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棋子、弃子

作品:《和姜氏家族同行》

    十旬休沐,胜友如云。

    蒋书媛坐在诗会的中间,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正好能仔细照顾到诗会上的每一位客人——阿娘为此调整了好几次桌椅的摆放。

    一轮即兴作诗过后,下人把这些才子郎君的诗稿拿来给她看。

    诗题是杨柳桃花,不出蒋书媛所料的话,这稿子里应该有八成都是恭维杨柳桃花不如她的。

    懒得翻完,草草读了两首诗后,随便抽出来了一张,朱笔一点,当做魁首,便叫人献上作诗前说好的彩头。

    “多谢小娘子!在下才疏学浅,蒙小娘子青眼,实在惶恐。”

    一位年轻的郎君上前谢礼,面色潮红,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吓着了。

    虽然才学一般,但皮囊实在是好。蒋书媛想。

    她微微片头,立马就有立在一旁的丫鬟告诉她,这人姓崔,刚中明经,不过是个旁支。

    “崔郎君都说自己才疏学浅的话,我等岂不是稚子点墨!”

    侧方有人想巴结崔家,赶紧上前去唱词恭维。

    姓孔,今年才考明经,也是旁支,比方才的崔郎君家世还差。丫鬟接着补充。

    家世差,但是皮囊好啊。蒋书媛微笑着,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这些世家公子之间,这些母亲费劲心思为她找来的,世家公子。

    想起母亲,蒋书媛忍不住回忆起前日的争吵。

    “我不去,我现在是实在不想看见什么男人,更别提跟他们相处拉扯了。”蒋书媛拒绝得很彻底,她自认为自己上一段可怜又可笑的经历已经击破了她对未来婚事的想象,现在她宁愿学那个妃子,头发一包做坤道去。

    “这些都是我费尽心思给你找来的世家郎君,且都有和我蒋家结亲的意向,你以为我随便找个男人就把你送出去?”阿娘苦口婆心地劝她。

    “你以为我是在意对方家世?”

    “不然呢?当初要不是你背着我和那个侍卫苟且,还弄出了孩子,我肯定能给你找到比现在家世更好的人!”

    阿娘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着蒋书媛,又补充了一句:“你当初可是当得太子妃的!”

    “那么爱家世,你自己去看好了!看上哪个你直接告诉我,到时间了把我往他们家一送,多好。”蒋书媛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想笑。

    还和阿娘说些什么呢?没必要了。她已经陷在她自己的大计里,周围的一切都是她可利用的物什,别说她蒋书媛了,要是阿娘也能被利用上,她肯定在所不辞。

    “你当我想定就定下?对方不要来挑一下人?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前呼后拥的将军府小姐?!我还能用你阿爷的功劳去皇宫里给你再求一个太子妃的位置?”

    “不敢不敢,阿娘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我只会……”

    又来了,老一套的陈词滥调,蒋书媛眼睛一闭,心里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小娘子,还请向我等解惑,为什么最喜欢崔兄这首诗,好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呀!”

    一个姓刘的纨绔开口,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这人不好看,皮囊和前两位相比差了不少;再加之刚才突兀发问打乱了自己的思绪,蒋书媛在心里就没给好印象。当然,她面上并不会露出来。

    “我是个俗人,看花就是花,看树就是树,我看崔郎君只写花,只写树,我也只看得懂这些。”蒋书媛眼眸一垂,捂嘴轻笑,“我对不住各位的文采,可崔郎君对得住我的眼睛。”

    一听这话,崔郎君又脸红了,不知是尴尬还是羞赧。可偏偏蒋书媛的声音这时候又在耳边想起:

    “都说当今圣上和老聃是本家,要知老聃钟爱上善若水,无为自然;我看崔郎君的才学已入化境,只是可惜明珠暗投,我只品出来花啊草啊的意味。崔郎君拿了家母的彩头,可不许怪我榆木脑袋了!”

    一番话,说得妥帖又详尽。

    周围的人纷纷说笑打趣起来,只是崔郎君的脸似乎更红了。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崔郎君上前几步,顶着一张红透的脸双眼不敢直视蒋书媛,双手也一直紧握着,头低得几乎与肩齐平。但依旧走上前去,朝着蒋书媛一拱手,道谢:

    “多谢小娘子青睐!在下……在下惶恐……须知当今世道女子才学出众者恒河沙数,小娘子怎会是榆木脑袋……”

    声音越来越低,蒋书媛听到这些话之后,眼睛倒是悄悄亮起了一丝光芒。

    霎时间,她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那位姓刘的纨绔眼见着在才学方面占不到上峰,便开始剑走偏锋,站起来朗声道:

    “今日赏花,家父再三嘱咐让刘某带上加重的两匹锦缎,说是锦上添花之意,来时就已交给令堂过目,在此献给小娘子!”

