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76章多磕头,...

作品:《汴京小妆娘》

    76、第76章多磕头,

    饥寒有声,苦难有痕,往往一辈子如影隨形,不得解脱

    就譬如冯佩玉对薛参军,一直隐隐有些畏惧

    薛又新似笑非笑地一瞧她,她就像老鼠见了猫,精怪见了照妖镜,浑身都是冷汗。

    按说,这汴京城中,天子脚下,勋贵如林,高官如云

    薛又新也只是个穿绿袍的七品司录参军。

    但不知为何,冯佩玉每回见了他,总是战战兢兢的

    从小到大,在她们乡下人眼里,那穿绿袍的官,比天王老子还大,比阎王神佛更可怖

    那些县令,押司一旦下乡,无不衙役开道,借势横行,索酒食,索银钱,催征租税,取之尽锱铢

    模糊的记忆里,地上无叶,黄土生烟

    阿爹向那绿袍的官员磕头求饶,口道今年大早,颗粒无收,求大官人宽限则个

    那衙役的鞭子便抽了下来,一面抽,一面厉声叱骂,咆哮如雷,

    她跪在一旁,吓得和阿娘抱头痛哭。

    张嘴哭,便吃了一口鞭子扬起的土

    此时,冯佩玉坐在垂花厅里,端起茶盏子,慢慢吃了一口茶水

    真是世事无常,风云际会,小时候,她只能跪在田里吃沙子,吃鞭子,

    如今,不管是狐假虎威也好,坑蒙拐骗也罢,她也能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坐在四品官家中的垂花厅里,悠哉悠哉吃茶水了

    “冯娘子,先前不知贵客上门,我们怠慢了呢,我家秦娘子今日不得空闲,我陪娘子叙叙吧。

    只见一个白净面皮,容长臉面的妇人,面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今日来的,是户部司郎中府里,拿的,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的名帖。

    为的,是托关系,去定州查“孟倚楼”的底细。

    而见她的,却不是户部司郎中的秦娘子,而是家中的管事娘子。

    冯佩玉也了然,自己名义上,只是梁府的表亲的身份,不请自来,又没有提前下帖儿,能进的了门,吃上口茶,都是看在梁都帅名帖的面子上了,

    无妨,这进门,靠狐假虎威,后面成事,则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是我厦厚着臉皮,不请自来,多有叨扰了。”冯佩玉说道,

    "贵府的秦娘子,我隨梁都帅家的霍娘子去雅集时见过一面,但没能说上话,心向往之。

    那管事娘子闻言扯了扯嘴角,心中輕蔑,又是个来拉关系,打秋风的,瞧瞧,連个女使都没带,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

    只听冯佩玉悠悠然地说。

    “前日间,在薛府的詩会上,哦,就是樞密使薛相公家眷的詩会上,我听了一耳朵关于户部司副使的事情,想着新鲜,想和秦娘子说道说道

    户部司副使,那是家中主君的顶头上司。

    那管事娘子方才还漫不经心的晃着茶盏子,听闻此话,顿时正襟危坐,面上神情也緊张了起来,”这不,我厚着臉皮便来了,若是秦娘子愿意-听,帮上些忙,那也是我的福气。

    涉及到官場,便要仔细谨慎,若是耽误了主君的大事,便是天大的罪过

    那管事娘子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冯佩玉,略想了想,便赶忙教女使去后头请秦娘子去了。

    转眼,冯佩玉手边的寻常白瓷茶器,换了个免豪建盏,配了上等的龙凤团茶,还加了一碟蜜煎林檎圈呢

    前倨而后恭,着实有些看人下菜碟了,

    冯佩玉扁扁嘴,也不介意,这说明,自己带来消息颇为要紧,转手捡了个林檎圈往嘴里放

    特髻的生意忙碌,鹿儿巷的胡氏姐妹常常出入汴京各个官员的府邸

    这官眷娘子的内宅,可是第二个官場,若是细细留心,便是什么都能打听到的,

    故而冯佩玉嘱咐着,特地雇了个会写字,懂机锋的小娘子,隨着胡家姐妹四處上门

    也不用做活,独独要她留心,各家娘子做了什么特髻款式,有什么要求,是给谁做的,以及从这家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要紧不要紧的,统统记下来

    这一个月下来,

    记了满满-

    本子,见微知著,草灰蛇线,竟让冯佩玉摸出不少东西来。

    就警如,这个户部司员外郎的娘子,今日所愁的,便是自己夫君的顶头上司,户部司副使,要外調高升,去做一路转运使

    正愁准备什么礼巴結呢。

    但是,調去何處,朝廷调令颁布之前,谁也不知,若是事到临头再备礼品,当不晚矣,送也送不到心坎上。”想必这位是冯小娘子,前段日子,在雅集上,是梁都帅的娘子说过,真是俊俏风流的灯人儿!

