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负君心

作品:《与冷面摄政王互相热演中》

    沈缨从绸缎庄出来,周旬的话还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你在里面做了什么,这么久?”

    听到华玉翎的声音,她才收回思绪,轻描淡写:“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华玉翎心里直犯嘀咕,挥手命随侍将挑出来的几匹锦缎包起来送回府,自己则跟着沈缨上了马车。

    “那掌柜的分明跟你认识,你们究竟谈了什么?”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沈缨额角突突直跳,怕遮遮掩掩反倒引人怀疑,索性不如找个借口回她。

    她装作无奈地叹了一声:“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向别人漏了底。”

    华玉翎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

    “既如此,我便直言了。”沈缨瞬间便想好了说辞,“我原来在王府做过一段时间的绣娘,出府采买过几次衣裳料子,那时也想攒些银钱为自己傍身,便与这家掌柜口头约定,我照顾他生意,他给我低价,后来我成了王妃便忘了此事,不成想他却想找我讨个说法。”

    华玉翎听罢蹙起眉:“这人可真够贪心,得了一时的利还不够,竟敢想着缠上王府,谁给他的胆子!”

    “此事说来确实是我不对,再闹大了也不光彩,往后我让绣房的人去他店里照顾几分就行,郡主莫气。”

    华玉翎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一笑:“难怪别人都说你为人和气,果真如此。”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

    沈缨淡淡一笑,垂下眼帘,愁绪再次涌上心头。

    回到沉璧轩,她在窗前静坐许久,手中攥着绿歌留给她的那没长命锁,指尖一遍遍抚过上面的纹路。

    天光渐渐暗了下去,月色入窗,锁身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

    沈缨盯着手中的银锁,眼眶逐渐湿润,她想起分别那日,绿歌握着自己的手,将它交给自己,说让这枚长命锁代她护自己平安。

    那时,她们都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却不成想自己还会从周旬口中听到绿歌的消息。

    当初是自己送绿歌离开,若她在昭国出了事,自己难辞其咎。

    沈缨深吸一口气,最终将那枚锁收回柜中,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晚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扑在脸上。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果断抬脚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暖黄烛光透过窗纸融进漆黑夜色。

    青松正在案前研墨,见她进来,连忙搁下墨锭行礼:“王妃。”

    “你先下去吧,这里我来。”沈缨挽起衣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的活。

    青松神色犹豫,不由得看向裴云峥。

    裴云峥瞥了一眼身侧的人,笑了一声,对青松道:“你下去吧。”

    青松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合上,书房内只剩下研墨的声响,沈缨垂着眼,手腕一刻不停地转动,朦胧烛光勾勒出她的侧脸,神色无比认真。

    裴云峥手中批阅着折子,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终于,他忍不住放下笔,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腕子,将人捞进了怀里。

    “诶!”

    被他这么一拽,墨锭陡然脱手摔在案上,几滴墨汁溅到了两人的衣袖和脸颊上。

    沈缨瞪他一眼:“你做什么!”随即抬起手背蹭了蹭脸上的墨点。

    她不擦还好,这么一蹭反而使得墨迹在脸颊上晕染开,看起来像个小花猫。

    裴云峥不禁失笑,然而这笑容却又惹来怀中人的一记拳头。

    他闷哼一声,随即握住她另一只手,将人紧紧扣在怀中:“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一进门就板着脸,谁又惹你不快了?”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满架书卷上。

    耳畔是他的心跳声,沈缨睫羽颤了颤:“还不是因为你,最近一回府就钻进书房,连句话都说不上,我当然心烦。”

    裴云峥闻言挑眉,将她转过身来面向自己,眸中闪着笑意:“是我的错,这几日让你受了冷落,那今夜我好生补偿回来?”

    “少贫嘴了。”沈缨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收拾案上的狼藉,似是不经意般问道,“你这几日又在忙什么?”

    裴云峥重新提起笔,随口答道:“边防之事。”

    她眸光闪了闪,没再追问下去,将书案擦干净后,继续站在他身侧研墨,忽然轻笑一声。

    裴云峥侧首:“笑什么?”

    “想起初入府中,我也是这般替你研墨。”她手中动作未停,语气带着怀念,“那时你教我写字,我写得歪歪扭扭,还以为那样就能糊弄过去,谁知你竟让我拿回去继续练。”

    裴云峥也被勾起了回忆,唇角微微弯起,“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小细作装得也太不像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倒茶也洒出来,偏生脸上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那时你看着就像随时要杀我灭口,我自是时刻提心吊胆。”沈缨白了他一眼。

    裴云峥低笑:“这可冤枉人了,我没那么可怕。”

    沈缨手腕一顿,往砚台里续了点水:“以你在外杀伐果断的名声,让人不怕都难。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这位靖王殿下确实不像传闻那般,也就只会嘴上吓唬人。”

    裴云峥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你那时就在心里编排本王了。”

    “不只是在心里编排,我还跟绿歌她们说,你虽然看着凶,但应该不会随便杀人。她们几个还不信,说我疯了。”

    她说着放下墨锭,走向香炉,顺手往里添香,动作自然,只是在转身之际,袖中迅速抖出一粒小小的安神香,混入檀香中。

    炉中烟气袅袅,裴云峥靠在案后,眉头逐渐松开,一阵倦意袭来,他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

    “累了?”沈缨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你忙了一天,先歇会儿。”

    裴云峥起初还端着身子,被她按了一会儿,紧绷的精神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沈缨目光落向案上厚厚的几沓折子,语气放柔:“从前你只用管军务上的事,怎的越来越多了。”

    谈及此,裴云峥叹息一声,说起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我当初为他铺路,只盼有朝一日他能担得起大任,我便功成身退,可如今,事与愿违。”

    裴景桓一心只想着如何夺权,却从未将心思放在国事上。

    于是他不得不继续摄政,否则魏国朝堂便会四分五裂。

    这话说出来显得清高,裴云峥握住肩上的手:“若我有一日不再是王爷,孑然一身,你可会嫌弃?”

