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家犬

作品:《异种叫我自己人》

    精神体的行为与感受是最直接的。

    喜欢的时候,精神体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

    不喜欢的时候,精神体会展露出动物最原始的领地意识——将一切外来者赶出自己的地盘。

    相比较其它含蓄的精神体而言,黑狼的好恶从不遮掩。

    在方洄和银蜘蛛第一次进入他们的精神域时,项近泽就感受到了黑狼对她们的喜欢,这种感觉在黑狼闻嗅银蜘蛛搭的冰屋时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每次遇到方洄,黑狼就会自顾自跑出来,完全无视项近泽的阻挠。这次也一样,黑狼整理好自己乱糟糟的毛发,不管项近泽说什么,直接将脑袋挤进方洄和项近泽中间。

    温顺乖巧的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传说中行如鬼魅的黑狼,在外凶猛厮杀的烈性动物到了这时反而柔得像只家犬。

    “家犬”它毫无狼性可言。

    光是贴在方洄身边,身体姿态便无比放松,毛茸茸的尾巴虽不似其它家犬会开心地不停摇摆,但也小幅度地晃了晃,在方洄根本就没摸它的情况下。

    但它又因方洄的虚弱开始呜咽。

    短期消耗大量精神力的方洄早已无法靠自己支撑身体,她半躺在项近泽臂弯,双目虚阖着休息,呼吸微浅,因躺姿歪曲而眉间微蹙。

    察觉到她的不适,项近泽轻轻将她的头抬起,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单臂将她护在胸前,低头担忧得望着她。

    张瑞新倒不是个看不懂气氛的人,只是这时候什么都比情情爱爱的重要,她丢给项近泽几支抑制剂,奇怪问道:“你们不是有感情吗,她刚刚却想弄死你?”

    “没有想弄死我。”项近泽面不改色接住抑制剂,打开一支后却犹豫起要不要给方洄喝,他一眼撇过角落里堆积的空瓶,方洄这两天喝了太多太多抑制剂,是药三分毒,抑制剂的副作用能列出上百条。

    思索之际,张瑞新仍未停止谈话,她不是傻子,方洄想不想弄死项近泽,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小三事件,到头来是你单相思?她利用你?为什么?”

    张瑞新很擅长战略布局,这类人对任何事物都能敏锐察觉,人心虽然难测,但不是每个人都是出神入化的演员。

    黑狼在方洄身边细嗅寻找银蜘蛛,精神体与精神体之间拥有特殊的识辨讯号,那是一种类似动物气息的信号,而此时方洄身上没有精神体在外释放的“气息”。

    消耗过多而短暂失去意识的本体无法放出精神体,黑狼只好老老实实贴着她冰凉的身躯,为她提供温暖。

    “她只是失控了而已,”项近泽顺了顺方洄的头发,手放回腰间时,那被黑狼确定为失去意识的人轻微动了,素白干瘦的手握住他,项近泽十分自然地回握住将两人的手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小洄她精神力不稳定的时候,总会忘记人。”

    胸口处传来极轻的动作,方洄将脸埋在他胸前,她难受得连扭头都费力,呼吸一下子乱了,浅浅的呼吸透过作战服穿进他心口,使他的心跳激荡。

    她有意亲近他,是利用也罢,只要她还愿意利用就好。

    视线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张瑞新慢悠悠坐回监控屏前,意味深长地吐出两字:“是吗?”

    一旁的守卫哨兵轻声提出让项近泽去医疗舱,“我们已经给你们提前预约了两台,但其中一台距离约定时间过了十分钟,已经来不及了,我们预约了下一台,估计要再等半小时……”

    项近泽打断他:“另外一台现在就能用吗?”

    守卫哨兵:“能用,你们谁先用?”

    项近泽打横抱起方洄,回道:“一起。”

    守卫哨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一起?!”

    “嗯,时间紧迫。”

    项近泽低着头离开指挥台走进电梯,补给站的电梯有些老旧,不如白塔的干净,电梯门是反光镜面的,项近泽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藏在头发下发红的耳朵。

    这一幕太过熟悉。

    在第一指挥部时,他受蓝石影响被方洄精神疏导后,他抱着方洄,镜子里的自己也是这副模样,那次是因为晕过去的幼狼被方洄塞进衣服里。

    精神体与本体共感,幼狼即便晕过去,仍有一丝尚存的感官感受。

    方洄外套里是一件很薄的T恤,隔着棉布料,它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冰冰凉凉的,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但这对于事事讲究规矩的项近泽来说,过于不规矩了。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一股热气仍会随之升腾。

    医疗舱排队名单上出现了特殊标记,这种标记代表重要人物的预约。张亦提前做好清场,在等这位重要人物时也不忘给方洄配药,她向补给站讨来不少材料,正埋头在操作台前忙碌。

    房门敲响,她转头看见满身是伤的项近泽抱着满脸痛苦的方洄吓得脸都白了,张亦急急忙忙打开医疗舱,语速极快催促着:“快,快,先把她放进来。”

    项近泽:“我们时间有限,一起治。”

    张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一起?!”