    这不,户部司员外郎的娘子干呼万唤始出来,上来便爽朗地笑,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二人寒暄了两句,冯佩玉便直入主题

    “先前想結识秦娘子,一时间竟亲近不得。‘”这不,我去诗会雅集,随意听了一耳朵,户部司副使之事。”故而,便巴巴地登门告知了,还望秦娘子不要嫌弃我是个碎嘴

    绕了几个圈,终于,在秦娘子期盼的目光里,冯佩玉缓缓说道”说是户部司副使相公,这回,要调任南方去呢。

    这也不是冯佩玉胡乱揣测,那户部司副使的娘子,赶着定了十个特髻,日常的,典礼用的,宴席用的,春夏秋冬四时,像是一时半会回不了汴京了。

    并且,还都是南面时兴的发式,那网纱也要透气輕薄些的

    还特地叮嘱了,送来之前,要先用驱蚊虫的熏香仔仔细细薰-遍,

    若是送人的也就罢了,偏偏,那些特髻,全是按照那娘子自己的尺寸定做的

    所为何事

    既然那户部司副使便要外调,那必然是随着夫君,一同去南边了。

    秦娘子一听,面上一喜。

    官場上,升迁是大事

    如今得了这个消息,礼便能早早备下,备些适合带去南边的礼,巴结也能巴结到人心坎上。

    可转念一想,看着这面前的冯小娘子,又心生疑惑

    这冯小娘子,不过是寄居梁府的表亲,没有家世,亦没有显赫夫家。

    官场上,自己都打听不来的消息,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娘子从何听得的?”前日里,我去了薛家的诗会呢,樞密使,薛相公家,耳边随意刮过一阵风,便听见了

    冯佩玉早就料到秦娘子会半信半疑

    这社交场上,拉着虎皮做

    大旗是常有的事,总要借着旁人的势,来给自己撑场面,这身份都是吹出来的

    真真假假的,她横竖是真的去了薛府杭娘子的诗会,也不怕人查,

    “薛府家眷,杭娘子与我熟稔,杭娘子长得美,爱妆饰打扮,常常邀我去闲话。’

    “哦对了,那薛府城郊的别院真是气派,那院子里种的都是魏紫。

    “二门前的那个螺钿大影壁,红紫相间,流光溢彩,听闻还是太祖皇帝在时的恩赏呢

    听冯佩玉气定神闲,谈起枢密使薛家,娓娓道来,秦娘子不由得信了几分,

    枢密使薛相公位列宰执,若是他家的家眷如此说,那必然是可靠的

    转眼一瞧,那冯小娘子面上笑眯眯,乌丸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真是好一个长袖善舞的机灵人儿。

    連薛家的席面也去得。

    “我虽与梁粱都帅家的娘子有往来,但和冯小娘子确是不大熟识,此番多謝冯小娘子上门提点。

    这交际场上,不止看人的家世下菜碟,也看人的本事下菜碟,见这位冯小娘子有本事,是个值得结交的,秦娘子转眼便换了副面孔

    “"不知有什么事情,能帮上冯小娘子一二?'

    这官眷娘子之间,本来就是互通有无,互换消息,你帮我,我帮你。

    秦娘子也是个聪明人,这冯小娘子巴巴地来送消息,必是有所求的

    冯佩玉心里咚咚跳,連吃了几口茶压了下来,

    七拐八拐,终于说到正题了。

    她尽力压着嘴角,装着一本正经说道”秦娘子是个爽快人,我便有话直说,我家长辈有个故人,后面便失了联系”

    "想托娘子的关系,寻定州当地的官员打听一番,这位故人,在定州或附近州县有无房产,有无赁过屋子,有无什么踪迹

    只是打听消息,不难办,也费不得什么人情,户部司郎中的娘子一口应了下来,

    謝诏的生辰是盛夏,算着,今年二十有五了吧佩玉想着

    “劳烦秦娘子,此人在定州附近一带活动,可能是二十五六年前之事了。”名叫,孟倚楼。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