    沈缨轻笑:“我原本就是白身,有什么可嫌弃的,倒要看你能不能习惯普通人的日子。”

    “有你在身边,我就能。”裴云峥喃喃几声,缓缓闭上眼。

    沈缨手上动作渐轻,最后停在他肩上不动,她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轻唤一声。

    “王爷。”

    回应她的是平缓绵长的呼吸声。

    沈缨慢慢松开手,绕过书案,轻车熟路地打开密室机关,看着缓缓出现的暗门,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

    裴云峥睁开眼,惊觉自己竟在书房睡着了,他目光警惕地环顾一圈,最终锁定在窗边那道身影上。

    “缨儿。”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沈缨回头,对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而已,我见你太累就没叫醒你。”

    裴云峥下意识扫了一眼案上,那些卷宗和折子仍保留原样,他揉了揉额角,起身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我看这盆玉兰的枝叶有些枯了,便随手修剪一下。”她倚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云峥目光掠过窗台上那些凌乱的断枝落叶,随即将剪刀她手中取下:“这些琐事明日让青松来,你别伤到了手。”

    “好。”沈缨顺从点头,“夜深了,要回房去吗?”

    裴云峥想了想,应道:“回吧。”

    遂取来披风裹住她,牵着她的手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沈缨余光瞥了一眼书房,很快便收回,若无其事地向前,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掌心已满是冷汗。

    回到卧房,两人洗漱完,沈缨坐在妆台前解发,手却悬在鬓边,久久没动。

    裴云峥从身后走过来,从镜中看她,见她神色怔忪,便抬手替她卸下

    珠钗发簪,而后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沈缨本能地偏过头,将脸贴上他温暖的掌心。

    “怎么了?”他俯身凑近,温声问询,“不去歇息反而坐在这儿发呆,看着魂不守舍的。”

    沈缨看着镜中那张离她很近的脸,一颗心像被泡进水里,酸酸胀胀的。

    “王爷,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你会恨我吗?”

    裴云峥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从背后揽住她,下颌搁在她肩上:“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你先答我。”

    “那得看你如何负我。”他想了想,说得一本正经,“若是你哪天抛下我,跑去另找一个年轻俊俏的,那我大概是要恨你的。”

    沈缨被他这句话逗得失笑:“你胡说什么呢?”

    “旁的都好说。”他偏头看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暖意,“只要你还留在我身边,什么事我都能和你一起担。”

    沈缨望着他眸中的柔情,那阵酸意从心脏上升至眼眶,她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我困了。”她推开他的手,起身欲离开,不料刚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裴云峥抱着她稳稳往床榻走:“我来伺候王妃歇息。”

    一夜过去,沈缨根本没睡好。梦里一会儿是绿歌含泪望着自己,一会儿是裴云峥拿剑冷冷指着自己,他们脸在梦中不停变换,最后所有画面碎成一片。

    她惊醒过来,满身冷汗。

    身侧没有人,裴云峥应是去上朝了。

    沈缨摸了摸枕畔余温,起身走向妆台,从最下层的取出一只上锁的匣子,打开,里面有一沓宣纸和一支笔,看起来平平无奇。

    沈缨握着笔,俯身在纸上勾勾画画,按照昨夜的记忆,快速标注出几个关卡地点,然后将纸张对折,在蜡烛上烤了烤,上面的墨迹瞬间消失不见。

    天刚亮,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换了衣裳,上了马车,依着约定去了那条街。

    马车停在街口,她坐在车厢里,掀起帘子一角,看着对面那家熟悉的铺子,绸缎庄的门虚掩着,里面影影绰绰有人走动。

    沈缨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纸,在马车里坐了很久。

    周旬说得没错,从前她在裴云峥面前战战兢兢,如今想近他的身简直易如反掌,不过半日,她便偷走了情报。

    可她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半分成功的喜悦。

    往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他昨夜说的话也尤在耳边。

    他那么信任自己,可她却又骗了他。

    手中这张薄薄的纸关乎太多。

    送出去,绿歌或许能活,可她亲手把裴云峥推到了悬崖边上。

    若太子得了这份情报,魏国边军便如同赤身站在刀锋之下,裴云峥会从魏国百姓敬爱的靖王成为千古罪人。

    两国若真起战事,更有无数无辜百姓会遭此灾祸。

    届时,她也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车夫等了许久不见任何动静,忍不住问:“王妃,您要下车吗?”

    沈缨盯着那扇门,最终将那张纸收回袖中,放下车帘。

    “回府。”

    马车调头,缓缓驶离拥挤的长街。

    沈缨闭上眼,如脱力般靠在车厢上,她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将这份情报送出去,除了太子,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太子未必如约放过绿歌,更不会放过她。

    她不能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却也不能弃绿歌于不顾,如今唯有假意稳住太子,另找出路。

    回到王府,她匆匆往书房走,却迎面看见一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那人正站在院门口,见了她便行礼:“王妃。”

    沈缨愣了一下:“张措,你何时回来的?”

    “今日一早。”张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双手奉上,“这是属下奉命寻回的东西,正要去军营回禀王爷,王爷不在,便先交给王妃也是一样的。”

    沈缨接过那只瓷瓶,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气味辛烈,她从没闻过。

    “这是什么?”

    “蛊毒的解药。”

    沈缨仿佛被这句话钉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