拔高一点,他笑道,

    “你母亲刚失去弟弟,如今身子虚弱,不能见你。你乖乖听话,等你母亲身子养好了,父王自然带你去栖霞院看她。”

    雍王自认很是耐心,对待这个嫡长子,他一向十分喜爱。清风院里一应用度甚至比他前院的居所——敛华居,都要豪奢细致几分。

    “父王,我……我……”元策仍旧不愿放弃。他吞吞吐吐,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在雍王怀中扭动着身躯,“我真的好想母妃,做梦都在想。”

    雍王本就舐犊情深。怀中小小的人儿,瘪着嘴巴泪盈于睫,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

    他深深闭了闭眼,就要松口之际,高侧妃凑过来轻声道

    ,“世子快过来,高母妃这儿准备了你爱吃的菱粉糕,还有蜜饯海棠。”

    高侧妃挂着一脸慈和的笑容,从山茶手中接过一盘盘糕点、蜜饯,放在元策身侧的小几上。她和雍王对视一眼,满目柔情中透着慈蔼安详。

    雍王心中熨贴,柔声细语哄着元策,“策儿,下来坐好吃些糕点。你高母妃这儿的点心可是单独的小厨房制作,旁处都吃不到。”

    元策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王妃从前精心择选的,各个伶俐精干。最近王妃失势,她们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心中如何能不气恼。

    只碍于如今荷香院气盛,不敢明面上露出不满的心思罢了。

    今日,她们在奶母的撺掇下,一齐哄着世子来到荷香院见王爷。来之前,她们在世子面前说了一箩筐高侧妃的坏话。

    小小的人儿未必全都能理解,但是心底种下一颗种子——高侧妃是害了母妃的坏女人。母妃小产失势全赖高侧妃所害。

    奶母乔嬷嬷和几个贴身侍奉的婢子时不时灌输这样的思想,元策想不恨上高侧妃都难。

    想到这儿,元策冷哼一声,忽然提高音量。

    他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气呼呼指向高侧妃,“不,父王。高侧妃害了我母妃,我才不要吃她的糕点。她蛇蝎心肠,她是个坏女人……”

    “住嘴。元策,谁教给你这些的?”雍王厉声打断元策的话,面上的温情荡然无存。

    策儿才4岁,怎么能掺和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来?大人的事情,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来置喙。

    元策本以为会得到父王的安慰,甚至是为他撑腰收拾高侧妃。

    谁知,父王会疾言厉色地训斥他。他吓得哇一声开始大哭,抹着眼泪,一张白皙圆润的小脸皱成一团。

    屋子里顿时充斥着小孩的哭闹声。

    雍王面色黑如锅底,但搂抱着元策的手却铁钳一般,丝毫不松。

    奶母乔嬷嬷欲上前从王爷怀中接过元策,刚一挪动脚步,就接触到高侧妃利刃般的目光。她吓得哆嗦一下,垂下脑袋,不敢继续动作。

    山茶和竹月守在门口,伺候世子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高侧妃用帕子捂着嘴巴窃笑,很快换上一抹端庄慈和夹杂委屈的神色,“王爷,世子不懂事随口说的,您别生气。往后让人慢慢教导世子,就是了。”

    雍王沉沉叹了一口气,接过高侧妃的手帕为元策擦眼泪,“别哭了。回清风院去好好待着,父王有空暇自会去看你。”

    元策委屈地瘪着嘴,终究不敢再继续哭闹,“是,儿子知道了。”

    高侧妃扫了一眼门外伺候世子的下人,见缝插针,

    “王爷,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言语不当,也多半是身边的贱婢们嚼舌根,挑唆世子。依妾身看,不如处置了这几个贱婢和婆子,重新找几个稳妥的人照顾世子。”

    雍王深深看了高侧妃一眼。

    高侧妃心惊不已,好似心中的想法被雍王看透。她心虚地移开目光,看向案几的糕点,垂眸道,“是妾身多嘴,王爷莫怪。”

    雍王转眸看向元策,语调平和,“柔嘉,你的考虑是对的。策儿即将5岁。正是启蒙的年龄,是该找人悉心教导。此事,本王自有打算。至于身边的下人,毕竟策儿习惯了她们伺候,还是先不处置。”

    “待日后有了好的,再徐徐换上。”

    高侧妃柔和一笑,“是。”

    元策被王爷严词呵斥,心底酸涩,愤懑又委屈。

    4岁半的孩子,吓得再不敢随意诉说对母亲的想念。他忍着心中的恶心和不痛快,拿起糕点往嘴巴里塞。

    甚至还挤出一抹笑容,眼底却是浓的化不开的阴霾。

    高侧妃挑衅地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荡悠着小短腿的元策,二人目光相触的瞬间,俱是很快移开。

    送世子离开荷香院之前,雍王肃声敲打了一番清风院的下人们,“谁若是再敢在世子面前多嘴多舌,挑唆是非,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雍王威严赫赫的目光扫过众人,压得院中下人们大气不敢出,个个缩着脑袋,冷汗直冒。

    清风院跟来的人以乔嬷嬷为首,齐齐跪下,“奴婢不敢,求王爷饶命。”

    颜舒妤安安稳稳在瑞霭院关起门来过日子。每日绣花,喝茶、写字、看书、莳花弄草,时不时和春柳、彩笄一起玩闹。日子过得平淡也充实。

    “兰心和碧螺如何了?”颜舒妤拿着小银剪子修建一盆栀子花,漫不经心问向春柳。

    “颜主子真是料事如神。前日下午,高侧妃借口兰心和碧螺侍奉不周,偷奸耍滑,将二人罚去杂役院子浆洗衣服了。”春柳满脸崇敬,笑着回道。

    颜舒妤颔首,“我之前命你将兰心和碧螺私底下和寒枝勾结一事,暗中透露给栖霞院的人。一定有人上赶着巴结高侧妃,将此事告知她。高侧妃深恨寒枝,更容不下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做鬼。兰心和碧螺的下场可想而知。”

    春柳想明白其间关节,轻轻点头,“颜主子说的是。依奴婢看,兰心和碧螺二人也不是安分守己的婢子,高侧妃自然也看得出。就算没有奴婢刻意透露消息,高侧妃也容不下她二人。”

    瑞霭院里风平浪静。

    颜舒妤气定神闲,领着身边人暂避锋芒,深居简出。

    期间,颜舒妤实在憋闷得慌。便主动拿着自己临摹的簪花小楷,去清辉院请教林侧妃。

    对方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三言两语指出问题所在。颜舒妤认真地记在心里,慢慢改正。

    一来二去,二人也有了共同话题。

    这天一大早,林侧妃和苗庶妃、田庶妃三人一起来瑞霭院看望颜舒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