    冯佩玉从户部司郎中家,高高的门阶上走下来时,正值晌午

    汴京的街市,繁华风流,人烟集盛,一团团飯香脂粉香扑面而来。

    她买了个炊饼,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上一回,她这么狼吞虎咽吃炊饼,还是偷来的,被人像狗一样撵了三条街,

    身无分文,潦倒不堪,无立锥之地,无缚鸡之力。

    但如今,她还站在这里,便能运筹帷幄,调动资源,伸手到几百里之外的定州了。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权力

    人生来就两条腿,一双手,行走间,只占方寸之地。

    与天地间,不过沧海一栗。

    但若有了权力,便能借旁人的手脚去做事,一个人,便能生出一千只手,一万条腿来,

    冯佩玉摊开手掌心,又握成拳头,心里轻飘飘,身体轻飘飘,浑身上下,一群鸟儿呼啦啦扇着翅膀,

    简直可以当街翻个跟头,做人做到兴头上,便是如此

    她再也不用偷炊饼吃了。

    饥寒有声,苦难有痕,但随着日复一日的光阴,也徐徐销减,不复当初了。

    謝诏不是个自怜之人,虽然年少失怙,生活艰辛,十二岁便不得已投军吃粮去了。

    但如今厮杀十几年,賣了命,流了血,也换得一分功业

    他只觉得,男人总要吃些苦的,从前在乡下的辛苦日子,并不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赤日炎炎似火烧,謝诏顺着天雄军军隊誉田的田垅走着

    见田间劳作的厢军,皆着粗布皂衫,麻鞋草履,指掌破烂,皮肤焦黑,腿脚浸于黄土之中

    他也不由得想起少时,自己扛着犁耙,沾泥带汗,在土里刨食的艰辛日子了”谢相公真是神机妙算啊。

    张回深一脚浅一脚在后头跟着,还在一旁賣话。”前些日子咱们刚来的时候,想视察军隊瞥田,呸!那几个兵马都监和营田使寸步不离的跟着,就生怕咱们看出个长短来。”如今,谢相公在演武场上狠狠训斥了他们一番,说要上表官家,参他们备战不利,还说几日后要再行考教

    “吓得那些杂碎,哈哈哈哈哈哈,日夜操练,以应付公事,这不,咱们微服私访,也没人跟在屁股后面了。

    谢诏穿着一身黑色粗布短打,双手一背,迈着四方步,大步走着,

    眉目清俊,轮廓英挺,纵使在田间地头,亦有闲庭信步之态”在枢密院看军册之时,我便觉着,这天雄军有猫腻。”营田两年之间,增加了三千亩,具是民田所并,耕田的厢军也多募了上百人。”

    “真是巧了,和定州一样,都是民田遭了旱灾,低价賣给了军隊做营田。

    “这些鸟官,这般作态,以为老子收拾不了他们!

    谢诏冷哼着,

    走着走着,忽见前边有一劳作的厢军,身型瘦弱,面色焦黄,汗出如浆

    似是日头晒晕了,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

    "老丈小心!”谢诏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

    那老汉见面前的汉子,虽身着布衣,但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往田间地头一站,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心想,此人必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忙躬身连连告罪,”老汉,你坐着。

    谢诏点了点下巴,示意他不必多礼,张回也看眼色,忙忝着个笑臉,扶着老汉坐下

    只道他们是外地来走镖的,逞着三寸不烂之舌,和老汉谈天说地,扯东扯西

    从大名府的西瓜真甜,说到今岁的夏天格外热,又说到去年怎得闹了旱灾

    “去年是早了些,但临近的水渠里还是有水的,可

    说到去年的旱灾,那老汉似是被提起了伤心事。”有水,还不让我们用!说说是天子之命,军队的营田是顶顶要紧的,先要供了军队。

    “结果,我们的庄稼,生生早旱死了

    “我们村,都把田贱賣给军队了,我们为了活命,也只能做厢军,接着给军队种庄稼,

    谢诏也是种过田的,犁地,播种,浇水,施肥,一颗颗庄稼皆是血汗,

    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青苗旱死了,真真是剜人心肝之事。

    “那老汉,你既是有田的,去年旱了,明年再种便是,怎得被征做了厢军?

    张回赶紧又问了。”土里刨食的,卖了田便什么也没了,你们也甘心?"