    献礼的口子一开,出身不够高的郎君们纷纷安静了下来。最安静的便是还站在蒋书媛身边的崔郎君,脸色甚至隐隐发白。

    “诸位公子,这礼物,真的是给我的?”蒋书媛微微一笑,并不觉得惊喜。

    “正是。”刘纨绔答。

    “那便直接给我好了,做什么要给我阿娘呢。”

    蒋书媛声音俏皮,语气却惋惜不已。一只手撑在自己的下巴上,微微侧脸,像是在回忆过去的趣事,开口道:

    “要知,我母亲许是年事已高,现在记性都不好了。旁人送进来的礼物她时常忘记,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也不记得。上次我和母亲一起去郭家送礼,她都忘了把我一起带回来呢!”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崔郎君更是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蒋书媛的眼里全是惊恐。

    “小娘子,这……”刘纨绔尴尬地杵在一旁,不知该怎么收场。

    “刘郎君别不信啊!”蒋书媛笑得见牙不见眼,水葱一样的指尖捂住嘴,说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玩笑话:

    “后来还是三日后,郭家派人把我送回来的呢!还一并给我母亲送回了好多奇珍异宝,叫什么,梳妆费?”

    蒋书媛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了,自己家,自己母亲,就会从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柄变成一个公开的笑柄。可是她真的已经过够了这种日子,她不是物件,她是个人。

    这两天她早就想明白了,什么自降身价,什么门当户对,什么高嫁低嫁,都是先把自己摆上价码的后续。她现在就想做个人,不管以什么代价。

    把蒋家搞臭能做人地话,就像今天这样把蒋家搞臭;离开阿娘能做人的话,就像姨母那样;死了才能做人的话,那就白绫匕首砒霜选一样。

    在崔郎君说那些天真的纯粹的话

    之前,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做一个人。

    决心就是在瞬息万变中定下的。

    果不其然,崔郎君的脸色变了,准确的说,是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身边的丫鬟急忙忙离开,肯定是去向阿娘报告刚才她说的话了。

    阿娘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以前没在这样大的场合撕下这层遮羞布过。

    不过看现在满场窃窃私语的样子,阿娘肯定不会轻饶了自己的。

    “小娘子……”崔郎君声音干涩,吐出一个称呼后就再不开口。

    “崔郎君,怎么了?”蒋书媛的手心里已经沁出一层汗,但面色如常,脸上还挂着她娇柔的笑容。

    “……你受苦了。”他说。

    蒋书媛听此,双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但也仅仅一瞬,下一刻,她甜美的嗓音再度出现:

    “啊,原来这叫受苦呀。”

    她看见崔郎君眉毛紧皱,闭上了双眼。

    阿娘的命令很快传来:蒋书媛病了,神志不清,今日说了许多疯话,还请各位不要往心里去;今日宴会先停,改日再去登门赔罪。

    欲盖弥彰、掩耳盗铃。蒋书媛想,不过我很快应该就没力气想了。

    诸位郎君纷纷告辞,蒋书媛笑着送他们离开。看着崔郎君一步三回头的踏出大门后,她转身,跟着两个丫鬟,去迎接自己的命。

    **

    林掌事和姐姐谈了很久,关于她的病。

    没让姜仲元参与。

    因此姜仲元只知道林掌事病了,以及谈完之后姐姐泛红的双眼,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哦,还有谈完后第二天,姐姐就带着胡夫子和姜掌事杀上周家,要坚决地推掉那个小公子和自己的婚事。

    “哥,你说林掌事到底生了什么病啊?”

    姜仲元端着一盘陆行舟临走前给她做的蜜饯,看着正在一旁算账的荣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方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去挖坟能对逝者影响最小,现在又开始琢磨起来林掌事的身体了。”荣耀头也不抬,顺手递过去一杯茶,着小妮子吃甜吃久了指定口渴。

    “我就是一直在想那几个红衣人说的话嘛。”姜仲元正色道:“你都不知道,自从我能看见这些人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就全乱了,我现在走到哪都感觉有红衣人的影子,连觉都睡不好!我之前能听懂鸟语的时候都没这样!”

    “陆行舟来信了吗?他不是对人族和巫术之类的颇有研究吗?”

    “没有呢,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怎么给他送信?”姜仲元颓然:“他一走,我还失落得难受呢!不然也不能天天顶着手臂痛来找哥哥玩嘛!”

    荣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一脸无奈,欲言又止。

    “还有,姐姐这就去推掉婚事了?我还以为她会答应呢,毕竟我也算她可用的人吧,她还是很想知道祖母和母亲的事啊。”

    “你是她妹妹啊,天下间有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亲人换消息、换前程的?”

    荣耀接过她喝完的茶碗,放在一边,又给她续上了一碗。

    “是哦,大舅舅和三姨再爱掌门的位置,也没让自己的儿女当棋子。”

    她喃喃道:

    “当年母亲把我送回来,也是不想让我当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