    项近泽“嗯”一声,把方洄放进医疗舱后自己也躺了进去,眼神示意张亦关上玻璃罩。

    没有规定说不能两人同时进医疗舱,但张亦一点也不想让方洄和项近泽一起进医疗舱。

    她试图说服项近泽放弃这个想法,“你们两个情况不一样,医疗液配比不同,一起的话总有一个人无法痊愈。”

    “以她为准就好。”

    张亦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给他们关上,纵使知道现在情况特殊,但她那张脸直到治疗结束都没好看过。

    考虑到哨兵的体型,医疗舱都做得很大,但躺下两个人难免会有接触,项近泽半侧过身子,一边肩膀抵在医疗舱玻璃罩上,将两人之间隔出一条缝隙。

    张亦看见项近泽和方洄拉开些距离后,脸上不满稍有减少,她调整好数值,医疗液慢慢填充舱体。

    哨兵的治疗方式都很高效,精神伤害找向导精神疏导,身体伤害就在医疗舱里躺上一段时间。

    但向导却没这么简单,身体伤害靠医疗舱,但精神消耗却没那么容易治愈,医疗舱只能提供一点类似麻醉神经的效果,让向导的神经传导变得迟缓,以此减轻被灌进脑部的痛感。

    要想完全解决精神力过量消耗的问题,除了长期静养,就是靠研究员的药物配合。

    张亦调好医疗舱便一刻不停地回到操作台前,细细配比后将原料放进一台机器,同时,医疗舱发出轻轻的提示音,蓝绿色液体缓缓褪去,玻璃罩门自动开启。

    张亦头也不抬说道:“坐旁边等我一会儿,很快。”

    项近泽手脚麻利地离开医疗舱,扶着方洄下来后,又半抱着将她带到一旁椅子上,她的状态相较之前好了许多,至少有力气走动了。

    张亦问:“她的理智恢复了吗?”

    项近泽望着那双清明好看的眼睛很久,最终被眼睛的主人瞪了一眼才收回视线,他站在一旁,耳尖再次发烫,捂了下嘴,声音闷而轻地道:“嗯,恢复了。”

    张亦端来一杯棕色中泛点绿的液体,方洄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捂着鼻子往后躲了又躲。

    张亦生怕她怀疑自己的能力,连忙解释道:“这里没有食用调和剂,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要是有调和剂的话气味和味道都和平时的药没差。”

    方洄满腹狐疑地接过,试探性凑近闻了一下,猛地把药塞了回去,十分抗拒地把身体扭了过去,“我不喝这东西。”

    “我保证这个没有毒!”张亦从操作台拿过几种原材料,“零号区补给站有这几种稀有异材料,药效是其它材料的十倍,这一杯喝了你的精神力会全部恢复,连抑制剂都可以省了。”

    她句句都往方洄最在意的“能力”上下手,诱得她再度接过酷似毒药的液体,她盯着杯子看了许久,似乎都能看见自下浮上来的气泡,“你确定……”

    “我确定!我以我的生命做担保!”张亦举起手做了个星际通用的发誓手势,正色直言地打断方洄的疑虑。

    方洄下定决心把杯子举到嘴边,还没一秒时间,就又拿了开来。

    太难闻了!

    “我还是喝抑制剂吧。”这东西她真没法喝,看上去恶心就算了,方洄总觉得这东西有毒。

    张亦:“抑制剂并不能帮你恢复能量负荷使用的问题,而且,你一定喝了很多抑制剂吧?这种程度的用药会发生反噬,到最后会出现什么后果都不好说。”

    一直沉默的项近泽也开口劝说:“东部边界问题不小,如果你不以最好的状态去,我们可能没多大胜率。”

    方洄再次举杯,如临大敌似的紧皱眉头,项近泽告诉她:“把鼻子捏住,一口气喝下去就没那么难喝了。”

    张亦从操作台上拿来两颗糖,就等着方洄一喝完吃下去。

    略微浓稠、气味恶臭、颜色瘆人的液体顺着喉咙咽下,短短几秒就像几年一样难熬,方洄松开捏鼻子的手,迅速抓过张亦手里的糖塞进嘴,她眼中的谴责将张亦盯得愧疚感满满,直到方洄离开,张亦都没敢抬头。