    "小官人说的是,我们庄户人家,田就是我们的命啊。

    老汉坐在地上,拍着腿上的泥。”可是可是官府索债,催税,如狼似虎般,我们又没有了收成。

    “每日两顿飯的,变成一顿飯,后来连饭都吃不起,变成一碗稀粥,再后来在口粥都没了。

    "后来,村里只能卖儿女了,我家小女儿,去年才オ十二,实在不忍心她跟着我们饿死,便也卖了。

    一提起小女儿,那老汉干瘦黝黑的脸上,老泪纵横

    十二岁

    谢诏面露不忍之色,阿玉被卖的时候,也只有十岁”你糊涂啊,”谢诏忍不住出声说道。“再穷,一家子骨肉在一处,也能相互照应。’

    "一旦为奴为婢,性命荣辱,皆在别人之手,一个小女郎,你叫她如何承受!

    阿玉爱吃甜的,

    饶是裴家富贵,山珍海味无一不有,但自从被卖进裴家以后,便再也吃不得甜食了,

    唱歌跳舞,供人取乐,腰肢要细,身体要轻盈。

    当真和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

    谢诏想起来,便像剜心一般难受”顾不上了,小官人,那是生生拆了我的骨肉啊,我也舍不得。‘

    "但舍出去,还有条活路。

    那老汉干巴巴的一双手,往虚空里摸索着,像是摸着小女儿毛茸茸的脑袋,

    “临走前,我跟她嘱咐,我的儿啊,此一去,爹娘护不得你了,到了主人家,多做活,少吃饭

    谢诏仰头看着日头,脸上都是汗。

    这世道,似是在这日头下面也流了汗,一滴一滴砸下来,砸碎到每个人身上。

    “我的儿,到了主人家,多磕头,少说话。嘻嘻,这是我阿爹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他怀里揣着一包蜜饯去了裴府,阿玉大口吃着,嬉皮笑脸对他说。

    想到此处,谢诏竟忍不住笑起来。

    没心肝的小东西,多磕头,少说话,她哪样都没做到。

    就这么相着,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一滴滴的,顺着谢诏挺直的是梁上滴下来,滴在土地里,

    谢诏前后看去,皆是失田之民。

    有人赤着脚踩在泥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有人弯着腰割草,直起身来时,只能扶着锄头喘气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汗水顺着焦黑的脸往下流

    若是他十二岁时没有去投军呢?说不得,也会同他们一般

    田被夺了,便给人种田,饭吃不饱,便拼命干活,只求换一口吃的

    这些人,都是他自己

    而那些被卖的女儿们,都是阿玉,

    千千万万个阿玉,被迫离了爹娘,为奴为婢,受尽搓磨。

    谢诏往地上一蹲,抹了把脸,狠狠攥了把黄土在手里,”老汉,你的地,你的女儿,汶些狗官怎么拿去的,老子沢早便教他们还同来!

    "小官人,此话当真?”那老汉半信半疑,

    “阿禾我这辈子还能见到阿禾

    “秋禾!你个贼小妇,白日黑夜的挺尸,就知道躲懒!’

    大宅院里,雕梁画栋,花影缤纷,处处灯火辉煌,时时鼓乐笙箫,女使仆役们忙着搬陈铺设,往来穿梭不停

    只见一粗壮的管事婆子揪着小女使的耳朵,那小女使吓得脸通红,疼得嘴发白,眼里噙着泪,不敢哭出声来”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宴,都说了要把廊下美人靠的毡褥都换成寿字纹的,你耳朵长到肚子里去了,白吃闲饭

    秋禾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被吼得战战兢兢,委屈巴巴。

    天晓得,她今日做活就没停过,是那管事婆子挨了训斥,转而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罢了,

    管事婆子正叨叨骂着,忽得被打断了。

    “嬷嬷,这小女使年纪尚小,什么话不能平心静气说,昔责她做什么?咱们家可不兴打骂下人。

    只几一年轻郎君立在阶前,身着紫绩罗袍,晒系玉带肩背苗枉,风神洒落

    那婆子就像被掐了脖儿的公鸡,瞬间便安静了,连连躬身陪笑道

    “是是是,六郎君恕罪,是老婆子糊涂了,惊扰了六郎君。

    薛又新打量了一眼,那个身量瘦小的秋禾,摇了摇头,往正堂去了。

    行走间,袍袖飘萧,眉宇间。神清气爽。

    今日是阿娘的生辰宴,趁着阿娘高兴,他也有件大事西办

    终身大事。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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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之兵制,大概有三:天子之卫兵,以守京师,备征戍,日禁军;诸州之镇兵,以分给役使,曰厢军;选于户籍或应募,使之团结训练,以为在所防守,则乡兵

    一《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